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收購

  中午十二點一刻，金融城邊緣，一處外觀低調的磚石建築內。

  這裡是一家名為「石匠之槌」的私人俱樂部，入會者多是霧都金融、法律界的中堅與新貴，風格沉穩內斂，與不遠處銀行街上那些張揚華麗的老牌俱樂部截然不同。

  厚實的地毯吸收了腳步聲，深色木牆板掛著幾幅抽象現代畫，空氣里瀰漫著雪茄、舊書和優質皮革混合的氣息。

  侍者將林燦和姜立方引至一個幽靜的包間。

  

  邱文學已經到了。

  邱文學穿著略顯保守的深藍色西裝，約莫四十出頭，身形修長挺拔，繼承了母親家族那種英格蘭德鄉村貴族常見的、經得起歲月打磨的骨架。

  面容的輪廓卻比純粹的西大陸人種要柔和一些，顴骨的線條並不那麼嶙峋突出，這是來自東方父親的饋贈。

  皮膚是常年居於霧都室內而顯得略微蒼白的顏色，乍一看像有點營養不良。

  他的頭髮是黑色的，梳理得一絲不苟，鬢角處已夾雜了幾縷並不刻意遮掩的銀白，暗示著近來的操勞，這些細節讓他看起來更像來自大夏的東方人。

  他鼻樑還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透著精明與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

  阿特拉斯的狀況並不樂觀。

  面前的紅茶几乎未動。

  見到林燦二人，他立刻起身，目光飛快地掠過姜立方，最終牢牢鎖定在林燦臉上，伸出手：「林先生，久仰。鄙人邱文學，勞您親自前來，實在是……感激不盡。」

  他的握手有力，且稍稍久握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

  「陳先生客氣，請坐。」

  林燦的態度平靜無波，在他對面落座。

  姜立方則自然地坐在了林燦側邊的位置，既表明從屬，又不打擾主要談話。

  簡單的寒暄和點餐後，邱文學幾乎立刻切入了正題，顯然昨夜與姜立方的長談讓他卸下了不少客套的偽裝。

  「林先生，姜兄已向我轉達了您的大致意向。恕我直言，阿特拉斯的情況，姜兄想必已向您匯報得七七八八。」

  邱文學推了推眼鏡，語速略快。

  「我也不瞞您，公司現金流很緊張，投資人意見相左，我家裡人很擔心我的情況，他們想過一點更安穩更有保障的生活！」

  「也許……比起一個消耗健康努力工作的家中頂樑柱，十萬金鎊能產生的年金能給他們更多的幸福感。」

  說到這裡，邱文學微微攤開手，苦笑了一下。

  「我完全理解您現在的處境！」林燦平靜的說道。

  「感謝您的理解！」

  邱文學對著林燦露出一個善意的笑容，重新打起精神。

  「擴大的業務量與落後的手工產能矛盾日益突出……這些都是阿特拉斯要面臨的問題，但我可以向您保證，阿特拉斯的核心價值依然無可取代！」

  「我們有積累超過八年的、覆蓋主要交易所和商品市場的歷史價格資料庫，我們有與十幾家重要經紀行、清算所建立的穩定數據提供渠道……」

  「以及我們一批經驗豐富、能看出門道而非僅僅描畫線條的老繪圖員和分析員——這些都完好無損，甚至是公司最堅實的資產。」

  林燦微微點頭，「阿特拉斯的這些優點的確很突出！」

  邱文學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著焦慮與渴望的光芒：

  「姜兄提到，您看重的並非僅僅是這些資產，而是……我們之前一些不成熟的嘗試，比如在圖表中加入簡易趨勢標記和事件關聯註解。這讓我非常驚訝，也極為振奮。」

  「不瞞您說，這些嘗試在公司內部和部分老派客戶那裡，都曾被視為『不務正業』、『增加無謂成本』。但我始終認為，未來的市場分析，不能只停留在呈現歷史，而應該嘗試揭示規律、建立聯繫！」

  林燦靜靜聽著，偶爾端起杯子啜一口礦泉水。

  待邱文學略顯激動地告一段落，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

  「陳先生對行業弊病的認知很清晰。手工描摹，終究有極限。針線街靠渠道穩坐釣魚台，金融數據圖表社深耕大宗商品領域，各有壁壘。」

  「我個人認為阿特拉斯的突破口，或許就在你心心念念的揭示規律上，但靠現在阿特拉斯的人手和方式，難以為繼。」

  「阿特拉斯的現在的公司模式，難以實現你所期待的那種突破！」

  林燦的話一針見血，讓邱文學神色一緊，正要辯解。

  林燦卻話鋒一轉：「不過，我看重的，正是這份難以為繼下的內核。數據是死的，解讀數據的方法和將其轉化為可操作見解的體系，才是活的。」

  「阿特拉斯缺的不是想法，而是將想法系統化、標準化、並高效產出的能力，以及……應對未來更快信息流動節奏的預案。」

  「系統化……標準化……未來節奏……」邱文學喃喃重複，眼神越來越亮，仿佛在迷霧中看到了燈塔的輪廓，「林先生，您的意思是……」

  「收購後，第一步是穩定軍心，梳理現有業務，確保核心客戶不流失。」

  林燦語氣平穩，如同在陳述既定事實，「同時，我會注入一筆資金，解決眼前的現金流問題，回購那些猶豫不決的投資人股份。但這筆錢，主要不是用來維持舊有的手工擴張模式。」

  他目光直視邱文學：「其中一部分，用於引進最新的機械制表設備和複寫技術，提高基礎圖表的繪製效率和一致性。另一部分，也是更重要的部分，用於成立一個小的、獨立的研究小組。」

  「研究小組？」

  「是的！」林燦點了點頭。

  「這個小組的任務，不是繪圖，而是專門研究如何將你設想的『趨勢標記』、『事件關聯』甚至更複雜的分析邏輯，轉化為一套清晰、可重複、可驗證的規則和標記體系。」

  「同時，我們還要探索與電報公司、商業情報社建立更快速數據對接的可能性。」

  「這是讓數據和分析產生更大價值的必然路徑！」

  邱文學呼吸微促。

  林燦的規劃，不僅直指阿特拉斯的痛點，更將他模糊的設想直接推到了可操作的層面，甚至看得更遠——已經開始考慮如何對接更快的數據源了！這絕不是普通財務投資者的眼光。

  「林先生，您……您對這行的理解，實在深刻。」

  邱文學的語氣充滿了感慨，鏡片後的黑灰色眼眸光芒閃動。

  他略微前傾的身體顯露出關切，隨即又變得小心翼翼，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那麼，關於收購後的股權結構和管理權限……」

  林燦放下水杯，目光平靜地看過來，話語清晰而確鑿，沒有絲毫模糊空間：

  「基於阿特拉斯目前的資產、債務、客戶合約價值以及未來的現金流折現，我和姜立方做了一個初步評估。」

  「我願意以三十五萬金鎊的總額，收購阿特拉斯百分之七十的股權。這筆資金將一次性注入，用於清償緊迫債務、穩定運營，並啟動我剛才提到的設備更新與研究小組項目。」

  三十五萬金鎊！

  邱文學心中一震。

  這個數字，遠高於那些只想趁火打劫的買家的出價，甚至比他內部測算的、在理想狀況下的估值底線還要優厚一些。

  這確實稱得上「價格公允」，甚至帶著幾分「知遇」的意味。

  只要他同意，他家裡人渴望的十萬金鎊帶來的穩定的年金收入就可以馬上實現，他也徹底沒有了後顧之憂。

  但百分之七十的股權……

  這幾乎是他前些年的所有心血。

  林燦仿佛看穿了他瞬間的權衡，繼續道，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這百分之七十的股權，意味著重大戰略方向、投資決策權，核心人事任免以及研究小組的所有產出與智慧財產權，其最終決定權在我方。」

  「同時，我會設立一個董事會，你們保留的百分之三十股權，足以讓你繼續分享公司成長的紅利！」

  林燦說出了他的方案，對這種小公司的收購，對老爺子來說，不費什麼心思，他只考慮了兩分鐘就已經拿出了全盤的措施。

  「並且，除了一些必要的調整之外，你依然是阿特拉斯的總經理，全權負責日常運營、客戶關係維護和現有團隊的穩定。」

  「新設立的研究小組和你的工作以後直接向姜立方匯報，姜立方代表我出任公司董事長，研究小組的工作獨立於現有繪圖業務，但成果會優先整合進阿特拉斯的服務體系。」

  林燦略微停頓，給邱文學消化的時間，然後總結道：「簡而言之，邱先生，你得到了急需的資金、保留了你擅長的舞台、以及實現你理念的工具。」、

  「而我，得到了一個符合我發展預期的、決策高效的公司主體。至於收購的具體法律與財務細節，姜立方會與你及你的律師團隊跟進。」

  「我的要求是，條款清晰，流程高效。我呆在霧都的時間不會太久，我希望在我離開霧都之前，能徹底解決此事。」

  這方案像一把設計精密的鎖，每一處卡扣都落在關鍵的位置。

  邱文學清晰地感受到，林燦的資金與支持的背後，是對方對公司絕對航向的牢牢掌控。

  他失去了絕對控股權，成為了別人的合伙人，但換來的不僅是救命錢，更是將腦中藍圖變為現實的船票和一位深不可測的「船長」。

  那種混合著些許失落、大量釋然以及被強大力量引領認可的悸動，讓他喉頭有些發乾。

  或許，這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邱文學腦袋裡閃過了他剛滿五歲的小女兒每天在他回家時張開雙臂朝著他跑過來時那可愛天真的笑容。

  還有什麼是比那個更珍貴的呢？

  至少，以後也不會在熬夜的時候再看到妻子憂慮的眼神。

  家裡幾個孩子的未來也有了切實的保障。

  眼前的這個報價，不也是對自己這些年來辛苦努力成果的認可嗎？

  邱文學深吸一口氣，心情瞬間平復，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三十五萬金鎊，百分之七十……林先生的方案，確實體現了極大的誠意和效率。我原則上同意這個框架。具體細節，我會儘快讓我的律師準備文件，與姜先生對接。」

  這幾乎滿足了他所有現實與理想的核心訴求。

  他此刻的感覺，已不僅僅是找到了一位救急的投資者，更像是將自己的事業之舟，系在了一艘裝備精良、目標遠大的巨艦旁邊。

  儘管他知道舵輪已不完全在自己手中，但前方航道的吸引力，還有未來有可能看到的美麗風景，也足夠吸引人。

  午餐在後續更具體的框架性討論中繼續。

  或許是沒有了壓力，邱文學的熱情被徹底點燃，不斷提出自己的想法，又頻頻被林燦簡潔卻切中要害的提問或補充所引導和深化。

  姜立方在一旁默默用餐，偶爾記錄要點，心中對師傅駕馭局面的能力再次嘆服。

  師傅並未透露任何更宏大布局的信息，僅憑對行業深刻的洞察和一套切實可行的改良方案，就已完全掌握了會談的主動權，並將邱文學的個人抱負與阿特拉斯的商業前途，牢牢系在了己方的戰車之上。

  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結束這次午餐時，時間已經過去四個多小時，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快要接近傍晚了。

  再聊下去，那就連晚飯都要在這裡解決了。

  邱文學幾乎是有些戀戀不捨地起身相送，反覆保證會儘快準備好所有材料，推動盡職調查和協議起草。

  走出「石匠之槌」，日已微斜，陽光艱難的穿過城市上空的薄霧，露出昏黃的光暈，氣溫已經有點變冷了。

  姜立方低聲道：「師傅，沒想到這麼順利，後續的法律和財務流程，我會盯緊。」

  林燦望著街上匆匆來往、身著黑色大衣的金融業者們，淡淡道：

  「嗯。阿特拉斯只是第一步。它的圖表和數據，將來會是我們觀察和理解這個世界金融脈搏最直觀的儀表之一，也是我們趁手的工具。」

  「但這其實並不是最重要的，阿特拉斯能做的事情，其他的公司也能做到，或早或晚而已，最重要的東西，我會單獨交給你，只有你能掌握！」

  姜立方神色一凜，鄭重應道：「是，師傅。」

  「現在，我們先把阿特拉斯拿到手上再說，邱文學是一個不錯的經理人，但能承受的壓力有限，現在這情況對他來說或許才是更好的，可以讓他毫無顧忌的全身心投入到公司之中。」

  「你只要確保他以後的工作不出格就可以！」

  林燦說著，黑色的公爵車已經開了過來，兩人重新上了車。

  「師傅，對了，我知道一個機會，不知道您感不感興趣？」

  上了車的姜立方一下子想起了什麼。

  這件事他一直憋在心裡，等到阿特拉斯的事情確定下來才敢說，免得被林燦批評他三心二意。

  「哦，什麼機會？」林燦好奇的問道。

  「太陽城方面準備出售一個彩票牌照，幾個賭場都在觀望，不知道師傅想不想涉及一下英格蘭德彩票方面的業務！」

  姜立方的話讓林燦微微訝異，太陽城要推出彩票麼？

  他的手指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流動的霧都街景，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波瀾：「彩票麼？說說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