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太陽城
林燦聽著陳文彬的介紹,眼神微眯,他嗅到了某種讓他興奮的氣息。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風浪越大,魚越貴啊。
對老爺子來說,越是錢能興風作浪的地方,越給他一種身在主場的感覺,他知道哪裡可以挖掘到機會。
就在陳文彬還在介紹著的時候,汽車已經緩緩駛入到了金融城的核心區域。
街道驟然變得狹窄,仿佛巨獸的血管,古典宏偉的石砌建築與冷峻的鋼鐵玻璃大樓彼此傾軋、爭奪著天空。
花崗岩外牆上的繁複浮雕與巨大科林斯柱廊,沉默地訴說著西大陸帝國的資本威嚴。
而相鄰的、以鋼鐵為骨架、玻璃為幕牆的新式大廈,則反射著陰鬱天光,線條鋒利,彰顯著效率至上的金融法則。
哪怕是在外面的街道上,都可以看到頭戴夾鼻眼鏡的報價員們如同戰場上的傳令兵,拿著手中剛剛收到的電報紙條,在樓內奔跑著。
高聳建築的立面上,數塊巨大的機械式翻轉報價板被多盞明亮的新式電弧燈照得雪亮。
巨大的機械式翻轉報價板由樓內的電報室直接驅動,齒輪和繼電器發出哢嗒聲,數字牌隨之翻動著,將最新的行情以機械的速度「流淌」出來。
其中「france war bond」與「deutschland war discount」條目格外顯眼,被置於最頂部的位置。
這兩個條目數字的每一次翻轉都像沉重的鐘擺,引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一陣騷動。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鎖在那幾行決定財富命運的數字上。
街頭已然成為一個露天的、沸騰的交易池。
「這裡就是這麼瘋狂,有時候看起來就像個巨大的露天賭場!」陳文彬在車上平靜的說道,「哪怕最冷靜的人身處這樣的地方,也難免不受影響!」
林燦微微點頭,他的目光就像在觀察生態群落的微觀結構一樣,掃過街上的那些人群。
這些人群,在林燦眼中,展現著金融城為金錢奔忙的生態鏈。
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卻精光四射的獨立投機客,指間夾著雪茄,三五成群聚在咖啡館簷下或立柱旁,急促地交換著情報和價格,手勢誇張。
衣著考究、步履匆匆的銀行職員與證券經紀,手提鼓鼓的公文包,面容表情各異,有的紅光滿面,有的一臉焦急,他們的每一步仿佛踩著客戶的盈虧。
更有面色焦慮的中產投資者,攥著或許關乎身家的憑證,擠在貼滿最新戰報和公司通告的公告板前,踮腳張望,每一次價格滾動都引起一陣壓抑的驚呼或沮喪的嘆息。
身穿制服、帽子上插著羽毛的電報童像靈活的梭魚,在人群縫隙中高喊著「急電!」,他們飛奔穿梭,將遠方戰場的血腥與變數,瞬間轉化為此地紙面上的財富波動。
林燦注意到,在這裡,除了西大陸的那些人,華人面孔的人也不算少,那些華人衣冠楚楚,腳步匆匆,拿著公文包或者電報,徹底融入到這裡的節奏之中。
林燦把車窗給打開了,深深呼吸了一口這裡的空氣,好更鮮活真切的感受一下這裡的氣息。
這裡空氣中,鋼鐵、油墨、紙張和野心、貪婪、恐懼混合在一起,這是林燦似曾相識的味道。
耳邊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聲音,有壓低的、卻充滿爆發力的爭論聲、有報價聲、有詛咒聲,以及馬車、汽車和鞋跟敲擊石板路匯成的急促背景音。
偶爾,從某棟大樓洞開的窗戶里,會猛然爆發出交易大廳內山呼海嘯般的集體喧譁——那是某個重要消息被確認,引發大規模買進或拋售時的集體癲狂。
黑色的公爵猶如安靜巡視著獵場的猛獸。
在金融城轉悠了一圈之後,林燦升起了車窗玻璃,吩咐道,「回酒店吧!」
黑色的公爵轎車駛離喧囂沸騰的金融城,穿過泰晤士河上霧氣瀰漫的橋樑,向著東側一片相對寧靜但同樣氣勢不凡的區域駛去。
這裡便是「太陽城」——霧都規模最大、歷史最悠久的華人租界,也被本地人稱為「東方城」或「龍城」。
甫一進入太陽城的主要街道,景象便與金融城乃至霧都其他區域迥然不同。
街道寬闊整潔,兩旁林立著氣派的維多利亞式聯排別墅與帶有明顯新古典主義元素的石質建築,但其門楣、窗欞、招牌乃至陽台欄杆,無不巧妙地融入了東方韻味。
飛簷斗拱的輪廓在磚石結構上得以體現,鎏金的漢字匾額與英文標識並列,朱紅色的廊柱與雕花木窗點綴在灰白色的石牆之間。
路燈是西洋的煤氣燈樣式,但燈罩上繪有精緻的雲紋或蝙蝠圖案。
林燦甚至還可以在這裡看到幾座充滿歷史韻味的巍峨城堡。
在鄭和到來之前,西大陸是沒有城堡的,西大陸的所有城堡,最早都是大夏修建的設施,這些城堡,大夏稱呼為卡哨,當地人音譯過來,就稱呼為——castle。
太陽城的空氣中,瀰漫著大夏的味道。
高級絲綢與檀香木的淡雅、從酒樓後廚飄出的炒鍋鑊氣與茶香、藥材鋪里溢出的草本苦澀,以及一種屬於遠洋貨輪的機油味與碼頭倉庫的貨品氣息——茶葉、瓷器、生絲、鎢砂,機器。
在哪些瓷器或者是中藥材商店旁邊,或許就有麵包屋,咖啡館,或者是西大陸各國的特色商店。
這是一種將東方生活底蘊與西方商貿文明緊密糅合後的獨特風景。
街頭人流如織,但節奏與金融城那種劍拔弩張的急促不同,這裡更顯一種有序的繁忙與內斂的張力。
衣著體面的華人紳士們,手持文明杖或公文包,步履穩健地進出那些門面恢弘的洋行,公司,商社和銀行的大門。
茶館與酒樓的窗戶里人影綽綽,那裡是大夏的生意節奏。
報童叫賣的不只是《泰晤士報》或《金融城紀事》,還有《太陽城日報》或《華商導報》《大夏新聞》的號外。
這裡是華人在英格蘭德的永久租界,和老爺子來的那個世界比起來,似乎一切顛倒過來了,歷史在不同的時空之中演繹出了新的路徑,有一種讓人迷幻的錯覺,似乎身處舊中國的那個上海一樣。
「如果明朝沒有滅亡……」林燦在心中微微感慨一聲。
對於真正了解那個世界真實歷史的老爺子來說,眼前這個世界展現的,都讓他在心中生出一種莫名的感慨。
在一個廣闊的十字路口,汽車在紅綠燈前停了下來。
十字路口的中心的花壇里,一個巨大的青銅雕像矗立在那裡,雕像面容英武堅毅,穿著大夏的官服,腰上還有佩劍,面向東方,極有氣勢。
「這是鄭和大人的雕塑,由英格蘭德皇室捐贈給太陽城,旨在表彰鄭和大人當年完成全球航行,開啟人類文明新紀元的壯舉!」
陳文彬在車內介紹道,然後,他又指著這個十字路口不遠處的一棟氣勢恢宏的大廈。
「那裡就是盤古銀行在英格蘭德的總部!」
「樓下旁邊那棟四層樓的建築,就是太陽城的生絲交易所!」
「茶葉交易所、遠洋船運份額交易所就在旁邊,這條鄭和大街是太陽城內最繁華的地區!」
「但太陽城最熱鬧的還是二皇宮附近的那些市場,幾乎什麼都能買到,霧都的本地人也很喜歡到這裡來買東西……」
林燦饒有趣味的看著大夏在霧都的這塊永久租界,心中翻滾的情緒外人無從得知。
宇宙在各個維度和層面展示出了歷史不同的可能性,這可能性的確讓人著迷。
在盤古銀行英格蘭德總部大廈的旁邊,另外幾棟建築也同樣很顯眼,那是大夏的其他銀行和商社在這裡的分部。
「哦,這裡的盤古銀行早上幾點開門?」林燦隨口問道。
「這裡的銀行都是早上九點開門,下午四點就關門了!」陳文彬答道。
「那我明日早上九點半會到盤古銀行辦理一點貸款業務!」林燦對陳文彬說到。
陳文彬眼神微微一亮,林燦這樣的貴客要辦理的業務絕不可能是小打小鬧,這也是盤古銀行禮遇這些貴客的意義。
這樣的貴客的隨便一個業務的利潤,就能讓普通的業務員十年也未必能夠跑來。
「好的,林先生,我明天早上會在酒店樓下接您,同時銀行這邊也會做好準備,安排相關負責人恭候您的到來!」
黑色的轎車最終滑行至一座背靠河岸、氣勢磅礴的宮殿式建築前。
這正是太陽城的地標之一,也是最頂尖的社交與下榻之所。
薩沃伊酒店。
它與霧都西區的那個享譽世界的薩沃伊同屬一個奢華酒店集團,但坐落於太陽城的這一家,從設計之初就深刻融入了東方元素。
酒店主體是優雅的法式文藝復興風格,擁有宏偉的立柱和雕花立面。
入口上方是氣勢非凡的中式琉璃瓦重簷門樓,門前矗立兩尊來自大夏的巨型漢白玉獅子,在燈光下溫潤生光。
穿著猩紅制服、帽綴翎羽的印度門童與身著黛青色立領制服、儀態挺拔的華人侍者並肩而立,為賓客拉開車門。
林燦步入大堂,內部景象更是東西合璧的極致體現。
高聳的穹頂繪有西洋壁畫,但周圍的裝飾線腳是回紋和雲紋。
巨大的水晶吊燈下,擺放著紫檀木嵌螺鈿的屏風與明式圈椅,空氣中縈繞著淡淡的鵝梨帳中香,而非尋常的西洋香水。
前台後的牆上,巨大的自鳴鐘兩側,懸掛著顯示世界各地時間的多錶盤鍾,以及一幅氣勢恢宏的《萬里江山圖》。
往來賓客衣香鬢影,其中華人精英占了七成以上,餘下則是與東方有密切生意往來的各國商人、外交官和少數好奇的旅行家。
交談聲以大夏的普通話主流,偶爾夾雜著粵語、潮汕話、閩南語、英語和其他方言或外語。
就在林燦於櫃檯前剛剛辦完元首套房登記手續轉身的時候,一個熟悉的人影突然出現在他眼中。
寧曼卿!
林燦也驚訝,沒想到居然在這裡遇到了寧曼卿。
她正從酒店那部裝飾著黃銅與桃花心木的古典電梯裡走出來,身上穿著一套極其合體的象牙白花呢套裝,短款外套下是及膝直筒裙,線條利落而優雅。
頸間系著一條墨綠色真絲方巾,腳上是精緻的黑色漆皮低跟鞋,手裡挽著的也是一隻小巧的黑色皮手袋。
她的髮型也變了,一頭烏髮剪短了些,燙成了時興的波浪短捲髮,俏皮地覆在耳際,襯得她本就明艷的臉龐更添幾分摩登與幹練。
她正微側著頭,與身旁一位和她一起從電梯裡走出來的中年華人男士低聲交談著。
那位中年男士頭髮往後梳著,身上穿著深色條紋西裝、面容嚴肅、眉眼之間與寧曼卿有幾分一眼就能看出的相似。
哪怕是外人,一看都能猜出兩個人應該是兄妹。
下一秒,寧曼卿隨意抬起的目光,便撞上了剛轉過身、手裡還拿著房間鑰匙的林燦。
時間仿佛被驟然按下了暫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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