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紙短情長
那月光荊芥的氣息讓林燦精神為之一振。
這一刻,他感受到了由衷的喜悅,這種喜悅,只有播種的人才能體會到。
林燦伸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一片幼芽的頂端。
觸感微涼,葉片表面有著難以形容的細膩潤澤,仿佛初凝的露珠。
植株內部,他憑藉靈覺能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的、清冷而活潑的脈動,如同月光在靜靜地流淌、呼吸。
等這些月光荊芥長成,要拿捏那影貓,那就簡單了。
而且除了拿捏影貓之外,這月光荊芥,也是難得的一味靈藥,其清熱解毒,芳香辟穢的功效,在一些特殊的場合,有大用。
林燦就像是已經看到收穫的農夫,心情愉悅的離開了車庫地下室,回到二樓小書房,就看到了書房桌子上寧曼卿留給他的那一封私信。
依然是講究的信封,熱烈的紅唇印記,還有系著月光石小珠的絨繩的平結。
信封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寧曼卿身上的香水氣息。
林燦打開了信封。
吾愛:
見字如面,魂夢已三度飛越慈恩路79號的屋簷。
此刻提筆,窗外是瓏海港沉悶的汽笛,而我心裡,卻只剩下大世界雨夜裡,你肩頭落下的那一片濕痕,和你掰開我手指時,掌心那份不容置喙的溫暖。
聽聞你這幾天在外出差,不在瓏海,惟願你一切安好。
林燦,你是個賊。
偷走了我的驕傲,我的算計,我賴以生存的、所有虛張聲勢的鎧甲。
那晚你轉身離去,關上的不止是一扇門,你關上了我過去二十多年來,為自己構築的、看似固若金湯的整個世界。
留給我的,只有一件沾滿你氣息的大衣,和一副被你揉按過後,至今想起來仍會微微發顫的小腿。
在見到你之前,我以為自己是導演,是棋手,是敢於在聚光燈下豪賭一切的冒險家,是瓏海最耀眼的名媛。
我曾自豪於這所有的身份。
可當你的車燈刺破雨幕,當你一言不發地將我裹進你的大衣、打橫抱起,我才恍然驚覺——在你面前,我從來都只是那個穿著濕透裙子、腳踝冰冷、等你來認領的迷失者。
你讓我見識了什麼是真正的力量。不是熱鬧的喧囂,不是財富堆積的虛榮,而是沉默的行動,是斬斷一切猶疑的決絕,是給予溫暖後毫不留戀抽身的、近乎殘忍的清醒。
我迷戀你,已經上癮了。
這癮,是那晚紅糖薑湯灼過喉嚨的辛辣,是你手指按壓穴位時尖銳的酸麻褪去後、從骨縫裡滲出的暖,是你大衣領口殘留的、混合了雨水與雪茄的冷冽氣息。
更是你最後那一眼——深海般的平靜下,那抹被我捕捉到的、極致的溫柔與冷酷。
這癮,無藥可醫。除非你。
所以,這封信,是我卸下所有殘餘偽裝,向你呈上的、赤裸的戰利品清單:
我的睡眠,已被你雨夜歸來的引擎聲永久接管。
我的味覺,曾經品嘗的一切都不及一碗你遞來的薑湯。
還有我設計新裙裝時的靈感,總幻想著何種布料能留住你指尖的觸感。
以及我對未來所有精密的規劃,它們現在全部圍繞著一個「如果能在你身邊」的前提而坍塌重建。
林燦,你這個魔鬼,我認輸了。不,不是認輸,是心甘情願的臣服。
我寧曼卿這顆驕傲了二十多年的頭顱,如今只想低垂下來,擱在你的掌心,感受你指紋的紋路,成為在你面前低頭的奴隸。
然而,命運慣愛嘲弄。
就在我決心將全部的自己,打包進你沉默世界的此刻,家族的生意卻要讓我飛向遙遠的異鄉。
父親在西大陸的生意出了一點紕漏,我要協助我哥親赴處理。
去程是「皇家信天翁號」飛艇,橫跨沒有你的寂靜的大地與海洋,歸期……難以預計。
你看,多像一出蹩腳的戲劇。
我剛決意將自己連根拔起,移栽到你的土壤,風暴卻要將我吹向另一片大陸。
我會去的。因為那是我身為寧家女兒的責任,也因為——林燦,我不想成為一個只能仰望你、依附你的累贅。
我要處理妥帖那些俗務,然後,以一個更自由、更完整、也更有資格站在你身邊的姿態,回來,這樣,可以讓我感覺更配得上你一些,更有自信不去辜負你給予我的一切。
此去經月,山海遠隔。
寂靜洋的波濤,會不會吞沒我的思念?異國的星空,能否映照出你此刻書房燈下的側影?
我已吩咐管家,將我閨房內那架收音機的頻率,固定在每天晚九點,東方電台的波段。
我無法寫信,遠洋郵路太慢,且充滿不確定。但無線電波和我的思念能穿越風暴。
若你……若你某刻想起我,只需在那時打開收音機,調到那個頻率。
我們無法對話,但我知道,在那同一刻,你也會聽到我房間內響起的聲音。這會讓我感覺你也在我身邊。
這虛無的聯結,於我,便是汪洋中的浮木。
當然,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近乎幼稚的浪漫想像。你可以不必理會。
這只是一種笨拙的、試圖讓距離不那麼可怕的方式。
以前我喜歡遨遊世界,距離在我看來是美的。
而有你之後,我才感覺到了距離帶來的煎熬。
沒有你的地方,是那麼的空寂與無趣。
林燦,等我。
等我穿越那片廣闊的、以寂靜為名的海洋。等我回來。
屆時,我不再是那個在大世界門口孤注一擲的賭徒,也不再是那個在你懷中瑟瑟發抖、任你照料的孩子。
我會帶著風暴洗禮後的氣息,再次站到你面前。
到那時,請你,務必,重新審視我。
審視這個為你沸騰、為你冷卻、為你跨越重洋、又為你固執歸來的——寧曼卿。
此去萬里,我身如舟,我心系纜,纜的另一端,牢牢系死在慈恩路79號,你書房的窗欞之上。
紙短情長,思念無盡。
唯願珍重。
你永恆的,永遠愛你的。
曼卿
於瓏海,登艇前夜。
信箋莫名變得有些沉重,林燦放下信箋,輕輕揉著眉心,他感覺寧曼卿是認真的。
寧曼卿的這份愛意,如火山一樣的熾熱。
剛剛經歷過與食人妖狐的搏命廝殺,寧曼卿的這情書又把林燦徹底拉回到了煙火人間。
老爺子欣賞寧曼卿的這份執著,喜歡一個人無罪,但……
希望,
她不要把自己燙傷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