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六人合名
陸遠沒有回頭。
「都別回頭。」
王成安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副空算盤的輪廓,隨著自己的影子一同貼在雪地上。
那影子沒有腳,只有一截長袍下擺和兩隻細長的手,正托著算盤,安安靜靜跟在他們後面。許二小咽了口唾沫。
「它要跟到啥時候?」
「等咱們進守山議壇。」林照玄道。
「進了以後呢?」
「看它是不是議壇里的人。」
「要不是呢?」
陸遠道:「那就讓它留在外面。」
七人一路向東。
石碑後的車道並不寬,雪底壓著一層黑色碎石。走了不到半里,車道兩旁便出現了許多木樁。木樁不高,只到膝蓋。每根樁上都釘著一隻鐵鈴,鈴舌被細線牽住,細線從樁底一直沒入雪中。風一吹,鐵鈴卻不響。
只有他們經過時,鈴才會輕輕顫動。
第一隻鈴響了,王成安身後的第七道影子便停了一停。
第二隻鈴響時,影子的算盤裡多出了一顆白珠。
許二小低聲道:
「它在一路撿東西。」
王成安回頭的衝動越來越強。
「別看。」陸遠再次提醒,「一旦看見它的臉,它就能借你的眼入身。」
「它沒臉。」
「沒臉才更危險。」
林照玄觀察著兩側木樁。
「這不是警鈴。」
「是記路鈴。」
「每一隻鈴都在記經過的人數。以前有人走這條路時,它們不會響,是因為來者都被登記在冊。現在總帳斷了,鈴開始自己驗人。」
周衡拾起一塊雪下露出的木片。
木片上刻著一行小字:
「經關者,左手持名,右手持路。」
「左手持名,右手持路。」宋青禾重複了一遍,「不就是一邊要證明自己是誰,一邊要證明從哪裡來?」
陸遠道:「最早的守山規,應當是這個意思。」
「後來他們把「持名』變成歸冊,把「持路』變成驗印,最後連路和名也一塊扣下了。」
前方的木樁忽然密集起來。
鈴聲一陣接一陣,如同有人在黑暗中報數。
「十七。」
「二十九。」
「三十七。」
「十一。」
每報一次,雪中便浮出一個模糊的腳印。
那些腳印方向各不相同,有的往北,有的向南,有的只走了半步,便在雪地里斷掉。
王成安立刻停下撥算盤。
「這些不是剛才帳房裡的亡影。」
「是走過這條路,卻沒有進關的人。」
「他們被記下了,但沒有被送走。」
許二小看著那些半截腳印。
「那他們去哪兒了?」
沒有人回答。
雪底忽然伸出一隻手,抓住了許二小的腳踝。
許二小低頭一看,手腕上還系著半截紅繩,正是木排場第三塊木牌里掉出來的那根。
他短劍下劈,斬斷手腕。
斷手在雪裡翻了個身,掌心朝上。
掌心寫著三個字:
「領路費。」
許二小氣得臉發白。
「死了都要收錢?」
王成安蹲下看了一眼。
「不是錢。」
「是路。」
那隻斷手五指緩緩彎曲,指向他們身後。
第七道影子正將一顆白珠放進空算盤。
白珠落下,聲音清脆。
「領路費,一人一顆。」
陸遠抬手,一枚銅錢飛出,釘在算盤上。
白珠頓時裂成兩半。
「誰准你收他們的路?」
第七道影子不答。
它只是抬起算盤,輕輕一撥。
兩側所有鐵鈴同時響起。
鈴聲中,雪面裂開一條長縫。縫下沒有土,而是密密麻麻的路引。
路引上寫著各種人的姓名,後面都蓋著同一個印:
「已付路費。」
林照玄俯身撿起一張。
「這些人走過山口以後,還要再交一次路。」
「什麼路?」
周衡看著路引後面一行極細的字:
「入屯之路。」
「從北山口進入關外,只是第一道關。之後還要經過三處屯門,每一處都要驗名、交影、留印。」「這套規矩還在繼續?」
陸遠點頭。
「守山議壇沒有消失。」
「齊守算只是總帳,真正立規的人還在議壇里。」
第七道影子忽然向前一晃,貼到了王成安身後。
王成安的影子被拉長,竟從腳下分出一條細線,朝前方山谷伸去。
陸遠一刀斬斷細線。
刀落無聲,細線卻滲出黑血。
第七道影子第一次開口。
聲音不是齊守算,也不像任何一個活人。
「王家後人,持舊算盤。」
「議壇等你。」
王成安回過頭,眼底壓著怒意。
「你到底是誰?」
影子抬起一隻空白的臉。
「主帳之後,便是守山。」
「守山之後,便是立門。」
「你們已經走到最後一關。」
陸遠道:
「你不是引路影。」
「你是議壇派來的迎客影。」
「迎客要有名帖。」
「你沒有名。」
影子手中的算盤輕輕一停。
「我有六人之影。」
「那就更不該跟著我們。」
陸遠轉身面向它。
「同路不合影。」
「這是我們已經說過的話。」
他抬刀指向影子。
「你若再往前一步,我便把你從六人的影里剝出來。」
第七道影子沒有動。
可王成安腳下的影子卻突然立起,變成一面黑牆,把他整個人罩在裡面。
算盤珠聲驟然大作。
王成安只來得及喊一聲「陸哥兒」,便被黑牆吞沒。
許二小一劍劈去,劍鋒陷入黑影,像砍進深水。
「成安!」
陸遠沒有衝動。
他看著黑牆表面不斷浮出的字。
「王安。」
「王守義。」
「王成全。」
「王家帳房。」
「主帳後人。」
許多名字輪番疊在王成安的臉上,像有人正從他身上挑選一個最合適的名字。
林照玄咬破指尖,在黑牆上畫了一道豎線。
「這是借影。」
「它沒把成安帶走,是要讓他在祖名里選一個。」
周衡道:「一旦選中,便不是王成安了。」
宋青禾提燈靠近黑牆。
燈火中,王成安的身影正坐在一間昏暗帳房裡。對面是一個看不清臉的老人,桌上擺著三本冊子。一本寫著「王家祖帳」。
一本寫著「守山總名」。
最後一本寫著「主帳繼承」。
老人將算盤推過去。
「你爹沒還的債,你來還。」
王成安站在桌前,雙拳緊握。
「我爹欠你的,不代表我欠。」
「算盤在你手裡。」
「是我拿來的。」
「拿來的就是承下。」
「那我現在還你。」
王成安一把抓起算盤,砸向老人面門。
算盤碎裂,老人沒有動。
他抬起手,指向三本冊子。
「你不接主帳,王家便永遠背著欠名。」
「你接了,便可替六百四十八人清名。」
王成安盯著那些冊子,胸口劇烈起伏。
他知道這是假的。
可那六百四十八個名字如今仍散在各處,有些人或許已經回不到原來的地方,有些人的後人還被「待驗」二字壓著。
只要他接下這架算盤,也許真的能替所有人清帳。
老人又道:
「你不做主帳,誰來做?」
王成安抬頭。
「讓每個人自己記。」
「人多則亂。」
「亂就一筆一筆理。」
「若永遠理不清呢?」
「那也不能拿一人去頂所有人的名字。」
老人突然笑了。
「你和你師兄一樣,喜歡講路。」
「帳不是路。」
「帳是釘子。釘住一個,才能保住一群。」
王成安一把抓住桌上的三本冊子。
「那你先把自己釘上。」
他將「王家祖帳」攤開,翻到末頁。
末頁沒有債名,只有一行祖訓:
「王家人只替活人記帳,不替死人立主。」
王成安的手指停住。
這句話他從沒見過。
可字跡確是他爺爺的。
老人身影頓時變得模糊。
王成安忽然明白,父親當年並非偷走算盤,而是從齊守算手中奪走了這件帳物,帶回屯裡。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家中舊物,直到今日才知道,算盤裡還封著齊守算的一道主帳影。
而父親沒有交出算盤,是因為看見了真正的帳。
他只是不曾把這些事告訴自己。
王成安抬起頭。
「齊守算,你算了一輩子,連我家祖訓都沒算明白。」
老人猛地撲來。
王成安將三本冊子合在一起,狠狠拍向桌面。
「我不接主帳。」
「王家不立總名。」
「欠帳只找欠帳的人。」
帳房中的黑影瞬間炸開。
外面,黑牆也隨之裂了一道縫。
陸遠抓住機會,將斷刀插入裂縫,用力一撬。
「成安,出來!」
王成安從黑牆裡滾出,懷裡還抱著那本「王家祖帳」。
黑牆中伸出無數手,抓住他的衣角。
許二小、周衡、林照玄同時出手。
短劍、銅錢、墨線三道力量交疊,將黑牆撕開。
宋青禾提燈照進裂口,白焰一閃,所有黑手同時鬆開。
第七道影子退了三步。
它手中的空算盤徹底碎裂。
只剩一根弦,仍繃在它兩手之間。
「你拒絕主帳。」
「便無資格入議壇。」
王成安站起身,拍掉肩上雪沫。
「正好。」
「咱們不是來入壇的。」
「是來問罪的。」
第七道影子發出一聲低啞的笑。
它抬手指向山谷。
遠處不知何時亮起了數十盞燈。
燈火排列成圓,圍住一座被雪掩去大半的石台。石台後方,群山像一堵黑牆,山壁上鑿著許多方孔,每個孔中都坐著一具披衣的木人。
木人沒有臉。
每具胸前都掛著一塊牌子。
「守山一議。」
「守山二議。」
「守山三議。」
一路排到「守山十二議」。
石台中央立著一方黑石門。
門上有一道新刻的印痕。
不是「遷」,也不是「來」「去」。
而是一個極大的「公」字。
林照玄看得臉色發沉。
「它們把總壇碎後的名紙重新集中到這裡。」
「想用公議的名義,把邪規重新立起來。」
宋青禾道:
「舊總壇以門主為總名。」
「守山議壇便以公議為總名。」
「換了說法,沒換根子。」
周衡看向那些無臉木人。
「十二議,都有人主持?」
「不是人。」陸遠道,「是十二條舊山規。」
石台上的燈火同時向他們轉來。
每盞燈下都浮出一行字。
「第一議:來者驗名。」
「第二議:無印不得入屯。」
「第三議:道門遷戶歸宗。」
「第四議:借影者不得獨行。」
「第五議:亡者名不得銷。」
「第六議:一戶一主名。」
「第七議:逃難者三代待驗。」
「第八議:無保人者留關。」
「第九議:改名者不得歸舊。」
「第十議:關外婚戶重錄。」
「第十一議:異鄉道牒暫扣。」
「第十二議:眾名歸公。」
最後四字落下,石台上的黑門緩緩向內打開。
門後坐著十二個人。
他們都穿著舊式長袍,臉上蒙著白布,只露出一雙眼睛。每人面前放一隻木匣,木匣里是各自的議規印。
正中坐著一個身形瘦高的人。
他沒有蒙臉。
是個看上去不過四十來歲的男人,眉眼清正,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手邊沒有兵刃,只有一卷白紙。
他的白紙上,已經寫好六人的姓名。
陸遠。
王成安。
許二小。
林照玄。
周衡。
宋青禾。
男人抬頭。
「守山議壇,等諸位很久了。」
陸遠看著他。
「你是誰?」
「立門人。」
「姓名。」
男人微微一笑。
「我若先報姓名,便落入你們的規矩。」
「你們不是最講規矩嗎?」
「規矩是給過關者用的。」
「立門者不用?」
男人沒有回答,只把白紙向前推了一寸。
「總壇碎後,六百四十七名目散落。若不重新歸公,關外必亂。」
「誰會亂?」
「屯戶會亂,山路會亂,門派會亂,來歷不清者會混入,舊名與新名相衝,死人與活人互占田土。」「所以你要把所有名字再收回去。」
「收回不是吞沒。」
「我只讓它們有一個可查的地方。」
陸遠掃了一眼石台。
「可查的地方,不需要十二個無臉木人。」
「不需要把人寫成待驗。」
「不需要把婚戶、道牒、祖名都扣在關里。」
男人看向他,眼神第一次變冷。
「你們在總壇拆了一扇門,便以為能拆掉幾十年的秩序?」
「秩序若靠扣名立著,本來就該拆。」
「那你們拆完之後,誰來承擔後果?」
「各村各戶自己議。」
「沒有大帳統合,便會爭地、爭姓、爭道、爭香火。」
「爭了就判,錯了就改。」
「沒人判呢?」
「先讓他們說話。」
男人笑了。
「你們六個人,果然只會說空話。」
他抬手一揮。
六盞燈火猛地升高,照出石台兩側的山壁。
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每個名字旁邊都刻著一個圓孔,孔中嵌著一枚小小的木牌。
那些木牌有的正面朝外,有的反面朝外。
男人道:
「這些年來,守山議壇替關外收存了三萬七千二百一十六個名字。」
「誰家遷來,誰家離去,誰人死在途中,誰家斷了香火,都有記錄。」
「你們要拆掉議壇,就先把這些名字帶走。」
「帶不走,便別談自由。」
許二小看著山壁,忍不住道:
「你要是好好記,俺倒沒啥說的。」
「可你記的不是名字,是一堆繩套。」
「他們要取回自己的名,你憑啥不讓?」
「憑他們取回之後,沒人能保證不出亂子。」
「俺保證。」
「你算什麼?」
許二小抬劍指向他。
「俺是許二小。」
「不是你冊上的待驗者,不是陸哥兒的附名,也不是誰的影子。」
「你記不記,俺都叫這個。」
男人盯著他片刻,忽然抬手。
第十二議木人胸前的「眾名歸公」印亮了起來。
許二小腳下的影子立刻被一股力量拽向石台。
他整個人踉蹌一步,膝蓋幾乎跪入雪中。
陸遠一把拉住他。
「許二小,報自己名字。」
「許二小!」
「來處。」
「關里小石屯!」
「同路。」
「陸哥兒、王成安、林照玄、周衡、宋青禾!」
影子掙扎著往回縮。
陸遠喝道:
「再報去處!」
許二小怔了一下。
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從關里小石屯出來,一路跟著陸遠,去過馬家溝、北關義莊、廢磚窯,如今又到了北山口。可如果這條路結束,他要去哪兒?
石台上的「眾名歸公」印越發明亮。
男人平靜道:
「看吧。」
「他連自己的去處都沒有。」
「沒有去處的人,只能歸公。」
許二小臉色漲紅,嘴唇動了幾下,終於吼道:
「俺要回小石屯!」
「回去以後呢?」
「回去……」
他突然卡住。
男人道:
「回去以後,你仍是無地、無戶、無保、無冊之人。你可以叫許二小,卻無人承認。」
許二小身子一晃。
陸遠按住他的肩。
「去處不等於早就有人替你寫好。」
「你現在不知道,不代表你沒有。」
許二小咬著牙。
「俺要回小石屯。」
「先把俺娘的墳遷回屯西。」
「再把俺家的地找回來。」
「找不回來,就自己開荒。」
「開不了荒,就跟陸哥兒走。」
「走到哪兒算哪兒。」
「這就是俺的去處!」
石台上那盞燈驟然熄滅。
「眾名歸公」印裂開一道縫。
許二小的影子重新落回腳下。
王成安立刻撥動算盤。
「第一枚印破了!」
男人臉上的清正神色終於消失。
「你們以為只要說幾句硬話,就能改掉舊山規?」
「那便一條一條來。」
陸遠向前一步。
「第一議,來者驗名。」
他指向王成安。
「王成安,王家後人,舊帳房學徒,持自家算盤。」
「他報了本名,本名可驗。」
又指向許二小。
「許二小,小石屯人,母葬屯西,舊地待尋。」
「他報了來處,來處可驗。」
「驗名到此為止,不得追加三代、師承、婚戶、貧富。」
石台上第一道燈火熄滅。
第一議木人的白布臉上,裂出一道黑縫。
男人猛地拍桌。
「沒有祖來,哪有今名?」
「知道祖來,不等於拿祖來押人。」
「查祖,只為尋親溯源。」
「你們卻拿它做鎖。」
第二道燈火亮起。
「無印不得入屯。」
周衡站出。
「青松觀道牒被扣,銅錢為證。」
「林照玄,無正式路引,墨線為證。」
「宋青禾,攜燈護人,青燈為證。」
「物可證明同行,不能證明人應當被扣。」
林照玄道:
「沒有印的人,可由三名同行者見證。」
「若同行者彼此也無印,則由當地活人、村社、道觀、渡口等共同見證。」
「見證可以交叉,不必歸一個壇口。」
第二道燈火熄滅。
第三道燈火立刻燃起。
「道門遷戶歸宗。」
林照玄冷笑一聲。
「道門遷戶,本應問師門是否同意。」
「可關內舊道門覆亂,弟子逃散,誰還能替所有人蓋印?」
周衡接道:
「師門未絕,歸師門。」
「師門已絕,歸個人。」
「個人另投道門,須自願。」
「不得因舊牒殘缺,便強行歸宗。」
宋青禾提燈往前。
「更不得將道號、俗名、乳名疊成三份,算作三人。」
第三盞燈滅。
議壇里的十二個人開始低聲爭辯。
蒙臉的白布不斷開合,卻聽不清他們各自說了什麼。只有正中的立門人始終沉默,手指壓著那捲白紙。白紙上,六人的姓名旁邊又浮出一行小字:
「拒議者,列為亂名。」
陸遠看見後,抬刀一划。
六個姓名同時被從白紙上削掉。
「我們不是來參加你的議。」
「是來拆你的壇。」
「議壇若想留住人,就先承認人可以不議。」
男人終於站起身。
他站起來的一刻,石台四周所有木人同時轉頭。
十二張無臉白布朝向六人。
「那便不用議。」
「以舊山規鎮你們。」
「守山不是一人一印。」
「是十二規合一。」
十二隻木匣同時打開。
裡面沒有印。
只有十二縷黑氣。
黑氣升到半空,彼此纏繞,形成一座比倒懸山門更高的黑色門框。門框沒有門板,框內卻映出六人的來處。
王成安看見王家屯的舊屋。
許二小看見小石屯西邊的墳地。
林照玄和周衡看見關內青松觀的亢門。
宋青禾看見一處被火燒過的山道。
亓遠看見一間破敗的藥鋪。
每一幅影像都在向他們招手。
門框上浮出一行字:
「歸其舊位。」
許二小立刻向前牢了一步。
「俺娘的墳……」
亓遠一把扣住他。
「假的。」
「可那令俺娘。」
「令舊影,不令活路。」
影像中的墳丘開始裂開,露出一隻白骨手。
「你若真想回去,便進去。」
「進去,便可見她。」
許二小死死盯著那幅畫面,呼吸粗重。
宋青禾把青燈遞到他眼前。
青焰映照下,墳前沒有腳印。
「不令你娘在叫你。」
「令門借你想見的人叫你。」
許二小閉氏眼,過了乳久,才緩緩退回。
「俺娘早埋在屯西。」
「她要叫俺,也不會從這破門裡叫。」
黑門框中的墳影立刻變成一片灰紙。
另外五幅影像也開始掩曲。
王成安的舊屋裡,父親站在算盤旁說:
「你該替我接帳。」
林照玄的青松觀內,幾名陌生道人高聲道:
「叛門弟子,不得歸山。」
周衡看見師兄弟們將道煤擲在雪中。
宋青禾那條被火燒過的山道氏,有人說:
「你護不住任何人。」
亓遠的破藥鋪里,則站著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人。
那人身氏穿著乾淨的長衫,眉目平靜。
「你已經牢夠了。」
「回到鋪子裡,開門收藥,別再管那些不該管的事。」
亓遠看著那道影子。
「你令誰?」
「我令你沒牢出去的那一條路。」
「那你為何還在門裡?」
「因為你總要回來。」
亓遠抬起斷半。
「我不回。」
「人總得有個地方落腳。」
「落腳可以自己找。」
「若找不到呢?」
「繼續牢。」
斷羋斬落。
藥鋪影像裂成兩半。
黑門框猛地顫動,十二縷黑氣開始失去形狀。
立門人臉色難看。
「你們沒有歸處,便要所有人陪你們漂泊?」
陸遠道:
「歸處不令你給的。」
「令人自己認的。」
「你們最怕的,也不令人沒有歸處。」
「令人能自己決定歸處。」
他把斷幸指向石台中央。
「所以你們先立門,再立主名,最後立公議。」
「門把人攔住,主名把人並掉,公議把人說服。」
「只要三樣齊全,任何人都能被你們收回去。」
「可我們偏不收。」
林照玄取出白米,沿石台邊緣撒出一圈。
周衡將銅錢一枚枚釘入米線之間。
宋青禾提燈站到圈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