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一線生機
曲別離在黑暗之中奔跑著,像一頭受傷的孤狼。
這裡,是他的地盤,而他此刻,卻在這裡亡命。
他憑藉著對這片街巷地形的熟悉,專門挑最狹窄、最曲折、雜物最多的岔路和小道鑽,利用黑暗和地形竭力擺脫追兵。
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撞到東西,悶哼一聲換個方向。
身後偶爾傳來叫罵和追趕聲,他就拚命壓榨已經瀕臨枯竭的體力,拐入更複雜的路徑……
他的逃跑,並非沒有留下痕跡,鮮血從他身上各處傷口不斷滲出,滴落在他踉蹌奔跑的路徑上,在身後留下一串斷續卻致命的暗紅印記。
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黑夜,落在地上的暗紅色鮮血,不會像白天那樣顯眼,很容易被人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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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對方仔細辨識地上的鮮血,則會耽擱追蹤的時間。
有時,在一些岔道口,他會故意在自己放棄的那條道路上留上一點鮮血的痕跡,然後轉頭就朝著另外一邊狂奔。
他把環境的因素利用到了極致。
耳邊的風聲、自己的喘息聲、心跳的擂鼓聲與身後越來越近的追兵腳步聲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張催命的網。
曲別離的視線已經模糊重影,無論是作為補天閣的地煞衛還是這裡混江湖的大哥,他都不想就這麼死去,他全憑一股不屈的意志和對地形的殘存記憶在支撐。
他拐進一條更窄、堆滿廢棄竹筐和破木板的夾巷,希望能暫時阻擋追兵。
然而,左腿一處較深的刀傷讓他腳下猛地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撞翻了一摞竹筐,發出更大的聲響。
「在那邊!」追兵的在遠處的呼喝聲迅速逼近。
曲別離掙扎著想爬起來,卻感覺手臂酸軟無力,眼前陣陣發黑,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完了……難道真要死在這裡?猴子和老鐵的仇……
這一刻,曲別離似乎沒有意識到,他腦袋裡已經完全忘了補天閣,只想著給自己的手下報仇。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黑暗吞沒的絕望邊緣,一個瘦小、靈活得如同狸貓般的身影,突然從斜刺里一個半塌的牆洞中鑽了出來,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邊。
「離爺!這邊!」
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少年變聲期前特有的清亮和掩飾不住的顫抖,卻也帶著一種異常清晰的勇氣和堅定。
曲別離勉力聚焦視線,昏暗中,他看到一張沾著污漬卻難掩稚氣的臉。
是那個他前些天剛幫過的、在飯館被剋扣工錢的可憐人家的孩子!
好像是叫……小栓子?
小栓子此刻臉上沒有之前的怯懦,只有一種緊繃的決絕。
小栓子根本不等曲別離回應,也完全不顧曲別離滿身的血污會弄髒他那身本來就破舊的單衣,用盡吃奶的力氣,一把架起曲別離未受傷的右臂,瘦小的肩膀死死頂住他的腋下。
「走!快!我知道有個地方!」
追兵的腳步聲影已經出現在巷口,帶來隱隱的嘈雜,就像一群野狗在黑暗之中呼嘯著。
小栓子不知哪來的力氣和果決,幾乎是半拖半拽著曲別離,朝著巷子深處一個被雜物和陰影徹底覆蓋的角落衝去。
那裡看似是一面死牆,但小栓子熟練地撥開一堆虛掩的爛木板和茅草,竟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黑黢黢的牆洞!
「進去!」
小栓子將曲別離用力往裡推,自己則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光影,然後迅速將木板和茅草重新拖回原位,小心地抹去明顯的拖拽痕跡。
最後他才像條泥鰍一樣,悄無聲息地滑進了牆洞,並從裡面將一塊早就準備好的、與牆體顏色相近的破石板,艱難地挪過來虛掩住洞口。
幾乎就在石板合攏的瞬間,雜遝的腳步聲和燈籠的光亮便掃過了這片角落。
「媽的,人呢!」
「看看周圍有沒有血跡,那個傢伙最狡猾,之前都被他騙了!」
「四下搜!肯定就在附近!他跑不遠!」
「媽的,挨了那麼多刀,還能跑這麼快,還是人嗎!」
外面傳來追兵氣急敗壞的叫罵和翻找雜物的聲音,近在咫尺。
牆洞內狹窄、低矮,瀰漫著塵土和潮濕的霉味。
曲別離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牆,劇烈地壓抑著喘息,身體因為脫力和劇痛而微微痙攣。
小栓子緊貼著他蹲著,一隻手還保持著攙扶的姿勢,另一隻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連呼吸都放到最輕。
曲別離看向自己身旁的這個少年身形的輪廓,他做夢都沒想到,此刻冒著巨大危險救了他的,是前些日子那個卑微可憐的少年。
一切就像是某種因果的輪迴。
黑暗中……
小栓子一雙眼睛瞪得老大,死死聽著外面的動靜,小小的身體因為極度的緊張和害怕而控制不住地發抖,卻始終沒有挪動分毫。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和咫尺之外的死亡威脅中緩慢流淌。
翻找聲漸漸遠去,又似乎在不遠處徘徊。手電的光影幾次從洞口的縫隙掠過。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音終於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夜晚固有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犬吠。
小栓子又屏息凝神等了許久,才極緩慢、極輕微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虛脫般松垮下來,但隨即又強打精神,轉向曲別離,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音:
「離爺……他們……好像走了。您……您怎麼樣?」
小栓子臉上的神色又緊張又關切。
曲別離看不清他的臉,卻能感受到這少年內心深處的恐懼,以及恐懼之上,一種更加堅固的、豁出一切也要保護他的決心。
這個前些日子還在為幾十塊工錢絕望哭泣、任人欺凌的孩子,此刻卻冒著殺身之禍,將他從必死的絕境中拖了出來。
「為……為什麼……」曲別離的聲音嘶啞乾裂,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胸口的疼痛,「你不怕……死嗎?」
小栓子沉默了一下,在黑暗裡,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和清晰:
「怕……怕得要死。但……您是好人,是我家的大恩人。沒有您,我爹的腿就沒了……阿娘說,做人不能沒良心,要知恩圖報。」
「我看到他們好多人追您一個,您身上都是血……我就……我就跟著,想著能不能……能不能幫上點忙。」
他說得有些語無倫次,但那份純粹而熾熱的感恩之心,卻像一道微弱卻溫暖的光,刺破了此刻環繞曲別離的冰冷黑暗與無邊殺意。
曲別離心中某塊堅硬如鐵的地方,仿佛被輕輕觸動了一下,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激盪。
他想起了猴子最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老鐵撞牆時那聲怒吼。
這些渺小的、掙扎在塵埃里的凡人的生命,在許多人眼中,都是微不足道的,但他們的情義,他們的熱血和義氣,卻比黃金更重,比刀鋒更利。
「謝謝……」
這兩個字,從曲別離這樣的人物口中說出,顯得格外沉重而珍稀。
曲別離艱難地動了動,試圖自己坐穩。「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以前巷子裡撿破爛的老瞎子偷偷挖來放東西的地兒,就我知道。」
「離爺上次給我撐腰要回錢之後,還安排尤大哥還給我找了份賣報的活,在附近給我找了戶人家落下腳來,有個睡覺的地方,每個月只要兩塊錢。」
「我白天就去賣報紙,晚上就回到這邊,給附近的藥鋪酒樓送送東西,跑跑腿,也能混碗飯吃。」
小栓子稍微恢復了點精神,解釋道。
曲別離聽著,他想起來了,這孩子後面的事情是他隨口和老尤提了一句,讓安排一下,然後就忘了。
窮人家的孩子,在瓏海這樣的大都市,就像野草一樣,在磚縫裡都能紮下根來。
「這裡外面看是死路,裡頭能通到後面廢棄的染坊院子,平時沒人來。」
「離爺,您流了好多血,得趕緊治傷!我知道后街有個敲更的陳老頭,懂點草藥,人也好,從不多嘴……我背不動您,但我能扶著您,咱們慢慢挪過去,行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