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輪到你了
清晨七點。
距離瓏海八百公里外,元安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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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需牢房內,死寂被一種極其陌生的、尖銳的金屬哨鳴聲撕碎。
不是他熟悉的公館裡那種清脆的座鐘鳴響,也不是街頭隱約傳來的、帶著市井煙火氣的更鼓,而是一種仿佛從厚重牆壁內部滲出、帶著鐵鏽和灰塵氣味的、尖銳的嘶吼。
短促,重複,冰冷,毫無美感,只昭示著強制性的秩序。
昨天晚上,是他在監獄的第一個夜晚。
騰子青猛地從並不舒適的硬板床上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冷汗瞬間浸濕了單薄的棉質囚服里襯。
有那麼幾秒鐘,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身下是粗糙僵硬的木板,蓋在身上的被子有股消毒水混合著陳舊棉絮的、令人不快的味道。
視線所及,是刷著慘白塗料的牆壁,一面小得可憐的、鑲嵌著粗鐵條的窗戶,透進灰藍色的、屬於黎明前最黯淡的天光。
記憶如同冰水灌頂,瞬間回涌。
不是春堂路18號公館裡那張鋪著絲絨床墊、枕邊或許還殘留著昨夜女伴發香的軟床。
是監獄。
元安監獄的特需牢房。
他,此刻已經正式成了這方寸牢籠里的囚徒。
如果一切順利,他還要在這裡再呆上十一年才能出去。
十一年……
想到這個數字,剛剛睜開眼的騰子青就感覺到絕望的窒息。
雖然這牢房相較於普通囚室堪稱豪華。
有獨立衛生間,有桌椅,床鋪也算乾淨。
但無處不在的冰冷鐵欄、單調的白色牆壁、以及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屬于禁錮和敗落的陰冷氣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凌遲著他殘存的自尊。
他厭惡這裡的一切。
厭惡這粗糙的被褥摩擦皮膚的觸感,厭惡這渾濁得不帶絲毫香氛的空氣,厭惡這絕對的安靜中偶爾傳來的、不知何處鐵門開合的哐當聲,那聲音每次都讓他心驚肉跳。
更厭惡的,是那種被整個世界遺棄、從雲端狠狠摜入泥沼的、巨大的不真實感和屈辱感。
那個男人……竟然真的把他丟進了這裡。
為了所謂的大局,為了平息眾怒,為了保住騰家的清譽,他成了被果斷犧牲掉的那枚棋子。
什麼父子親情,什麼嫡子榮耀,在家族利益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廢紙。
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腳底傳來陌生的粗礪感,讓他眉頭緊皺。
牢房裡的鞋子也是特製的那種最丑的粗布鞋,沒有鞋墊,沒有襪子,有些磨腳。
騰子青踉蹌著走到那狹小的衛生間,擰開鏽跡斑斑的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撲了幾把臉。
冰冷刺骨的水流讓他稍微清醒,卻也激起了更多的怨憤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鏡子裡的人,面色蒼白,眼下帶著青黑,頭髮被強制剔成了難看的光頭。
昔日精心保養的、代表著身份與氣度的從容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張寫滿驚惶、疲憊與不甘的、陌生的臉。
他需要一點熱乎氣,需要驅散這從心底泛起的冰冷。
或許一個熱水澡能讓他感覺好受些,至少能暫時麻痹一下緊繃的神經。
特需牢房的「特權」之一,便是在固定時段供應有限的熱水。
他擰開了淋浴的花灑,等了許久,一股微溫的、帶著鐵鏽味的水流才淅淅瀝瀝地灑下。
水汽很快在狹小的衛生間裡瀰漫開來,模糊了牆壁,也模糊了那面不算乾淨的鏡子。
騰子青閉著眼,任由並不舒適的水流沖刷著身體,試圖洗去這一夜的噩夢和持續不斷的焦慮。
水溫不高,勉強算得上溫熱,但在這冰冷的牢房裡,已屬難得的奢侈。
不知過了多久,他關掉水,用粗糙的毛巾胡亂擦了擦身體和頭髮。
衛生間裡水汽氤氳,白茫茫一片,幾乎看不清東西。
他摸索著想去拿掛在牆邊的囚服。
就在他轉身,目光無意間掃過那面被水汽完全覆蓋的鏡子時,動作猛地僵住了。
鏡面上,原本均勻的白色水霧之中,竟隱隱約約、歪歪扭扭地,浮現出幾行字跡!
那字跡並非用什麼東西書寫上去,更像是……在水汽凝結的過程中,因為鏡面某些地方的微小差異,比如極細微的灰塵、油漬導致水汽凝結的厚薄不同,從而「顯影」出來的。
字跡很淡,邊緣模糊,正在隨著水汽的流動而緩慢變形、消散。
但騰子青還是在一瞬間,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騰公子,輪到你了!
簡單的七個字,沒有落款,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進他的眼球,刺穿他的心臟!
騰子青就像大白天見了鬼。
「啊——!」
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尖叫堵在喉嚨里,騰子青猛地後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磚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剛剛被溫水帶走的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瞬間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意和毛骨悚然的驚駭!
誰?!是誰?!
這特需牢房……這鏡子……這字跡!
是惡作劇?是幻覺?
還是……真的見鬼了?
那些被他害死的冤魂來找他算帳……
無邊的恐懼攫住了他,隨即又被更洶湧的憤怒取代。
誰敢?
誰敢在監獄裡,在他的牢房裡,用這種裝神弄鬼的方式恐嚇他?
他現在是落難了,但依然是騰家的人!是騰敬賢的兒子!
「來人!來人啊!」
他猛地撲到衛生間門口,抓住冰冷的鐵欄,嘶聲力竭地朝外面喊道,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和憤怒而扭曲變調。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名值班獄警出現在牢房門外的小窗前,臉色不悅:
「喊什麼喊?大清早的,號喪啊?」
「鏡子!衛生間鏡子!」
騰子青指著裡面,手指都在顫抖,語無倫次。
「上面有字!有人進來過!有人要害我!」
獄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這位曾經的貴公子是不是被關瘋了。
但還是拿出鑰匙,打開了牢門,謹慎地走進來,朝衛生間裡瞥了一眼。
此時,鏡子上的水汽已經消散了大半,那幾行字跡也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一些不規則的水痕。
「哪有什麼字?」
獄警皺了皺眉,語氣帶著不耐煩,但也不願意太得罪。
「騰公子,你是不是沒睡好,眼花了?這鏡子髒了,有點水漬很正常。」
「不是水漬!是字!清清楚楚的字!」
騰子青激動地吼道,
「『騰公子,輪到你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一定是有人趁我不備溜進來寫的!你們監獄是怎麼管理的?我要見獄長!我要見趙澤旭!我要投訴!」
獄警的臉色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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