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請入山議

  第306章 請入山議

  王成安低頭看著那顆黑珠,半晌沒有出聲。

  白痕只露出一橫一豎,確是個「王」字的起勢。

  可雪原上的算珠聲每響一下,白痕便向里深一分,像有一支看不見的刀,正從珠子內部慢慢刻字。

  許二小伸手便要把黑珠摳下來。

  「別碰。」王成安按住算盤,「這珠認上我了。」

  「認上就扔。」

  「扔了也沒用。」王成安望向前方,「鐵算盤算的不是珠,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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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遠停下腳步。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王成安仔細回想。

  「義莊裡,代表十七的黑珠碎成六顆,咱們一人撿了一顆。出了北山口,我把六顆重新穿回算盤。」

  「方才鐵算盤的聲音一響,別的五顆都不動,只有這一顆往下沉。」

  他把算盤翻過來。

  背面原本平整的木框上,竟多出七道淺槽。

  前六道各有名字,分別是陸遠、許二小、林照玄、周衡、宋青禾和王成安。

  第七道槽里沒有字。

  卻比前六道都深。

  宋青禾以燈火照過,輕聲道:「不是剛刻的。木框裡早有痕,只是現在才顯出來。」

  周衡問:「你的算盤從哪來的?」

  「我爹留下的。」

  王成安頓了頓。

  「他說是從一個逃荒帳房手裡換來的。那人凍死前只要了半袋高梁,別的什麼都沒說。」

  林照玄接過算盤,指腹沿著第七道槽慢慢摸過。

  「這裡不是留給第七個人的。」

  「是留給總數的。」

  陸遠看向雪原。

  「鐵算盤知道這架算盤。」

  前方算珠聲忽然停了。

  緊接著,雪地上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舊算盤,回舊帳房。」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辨不出遠近。

  王成安懷中的算盤猛地一沉,像有人在另一頭抓住它。那顆帶白痕的黑珠自行滑動,撞向木框。

  啪。

  雪原深處隨之亮起一盞青白色的燈。

  燈下有一間帳房。


  六人方才明明沒有看見任何屋舍,可此刻,那間帳房就立在舊道盡頭。屋頂壓著厚雪,門窗緊閉,檐下掛著一串算盤珠。風吹過時,木珠彼此碰撞,發出的正是他們一路聽見的聲響。

  許二小握緊短劍。

  「這屋自己冒出來的?」

  「不。」陸遠道,「它一直都在。」

  宋青禾把燈抬高。青銅燈的火光照出一條極淡的車轍,從北山口一直通到帳房門前。

  「路被算珠聲藏住了。」

  六人沿車轍走近。

  帳房門上沒有門環,只嵌著一個長方形空槽,大小恰好能放進王成安的算盤。

  門邊貼著一副褪色對聯:「來者皆入數。」

  「去者不銷名。

  97

  橫批只剩一個「總」字。

  許二小碎了一口。

  「這地方壓根就沒想讓人出去。」

  王成安走到門前,算盤裡的黑珠再次自行滑動。

  門內有人問:「帶來多少?」

  陸遠答:「六人。」

  門內又問:「帳上多少?」

  王成安道:「六百四十八個名字,各有來處。」

  屋裡響起一陣撥珠聲。

  「錯。」

  「帳上六百四十七人,另缺一名主帳。」

  「主帳一補,六百四十八。」

  「總名可立,遷門可開。

  陸遠冷聲道:「馬會川已經歸名,缺數補齊。」

  屋內那人笑了一聲。

  「歸名不等於入帳。」

  「他不入遷名總壇,就不能算在總數裡。」

  「帳仍缺一。」

  王成安低頭看向黑珠。上面的白痕已刻出大半個「王」字。

  「它要拿我補數。」

  「不是拿你。」林照玄道,「是拿這架算盤的主人。」

  「誰帶算盤到這裡,誰就是主帳。」

  門內聲音隨即響起:「鐵算盤歸位,諸名方可清算。」

  帳房門上的空槽緩緩張開,像一張狹長的嘴。

  王成安手裡的算盤劇烈震動,幾乎要脫手飛出。

  陸遠抬起斷刀,刀背壓住算盤。


  「你若真會算帳,先把帳拿出來。」

  屋內安靜片刻。

  「帳在房中。」

  「要看帳,先歸算盤。」

  「算盤歸了,拿什麼驗你的帳?」

  「帳房之帳,不容外人驗。」

  陸遠笑了一聲。

  「那你算的不是帳,是命。」

  他抬腳踹向木門。

  門板紋絲不動,門邊對聯卻突然活了。數百個墨字脫離紙面,像黑蟻一樣爬向六人的腳。

  周衡撒出銅錢,圍成半圓。

  黑字撞上銅錢,立刻翻轉過來。

  每個字背後都寫著一個數。

  三十七、十五、六、十一、二十九————

  全是當年從北山口進入關外的人數。

  王成安掃了一眼。

  「不對,這些數都被減過。」

  「馬懷義領四十三人,帳上只記三十七。孫柳氏領二十一,帳上只記十五。」

  「它把每批被扣下的六人從總數裡抹了。

  宋青禾道:「被抹掉的人去了總壇,被留下的人反而算作過關。」

  「不止。」王成安飛快撥動算盤,「每批少六,積到最後卻只差一個,說明那些被扣下的人又以別的名目加回了帳。」

  「借影、改名、公守、待驗。」

  「同一個人,被它反覆算了不止一次。」

  他額頭漸漸見汗。

  「六百四十七不是人數。」

  「是名目數。」

  許二小聽得火起。

  「一個活人叫兩個名,就算兩個人?」

  「對。一個死人留下三道影,也能算三次。」

  王成安抬頭看向帳房。

  「所以它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過了北山口。」

  門內的撥珠聲陡然加快。

  雪地上的黑字紛紛躍起,貼到王成安身上。每貼上一字,他的臉色便白一分。

  「成安!」

  許二小揮劍去挑,劍尖卻從墨字中穿過。

  王成安咬緊牙關。

  「別亂動,這些是數債。它在逼我替舊算盤接帳。」

  陸遠抓住他的肩膀。


  「能不能反算?」

  「得看原帳。」

  「進屋。」

  「門槽要算盤。」

  「那就給它。」

  王成安一怔。

  陸遠壓低聲音:「給空算盤。」

  他抓住算盤兩端,猛地一擰。

  木框發出一聲脆響,兩側榫頭同時鬆開。王成安立即明白過來,抬手抽出中間橫樑。

  算盤珠嘩啦落下,被林照玄用衣擺全部兜住。

  只剩一副空木框。

  陸遠將空框塞進門槽。

  門內那人似乎沒有料到,沉默了一瞬。

  隨後木門向內打開。

  「算盤已歸。」

  「主帳入房。」

  一股濃重的霉紙味從屋中湧出。

  帳房裡擺著一張長櫃,櫃後坐著個穿黑棉袍的老人。老人頭戴瓜皮帽,鼻樑上架著一副圓鏡,十根手指細得像算籌。

  他面前沒有算盤。

  胸口卻嵌著一副。

  一百零八顆人骨珠穿過他的肋骨,每一顆都在自行跳動。

  老人身後的架子上堆滿帳冊,一直摞到房梁。書脊上不寫年月,只寫「來」「留」「借」「改」「亡」「待驗」等字。

  唯獨正中的一本黑冊,寫著「總名」。

  王成安看見那本冊子,身上的墨字同時向胸口聚攏,組成一個巨大的「欠」字。

  老人抬眼看他。

  「王家後人,終於來交帳了。」

  王成安臉色一變。

  「你認得我爹?」

  「認得這架算盤。」

  老人抬起一根手指。

  「它原是我的。」

  許二小立刻擋在王成安身前。

  「少攀親。你死多少年了?」

  老人並不看他。

  「我姓齊,名守算,曾任守山議壇總帳。」

  「馬會川領人,我記數。」

  「遷名官驗名,我歸冊。」

  「山中每多一張嘴,就少一份糧。每多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就多一樁禍患。

  「我替關外算了三十年,才算出這條保山之法。」


  陸遠道:「每批扣六個,就是你的保山之法?」

  齊守算推了推圓鏡。

  「六為陰數,可壓門。」

  「被扣者不必吃糧,不必分地,又能替後來人作憑。」

  「剩下的人得以活命,有何不妥?」

  周衡冷聲道:「被扣下的也想活。」

  「世道亂,總要有人付帳。」

  「那為何不是你?」

  齊守算胸前的人骨珠忽然停住。

  許二小咧嘴道:「陸哥兒問得對。你算別人該死,咋沒把自己先扣下?」

  齊守算臉上的皮肉輕輕抽動。

  「我是算帳之人。」

  「帳房若死,誰來記他們活過?」

  宋青禾提燈照向他胸口。

  人骨珠上浮出一張張小臉。有老人,有婦人,也有孩童。每張臉都閉著眼,珠孔里穿過的不是細杆,而是一縷縷黑髮。

  「你沒記他們活過。」

  「你把他們做成了算盤。」

  齊守算抬起雙手,胸前算珠再次急響。

  「沒有我的帳,他們連名字都不會留下!」

  「留在邪帳里,也叫留名?」

  陸遠踏進屋內。

  齊守算身後的黑冊自行翻開。

  第一頁空白處慢慢浮出一個「王」字,第二個字只顯出一橫。

  王成安那顆黑珠上的白痕也隨之加深。

  齊守算盯著他。

  「你父親拿走我的算盤,便欠下主帳之位。」

  「父債子還,天經地義。」

  王成安忽然笑了。

  「我爹什麼時候拿走的?」

  「四十一年前,臘月初七。」

  「你記得倒清楚。」

  「帳房不忘帳。」

  「那你算錯了。

  王成安從林照玄衣擺里取回一顆普通木珠,捏在指間。

  「我爹今年若活著,也才五十八。四十一年前,他十七歲。那年他還沒出過王家屯,更沒到過北山口。」

  齊守算道:「算盤在王家,債便在王家。」

  「誰給你的規矩,說東西到了誰手裡,舊債就歸誰?」


  「帳隨物走。」

  「若帳隨物走,你胸口這一百零八顆人骨珠,欠下的人命是不是也歸你?」

  屋內驟然一靜。

  王成安把兜里的算珠全倒在長柜上。

  「陸哥兒說過,帳不認人,就砸算盤。」

  「可砸之前,我得讓你看清自己算錯多少。」

  他從「來」字帳冊開始,一本本抽出舊簿。

  林照玄負責分辨墨跡年月,周衡核對各道門舊牒,宋青禾以燈照出被塗改的姓名。許二小守在櫃前,凡有墨字撲向王成安,便用短劍連紙帶字釘在牆上。

  陸遠則站在黑冊前,不許「總名」二字繼續成形。

  王成安撥動散落的算珠,以櫃面作盤。

  「馬會川第一年領一百零六人,死二,實過一百零四。你的帳上記八十六,扣十八。」

  「第二年領七十三,實過六十八。你記五十六,扣十二。」

  「第三年之後,遷名關立,每批固定扣六。」

  一筆筆數被報出,齊守算胸前的人骨珠開始倒轉。

  架上的帳冊自行翻頁,無數被重複記載的名字浮到半空。

  「張石頭,入關時記來」,進屯後改名張有田,又因義井借影記作張守井,一人三算。」

  「白雲門弟子趙清,俗名趙二河,死後道號歸冊,一人四算。」

  「馬家溝孫柳氏,領路一次,待驗一次,亡故後公守一次,一人三算。」

  王成安越算越快。

  「六百四十七個名目,除去重名、借影、亡者復記,實有三百九十一人。」

  「其中被扣留一百二十六人,途中亡故四十三人,真正過關二百二十二人。

  「,齊守算猛地拍向胸前算盤。

  「不可能!」

  「總帳不會錯!」

  「錯的不是加減。」王成安盯著他,「是你從一開始,就沒把人當人。」

  「活人、死人、影子、道號,全被你混在一處,只為湊出遷名總數。」

  「你要的六百四十八,從來不是算出來的。」

  「是先定了數,再拿人往裡填。」

  齊守算的圓鏡「咔」地裂開。

  鏡片後沒有眼睛,只有兩顆刻著數字的白骨珠。

  他猛地張開十指,四周帳冊盡數飛起。


  「數滿則門成!」

  「門成則山安!」

  「差一人,只差一人!」

  黑冊中的「王」字飛出紙面,直撲王成安。

  陸遠橫刀擋住。

  「成安,銷帳!」

  「銷不了!」王成安看向齊守算胸前,「原帳不在冊里,在他身上!」

  林照玄甩出墨線,纏住齊守算雙臂。周衡擲出銅錢,釘住他腳下的影。宋青禾燈火一照,一百零八顆人骨珠里的臉同時睜眼。

  齊守算發出一聲慘叫。

  許二小衝過長櫃,短劍插進算盤橫樑。

  「拿人骨做珠,你也配叫鐵算盤?」

  他雙手一擰,橫樑斷裂。

  一百零八顆骨珠滾落滿地。

  每落下一顆,帳房便少一面牆。寒風從裂隙中灌入,卷得黑冊嘩嘩作響。

  王成安抓住那顆刻著「王」字的黑珠,將它按進黑冊第六百四十八個空位。

  齊守算忽然笑了。

  「主帳已補。」

  「誰說補的是我?」

  王成安抬起算盤框。

  空框中央,第七道深槽已經裂開,露出藏在木頭裡的兩個小字:「齊算。」

  「這算盤不是我爹偷走的。是有人把你的名字封進去,帶出了帳房。」

  「你口口聲聲說缺一位主帳。」

  「缺的從來不是王家人。」

  「是你自己。」

  齊守算臉上的笑僵住。

  王成安用力一壓。

  黑珠上的「王」字白痕寸寸脫落,露出下面原本刻著的「齊」字。

  黑冊最後一頁隨之顯出一行舊帳:「總帳齊守算,立遷名邪規,借六百四十七名避死,欠帳未銷。」

  陸遠看向齊守算。

  「現在,人齊了。」

  「該你付帳。」

  所有骨珠同時裂開。

  一百零八道影子從珠中站起。他們沒有撲向六人,而是圍住齊守算,一人從他胸前取走一個數字。

  齊守算的身體迅速乾癟。

  他想抓住黑冊,手指卻穿紙而過。

  「沒有總帳,誰來記數————」

  王成安抱起那些被重新分開的舊簿。


  「記人,不記供。」

  「記來處,也記去處。」

  「一人只算一人。」

  齊守算張了張嘴,再也發不出聲音。他和那本「總名」黑冊一同塌下,化成一堆發黑的算盤珠。

  帳房隨之崩裂。

  六人退出門外時,屋頂正向內坍塌。檐下那串木珠落入雪中,再沒有發出聲音。

  天色微亮。

  雪原盡頭,一百零八道淡影各自散去。

  王成安重新裝好自己的算盤,卻沒有把那顆黑珠放回去。他將刻著「齊」字的珠子埋在帳房舊址前,上面壓了一片無字木板。

  許二小問:「不給他立名?」

  「他的名在帳里,罪也在帳里。」王成安道,「不用再立碑。」

  陸遠望向北方。

  齊守算消失後,那裡露出了一條向東折轉的車道。車道旁插著半截石碑,上書四字:「守山議壇。」

  石碑背後,有人剛剛留下三行新字:「總帳已銷。」

  「六名仍在。」

  「請入山議。」

  墨跡未乾。

  宋青禾以燈一照,石碑後映出七道人影。

  可雪地上,明明只有他們六個人。

  第七道影子站在王成安身後,手裡提著一副沒有算珠的空算盤。

  陸遠拔出斷刀。

  「別回頭。」

  風從守山議壇方向吹來。

  那道第七影,也跟著他們邁出了第一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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