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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首映禮上的假面

  第105章 首映禮上的假面

  有樂町的丸之內皮卡迪利影院,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昂貴的香水味,混合著即使是冷氣開到最大也壓不下去的焦躁。

  今晚是伊丹十三新片《大飯店的謊言》的業界首映禮。

  紅毯鋪得很長,閃光燈依舊密集,但走在上面的人,步伐似乎都比往年沉重了幾分。

  受邀前來的不僅有毒舌的影評人、嗅覺靈敏的娛樂記者,還有不少東京名流圈的「大人物」。

  幾位著名的地產商、某銀行的高級董事,還有幾位在銀座赫赫有名的媽媽桑。

  放在半年前,這群人聚在一起,話題永遠是哪裡的地價又漲了,哪家高爾夫球場又把會員費提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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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今天,休息廳里安靜得有些詭異。

  大家手裡端著香檳,寒暄的聲音壓得很低。

  「聽說了嗎?田中社長的公司昨天申請破產保護了。

  9

  「那個做進出口貿易的?上個月他還剛買了艘遊艇————」

  「噓,小聲點。你看那邊,那是住友銀行的信貸部次長,臉色那麼難看,估計最近壞帳不少。」

  說是電影首映禮,但現在這個情況,更像是一場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葬禮預演。

  伊丹十三穿著那件標誌性的多口袋馬甲,站在海報前,臉上掛著那種看透一切的笑容。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低氣壓,甚至覺得這種氛圍簡直就是為了他這部電影量身定做的。

  北原信站在導演身側。

  他今天穿了一身純黑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開,整個人顯得很放鬆。

  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些平日裡見到他就要尖叫著撲上來的名媛和女記者,今天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絲畏懼。

  海報上的那個「佐藤」,笑得太標準了。

  標準到讓人看久了會覺得後背發涼,會覺得詭異。

  「入場了。」

  工作人員拉開了放映廳的大門。

  燈光漸暗。

  銀幕亮起,巨大的東寶標誌閃過之後,畫面切入了大倉飯店那個金碧輝煌的大堂。

  沒有激昂的配樂,只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噠噠」聲。

  鏡頭像是安了一雙冷眼,靜靜地掃過大堂里的每一個人。

  前十分鐘,觀眾席里偶爾還能聽到幾聲輕笑。


  那是看到某些暴發戶為了在服務員面前裝闊氣、結果鬧出笑話時的條件反射。

  但笑著笑著,影廳里的聲音就消失了。

  坐在第三排的一位地產商,下意識地鬆了松領帶。他看著銀幕上那個為了維持體面、

  偷偷把袖口磨損的西裝藏在報紙底下的客人,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太像了。

  那個被銀行催債催得想跳樓、卻還要在情人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的男人,簡直就是在演他現在的處境。

  伊丹十三的鏡頭語言辛辣得像是一碗魔鬼椒拉麵,直接潑在了這群「上流人士」的臉上。

  他剝開了那層金碧輝煌的皮。

  他讓觀眾看到,那些穿著名牌禮服、在宴會廳里推杯換盞的男男女女,轉過身去,在廁所里是如何狼狽地數著錢包里僅剩的幾張鈔票;看到那些道貌岸然的政客,是如何在套房裡露出醜陋貪婪的嘴臉。

  而這一切,都被一雙眼睛看在眼裡。

  北原信飾演的禮賓員佐藤,站在畫面的角落裡,站在立柱的陰影里,站在電梯的按鍵旁。

  他沒有台詞。

  他只是微微躬身,臉上掛著那個十五度的職業微笑。

  就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蠟像。

  「這眼神————」

  著名的影評人佐藤忠男推了推眼鏡,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重重地劃了一道。

  他看到銀幕上的北原信,在面對一個因為付不起房費而撒潑打滾的貴婦時,依然保持著那個完美的笑容,甚至貼心地遞上了一塊熱毛巾。

  但那雙藏在平光鏡後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那眼神里什麼感情都沒有,不悲不喜的,純粹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這種「非人感」,讓坐在台下的觀眾感到一種生理上的不適。

  他們突然意識到,平時自己在酒店裡頤指氣使的時候,那些服務生是不是也像這樣,用這種看猴戲的眼神看著自己?

  劇情推進。

  三國連太郎飾演的破產社長,在大堂里完成了他最後的謝幕。

  當那個硬幣落在銀盤上的聲音響徹影廳時,台下的那位銀行董事手裡的香檳杯差點滑落。

  太真實了。

  真實得讓人想逃。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電影進入尾聲,那個長達三分鐘的、沒有任何剪輯的長鏡頭出現了。


  禮賓員佐藤,被要求去處理那具屍體。

  銀幕上,北原信摘下了眼鏡。

  那雙本來沒感情的眼睛,頭一次透出了人樣他在害怕,那種噁心得想吐的感覺根本壓不住,良知都在尖叫。

  他開始發抖。

  他開始瘋狂地整理袖口。

  那細碎的摩擦聲,在杜比環繞音響的放大下,像是有無數隻蟲子在觀眾的耳膜上爬。

  影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銀幕上那個正在崩潰的年輕人。

  他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在這個泡沫破裂的時代,誰不是在崩潰的邊緣掙扎?誰不是一邊想尖叫,一邊又不得不為了生存而低下頭,去處理那些爛攤子?

  然後。

  銀幕上的北原信停下了動作。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了眼鏡。

  推了推鏡框。

  那個軟骨頭的、知道恐懼的年輕人死了。

  剩下的,只是一個大飯店裡最完美、最麻利的零件,冷冰冰的,徹底失去了所有的感情。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露出了那個標準的笑容。

  「嘶一」」

  觀眾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個笑容,比剛才的屍體還要恐怖一萬倍。

  因為它象徵著人性的徹底異化。為了在這個荒誕的社會裡活下去,人必須殺掉自己的一部分靈魂,變成一個只會微笑的怪物。

  畫面定格在這個笑容上。

  字幕升起。

  燈光大亮。

  足足過了半分鐘,影廳里依然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站起來。

  大家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窒息,肺部的空氣被抽乾了,連鼓掌的力氣都沒有。

  直到伊丹十三帶著主創團隊走上台,那個坐在前排的資深影評人才像是大夢初醒一般,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好!」

  緊接著,掌聲像海嘯一樣爆發出來。

  沒一個是做樣子的,掌聲是真響,響得人心慌,帶著股發泄的味道。

  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看著台上的北原信,一個個眼神都直了,心裡估計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特別不是滋味。

  他們被冒犯了,被諷刺了,被剝光了衣服羞辱了。


  但他們不得不承認,這真的是一部牛逼到極點的電影。

  它精準地切中了這個時代的脈搏,記錄下了這艘名為「日本經濟」的巨輪撞上冰山時,船艙里那些荒誕而真實的眾生相。

  首映禮的角落裡。

  《電影旬報》的資深撰稿人高橋,正趴在膝蓋上,借著散場時的燈光,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寫著草稿。

  他的筆尖把紙都要劃破了。

  ——

  【這是一部讓人感到疼痛的傑作。伊丹十三依然是那個拿著手術刀的瘋子,他這次切開的不是黑道,也不是稅務局,而是我們每一個被泡沫經濟裹挾的可憐蟲。】

  寫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台上那個正微笑著接受採訪的北原信。

  【而北原信————這個年輕演員,他在今晚完成了加冕。他不再是那個只會演深情戲的偶像,他成為了這個荒誕時代的「觀察者」。那個擦眼鏡的動作,那個最後的笑容,足以寫進平成年代的影史。】

  高橋寫得很激動,但他合上筆記本時,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轉頭看向周圍那些面色凝重的觀眾。

  大家雖然都在鼓掌,但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多少觀影后的愉悅,反而一個個像是剛從葬禮上回來一樣,眉頭緊鎖。

  「可惜啊————」

  高橋喃喃自語。

  這部電影拍得太好了,好得太超前,也太殘酷了。

  在這個大家都急需一點安慰、急需一點麻醉劑來逃避現實的當下,誰會願意花錢進電影院,去看一部把自己現在的慘狀剖析得淋漓盡致的片子呢?

  大家生活已經夠苦了,不想再花1800日元去買一份更沉重的壓抑。

  「註定是叫好不叫座啊。」

  高橋搖了搖頭,把鋼筆插回口袋。

  在這個低氣壓的社會氛圍下,這種過於深刻的現實主義題材,就像是一杯不加糖的苦咖啡。

  品味高的人會讚嘆它的香醇。

  但大多數人,只會覺得苦得難以下咽。

  他看著台上依然從容的北原信,心裡不禁有些惋惜。

  這孩子的演技確實登峰造極了,但這一次的票房,恐怕要在這個寒冬里遇冷了。

  即使散場了,那股壓抑的低氣壓還沒完全散去。

  北原信趁著記者圍攻伊丹十三的空檔,溜到了後台的側門通道透口氣。

  他扯鬆了領帶,剛把打火機掏出來,就看見陰影里站著個高挑的人影。


  是松島菜菜子。

  這姑娘今天沒怎麼打扮,穿著便服,懷裡依舊死死抱著那個已經被翻得有點毛邊的筆記本。

  她臉色有點白,看樣子是被電影嚇得不輕。

  「前輩————」

  看到北原信出來,她小聲喊了一句,聲音有點飄。

  「怎麼?被嚇到了?」北原信把煙收了起來,笑著問她。

  「嗯————有點。」

  菜菜子老實地點點頭,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好像那裡還有沒消退的雞皮疙瘩,「特別是最後那個擦眼鏡的動作————前輩,那個時候,佐藤到底在想什麼啊?」

  她翻開筆記本,筆尖懸在紙上,一臉求知若渴但又心有餘悸的表情:「我在台下看的時候,覺得那根本不是在擦眼鏡。感覺像是在————在擦掉什麼髒東西一樣,但是明明眼鏡很乾淨啊。」

  北原信靠在牆上,想了想。

  「他在想什麼?其實什麼都沒想。」

  「?」菜菜子愣住了。

  「人在極度恐懼或者崩潰的時候,大腦是會死機的。」

  北原信伸出手,做了一個推眼鏡的動作,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機械的冷感,「那個時候,人」的邏輯已經斷了。為了不讓自己瘋掉,身體會接管大腦,強行去做一些最熟悉的、最職業化的動作來找回安全感。」

  「對他來說,擦眼鏡、整理袖口,就是他的安全屋」。只要眼鏡擦亮了,制服穿好了,他就不是那個處理屍體的共犯,他依然是那個完美的禮賓員。」

  「所以,那個笑容不是笑。」

  北原信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那是一道上了鎖的門。門關上了,裡面的人就死透了,剩下的就是個幹活的機器。」

  菜菜子聽得一愣一愣的。

  她看著眼前這個笑得溫和的前輩,腦海里卻全是剛才大銀幕上那個冷冰冰的怪物。「把活人演成機器————」

  她喃喃自語,借著通道口那盞昏黃的應急燈,手裡的筆飛快地在紙上記著:【當情緒無法處理時,用職業本能去覆蓋人性。】

  寫完,她合上本子,長出了一口氣,看著北原信的眼神里滿是崇拜,但又多了點別的。

  「前輩,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

  她拍了拍胸口,「但看完這部電影,我今晚回去估計要做噩夢了。您剛才那個眼神,真的————一點活人氣都沒有。」

  「那是好事。」

  北原信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帶著點溫度,「說明我在酒店的實習沒有白干。


  他看了看手錶。

  「行了,早點回去吧。別想太多了,演戲是演戲,生活是生活,不要讓一部電影裡的角色影響到你了,而且,這種戲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是!我知道了,前輩辛苦了!」

  菜菜子對著北原信用力鞠了一躬,抱著寶貝筆記本跑了。

  看著她充滿活力的背影,北原信輕笑著搖了搖頭。

  在這個大家都像行屍走肉一樣的泡沫時代,能看到這種還在為了學戲而較勁,而生氣十足的笨蛋小姑娘,北原信心裡還是覺得挺欣慰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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