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各自前程
激動無比的周培源就像踩著風火輪,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厂部大樓,一進辦公室便對等候在此同樣一臉興奮的秘書急聲道:
「快!立刻通知所有副廠長、總工程師、各主要車間主任、採購部、技術部、計劃部一把手……半小時後,不,十五分鐘後,一號會議室召開絕密緊急會議!任何人不得缺席!」
「另外,讓機要室立刻準備好近三年所有主力艦艇的設計圖紙和工藝文件!」
本章節來源於𝖘𝖙𝖔9.𝖈𝖔𝖒
「還有……」周培源一下子又想到了什麼,用更低而且更鄭重的聲音交代,「準備一份禮物,要別致的,用心的,我這兩天要親自去拜訪林先生。」
「這……廠長,林先生到底喜歡什麼呢,好歹有個方向我才好準備,要是弄砸了,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啊……」秘書一下子也為難了。
周培源也沉吟了起來。
今日見了林燦這尊真佛,豈能止步於公務協議?
他剛才特意小心的問了一下林燦在瓏海的住處,已經牢牢記在心裡,慈恩路七十九號。
在瓏海這麼多年,牛掰的人周廠長見得多了,但能捐出一個艦隊的人,他活這把歲數,還是第一次見。
這才是真牛掰!
天下第一牛掰!
不管這位林先生現在是什麼身份,其財富和未來可能的影響力簡直無法估量。
與林燦建立起穩固的關係,其長遠價值,或許不亞於眼前這份建造合同本身。
這個人,才是皇家第一造船廠真正要供起來的真佛。
「禮物……別致,用心。」周培源手指輕輕敲著窗欞,大腦飛速運轉。
直接送金銀珠寶?
太俗,而且以林燦展現出的財力,尋常珍寶恐怕難入法眼,自己去送這些東西,豈不是班門弄斧麼?
送古董字畫?倒是雅致,但需要投其所好,他目前對林燦的私人喜好一無所知,貿然送這些東西,萬一不對胃口,反而顯得敷衍。
美人?
周培源腦海中掠過這個念頭。
皇家第一造船廠這麼大的廠,方方面面都會涉及到,自然有這樣的資源,廠里也不缺美女,但以林燦的年紀和財力,身邊想必不缺紅顏。
而且此法流於下乘,風險極高,極易弄巧成拙,甚至可能觸怒對方或對方身邊關係親密的人。
不妥,至少不是首選。
他需要更巧妙、更能體現誠意與用心的方式。
林燦最在意什麼?今日會談時林燦的種種言行再次從周培源的心中流淌而過。
幾秒鐘後,周培源眼神微亮,有了主意,他直接吩咐道:
「禮物分兩部分準備。」
「其一,去我私藏里,將那套兩百多年前海軍名將鄭嘯天晚年親筆注釋的《海國圖志》手稿真跡找出來,配上紫檀木匣。」
「其二,立刻讓模型車間最好的老師傅動手,用我們庫存最上等的桃花心木和銅件,趕製一套精美的船模。不要現成的,就照著……」
「嗯,就照著林先生今日捐贈協議里首要的『漢風級』戰列艦最新改進型設計圖來做,務必細節精準,栩栩如生。比例就用一比一百。」
「明天下午之前,這兩樣必須準備好。」
秘書聽得咋舌。
那份《海國圖志》可是周廠長壓箱底的寶貝,平時都捨不得讓人看。
而特製最新銳戰艦模型,不僅用心,更暗示著皇家第一造船廠將其藍圖變為現實的決心與能力。
這份禮物,既有厚重的歷史傳承,又有對未來的精準投射,確實別致又用心。
「廠長高明!我立刻去安排,模型車間那邊我親自盯著。」秘書心悅誠服,怪不得人家是廠長呢。
「還有,」周培源沉吟片刻,「今天會議結束後,把技術部關於『漢風級』改進型可能的技術升級方案、以及我們廠在縮短工期、保證質量方面的獨家優勢,整理成一份簡明扼要但紮實有力的報告。」
「我拜訪林先生時,除了禮物,也要讓他看到我們廠實實在在的能力與誠意。要讓林先生覺得,把錢交給我們來造艦,是最正確、最放心的選擇。」
「是!」秘書將這些一一記牢。
周培源揮揮手讓他快去辦,自己則坐回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份剛剛誕生的、承載著無限希望的協議副本。
攀交情,表誠意,展實力。
三管齊下。
林燦喜歡什麼?
至少目前看來,他喜歡看到北海艦隊強大,喜歡看到自己的捐贈落到實處。
那麼,就投其所好,讓他看到皇家第一造船廠是實現他這份「喜歡」的最有力、最可靠的夥伴。
至於更深層的私人喜好……不急,來日方長。
只要讓雙方在同一條船上,他周培源有的是時間和辦法,讓這條船行駛得更穩、更遠。
要不然,他這皇家第一造船廠廠長的位置,豈不是白坐了。
……
離開皇家第一造船廠的林燦並沒有返回慈恩路,而是朝著位於西城雲湖區松鶴路18號的「芷園」駛去。
他今天想見見胡夢璃,向她了解點信息。
造船廠距離「芷園」還有四十多公里,一邊靠海,一邊靠山,中間差不多要穿過大半個瓏海。
車子駛入一片相對繁華的街區,這裡是老城區與新商埠的過渡地帶,街道兩旁是中西混雜的建築,店鋪林立,行人如織。
在一個十字路口等待綠燈時,林燦的目光無意中掃過街角,隨即微微一凝。
就在人行道旁一株梧桐投下的斑駁樹蔭里,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一張小馬紮上,面前支著簡陋的畫架,旁邊立著一塊用硬紙板寫著「炭筆速寫頭像,兩角一幅」的牌子。
正是許久未見的趙明程。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略顯清瘦但線條流暢的小臂。深色長褲的膝蓋處磨得有些發亮,腳邊放著一個打開的舊畫夾,裡面露出厚厚一疊畫稿的邊緣。
此刻,他正微微側著身,全神貫注地為一個坐在對面小凳上的客人畫頭像。
那是一位穿著碎花布衫、包著頭巾的中年婦人,面容帶著市井生活留下的風霜痕跡,神情有些侷促,卻又隱含著一點被「畫下來」的新奇與期待。
趙明程的神情專注,早先他身上那種因懷才不遇與生活壓力而生的鬱氣,似乎被沖淡了不少,整個人的身上多了一種堅韌卻平和的氣質。
他手中的炭筆在粗糙的畫紙上快速移動著,時而勾勒輪廓,時而側鋒塗抹陰影,動作嫻熟而自信。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專注的側臉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跳躍。
偶爾有行人駐足觀看,低聲議論,或者被兩角錢的價格吸引,詢問幾句,趙明程便暫停畫筆,抬頭與人簡單交流,態度不卑不亢,臉上帶著一種略帶靦腆卻足夠真誠的笑意。
趙明程變化很大啊,這才是真正要做事之人的狀態。
綠燈亮起,後面的車按了一下喇叭。
林燦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車緩緩啟動,駛過路口。
……
接過那兩枚還帶著婦人掌心微溫的銅板,趙明程指尖微不可察地撚了撚那粗糙的金屬邊緣,隨即把錢揣入口袋。
今天周末,生意不錯,口袋裡已經有了四角錢,這是今天大半日的收穫,雖微薄,卻實實在在,算是不小的補貼。
「多謝惠顧,您慢走。」
他朝那位滿意離去的婦人背影微微欠身,聲音不高,帶著做生意的客氣。
直起身,他快速將用過的炭筆頭在旁邊的抹布上擦了擦,歸入筆盒,又換上一張新的、略顯粗糙的畫紙夾好在畫板上。
動作麻利,一氣嗬成。
做完這些,他才稍稍直起因為久坐微弓的腰背,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面前川流不息的街道。
有軌蒸汽公交車「叮叮噹噹」地駛過,三輪黃包車夫吆喝著穿梭,自行車鈴響成一片。
遠處,一輛有些耀眼的黑色公爵安靜地駛過,趙明程的目光在那輛車上微微一觸,就收了回來,尋找下一位可能的客人。
是那位在對面綢緞莊門口駐足張望、衣著體面的老先生?還是那個牽著孩子、滿臉好奇地朝這邊看的年輕母親?
「炭筆速寫,兩角一幅,不像不要錢,立等可取!」他清了清嗓子,朝著街面提高了些聲音吆喝起來。
以前他覺得這樣吆喝有些難為情,現在卻熟練了起來。
吆喝聲落下,他重新在馬紮上坐穩,雙手習慣性地搭在膝蓋上,指節處還沾著些許炭灰。
然而,他的心思卻並未完全停留在眼前的街景與可能的顧客上。
光華影戲公司倉庫里那台老舊的「墨影3式」攝影機,手搖時發出的規律哢噠聲,似乎還在耳邊迴響。
昨天收工後,他死皮賴臉求著看管機器的老徐,又放過一遍那部僅有二十分鐘的西大陸短片。
這一次,他強迫自己不去看滑稽的劇情,而是死死盯著演員特寫時面部的細微表情變化,心中默默對比著自己用炭筆捕捉人物神韻時的感受。
同樣是捕捉人臉上的神態,靜態的畫和活動的影像,區別到底在哪裡?
畫像是凝固的瞬間,需要極致的提煉,而電影……是連續的瞬間,需要預判動態的軌跡和情緒的連貫?
他想起自己那個硬面抄本上最新的一頁,上面凌亂地畫著一些分鏡似的草圖,旁邊標註著「鏡頭停留時間」、「景別切換」、「視線引導」等生澀的詞彙。
這些都是他最近泡在圖書館和舊書店,從那些專業雜誌和翻譯小冊子裡囫圇吞棗記下的。
燈光……劉師傅他們打背景光,總是追求均勻亮堂,怕暗處膠片感光不足。
但昨天那部片子裡,有幾處人物的半張臉隱在陰影里,恐懼和懸疑的感覺一下子就出來了……是不是敢於運用陰影和對比,也是電影表達的關鍵?』
還有成本……這個現實的問題立刻打斷了他略顯飄忽的藝術思緒。
他下意識口袋裡的銅角。
布景用的木材、顏料,租賃攝影機的費用,膠片簡直是吞金獸……還有演員、燈光、雜役的工錢。
十六塊的薪水,連一盒好點的進口膠片都買不起。
林先生要的報告裡,一個電影公司的財務狀況和盈利模式,恐怕才是最核心、最難理清的部分……
「師傅,畫張像,能畫得像麼?」
一個略帶遲疑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趙明程猛地回神,發現面前站著一位穿著學生裝的青年,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他。
「不像不要錢,您請坐。」趙明程立刻收斂心神,臉上浮現出笑容,指了指面前的小凳。
今天的生意似乎格外的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