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活窖(4200)

  第262章 活窖(4200)

  那隻壇眼一睜開,整個山坳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

  風停了,霧也停了,連那些圍在氣圈外頭的白影都僵了一瞬,像是沒料到壇底下那位會在這時候真把眼皮子抬開。

  山里原本就陰,這會兒再被那隻黑眼一盯,眾人只覺得胸口發悶,像壓著一塊剛從井裡撈出來的濕石頭。

  陸遠眼神一凜:「它要起身了。」

  

  話音剛落,那層壓在壇口上的席片便猛地向上一掀。

  不是被風掀的,而是被裡頭那東西頂的。

  席片飛起的剎那,眾人只看見壇口裡頭不是想像中的空腔。

  而是一團擰得發烏的黑影,黑影里夾著一道道細細的紅線,像血絲,又像頭髮。

  那黑影沒有完整的形,卻隱約能看出一個蜷著的輪廓,像人,又比人更瘦更長,脊梁骨幾乎頂成一條線。

  周衡罵了一句:「他娘的,這是啥怪物!」

  陸遠沒接話,只是把那枚按在掌心裡的銅錢猛地一翻,指腹在錢眼上一抹,低聲吐出一句短促的真訣:「銅開陰目,照見本形。」

  「邪身若藏,先破其影。」

  緊跟著,他抬手一甩,銅錢朝壇口飛去,在半空里「叮」地一下撞在一根黑釘上。

  那黑釘本就鬆了半分,被這麼一撞,立刻「咔」地斷開。

  斷釘一落,壇邊那兩根細竹齊齊一震,紙幡也跟著劇烈抖動,像是陣腳被拔掉了一角。

  黑壇裡頭那團黑影發出一聲極低極尖的嘶鳴。

  這聲音不像人的,更像是幾十張紙一起被猛地扯開時發出的響。

  尖裡帶著腥,腥裡帶著怨。

  周衡,許二小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臉色一陣發白。

  王成安倒是硬挺著沒退,只是額角上全是汗,手裡還緊緊攥著符,眼睛死死盯著壇口,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陸哥兒!」

  他壓著嗓子喊,「這玩意兒要出來了!」

  陸遠冷聲道:「出來就出來。」

  「我等它露頭。」

  說罷,他雙腳猛地一沉,整個人氣勢一變,像是一下子從山風裡拔成了一根釘進地里的鐵樁。

  左手雷訣起,右手劍指併攏,指節繃得發白。

  他口中開聲,念出一段極長的壓壇咒:「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山不覆我,水不淹我。」

  「壇有壇門,門有門煞。」

  「吾今以身鎮壇,以氣封口。」

  「左壓青龍,右按白虎。」

  「前鎮朱雀,後伏玄武。」

  「邪壇若起,先斷其路。」

  「急急如律令,鎮!」

  最後一字「鎮」出口,陸遠劍指直落,硬生生點在地面那道無形的氣線上。

  一瞬間,山坳里竟像是響起了一聲極沉的悶雷。

  那雷不是天上來的,倒像是從地脈深處翻出來的,震得整片地皮都跟著往下一沉。

  壇口那團黑影剛要翻起的半邊身子,竟被這一震生生壓回去三分。

  可也就是這三分,惹得那東西徹底怒了。

  黑壇猛地一抖,壇底那隻黑眼驟然睜大,眼白處泛出一圈發烏的紅,像是熬了太久的血。

  緊跟著,四周那些白影一齊嘶叫著撲了過來,數量比剛才足足翻了一倍。

  「守住!」

  陸遠厲聲喝道。

  那群白影一撞進氣圈,便像紙片碰上火苗,發出一連串「嘶嘶」聲,碎了一層又一層,可碎了又聚,聚了再撲。

  壇口那隻黑眼則越睜越大,眼珠子幾乎要從壇底里滾出來似的,死死盯著陸遠。

  陸遠知道,它是把自己當成了最先要吞的那口陽氣。

  他不退反進,腳下忽然變了步。

  一步禹步,二步轉罡,三步壓位,四步回中。

  每一步都踩得極輕,卻極穩。

  手中劍指一合一分,竟像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短的無形符線。

  緊接著,陸遠口中誦訣,聲音低,卻像鐵片刮在石頭上,冷硬得很:「天光落印,地火成符。」

  「我腳所在,即是正途。」

  「借真龍觀前一炷清香,借關外山中一口正氣,借我身中不散一絲陽火。」

  「今日破你壇心,斷你邪路。」

  念到最後一句,他猛地抬眼,眼底寒光一閃,直接喝出:「敕!」

  這一聲落下,山坳里仿佛真的有什麼東西被敕住了。

  壇口那隻黑眼猛地一抽,像被什麼看不見的針狠狠扎了一下,原本要往外翻的黑影頓時卡在了半空。

  陸遠抓的就是這一瞬。

  他身形驟然前掠,竟直接撲向黑壇前方。


  與此同時,黑壇里那隻眼也終於徹底發狂。

  它張開壇口,發出一陣像哭又像笑的怪聲,壇中黑影暴漲,像無數條濕漉漉的頭髮從裡面猛地甩出,直撲陸遠面門。

  「陸道友!」

  宋清禾驚叫一聲。

  可陸遠的眼神卻冷到了極點。

  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左手雷訣一翻,右手銅錢猛地向前一壓,口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雷不打無眼之陰。」

  「我今日便替你開眼,也替你封眼。」

  「急急如律令破眼!」

  話音未落,銅錢直直撞入壇口黑影之中。

  下一瞬,整口黑壇像是被人從裡頭點燃了一樣,猛地往上一拱,竟從壇底最深處迸出一道細亮的白線。

  那白線一出,四周所有白影齊齊發出尖嘯,像是主心骨被一下子抽斷了。

  而壇底那隻黑眼,也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懼。

  它開始往回縮。

  可陸遠哪會給它這個機會。

  他雙指並起,猛地在半空中一划,喝道:「成安!」

  「接符!」

  王成安幾乎是下意識抬手,陸遠甩過來的那張黃符正好落進他掌心。

  他連忙左手貼符、右手壓腕、腳尖微內扣,整個人半蹲半立,嘴裡跟著大聲念出短訣。

  這一聲雖稚,卻帶著一股子極實在的正氣。

  黃符在他掌心猛地一熱,紙邊一下子騰起一圈淡金色的火影,正好把一隻撲向他後背的白影逼得倒退了半寸。

  可就在這時,壇底那隻黑眼忽然猛地一翻。

  原本縮回去的黑影竟在眨眼之間捲土重來,不但沒退,反而順著壇口那條白線,像活蛇一樣往外竄。

  陸遠臉色一變:「不好,它要借你們的陽氣翻身!」

  他抬手就要去壓,可還是慢了半步。

  那黑影一竄而出,竟直撲王成安手裡的符!

  王成安只覺得掌心猛地一沉,像握住了一塊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鐵,冷得發麻。

  他還沒反應過來,那張原本淡金色的符竟「啪」地裂開一道細口。

  陸遠目光一沉,厲聲喝道:「別鬆手!」

  「壓住它!」

  「你一松,它就認門了!」

  王成安咬著牙,臉都憋紅了,硬是沒撒手,手背上青筋都蹦了出來。


  陸遠見狀,知道這小子是真頂住了,心裡當即一穩,立刻借著這半步空隙,身形猛地後撤。

  雙手連翻三道手訣,腳下重重一踏,口中高聲叱道:「真龍觀前有清燈,關外山中有舊火。」

  「我以正法借真陽,封你壇眼,斷你歸路!」

  「急急如律令,合!」

  「合」字一出,林照玄、周衡、宋清禾三人也幾乎同時按著陸遠先前教過的方位,把符力往中間一壓。

  就連王成安和許二小,也在這一刻被那股正氣帶得齊齊往前一攏。

  六個人,六口陽氣,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擰成了一股繩。

  那黑壇里的黑眼,終於第一次真的慌了。

  它猛地一縮,壇口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整片席片轟然下陷。

  緊接著,壇底那團黑影像是被硬生生壓回去,發出一陣極不甘心的尖鳴。

  隨後「嗤」地一下,竟從壇底縫隙里噴出一大股黑煙。

  黑煙帶著甜腥味,沖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陸遠抬袖一擋,眼睛卻死死盯住壇口。

  因為他知道,這一下還沒徹底完。

  果然,黑煙散去後,壇口裡那隻大眼雖然閉回去半寸,可壇身四周那幾根黑釘卻開始一根接一根地發出極輕的裂響。

  像是壇身里,有什麼東西正在失控。

  而更深處的山路上,也隱隱傳來一陣更急、更亂的木魚聲。

  咚、咚、咚。

  像是在催命,也像是在叫魂。

  陸遠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比方才更冷。

  「主壇那頭,終於坐不住了。」

  山坳之中,壇眼雖暫時被壓回去,霧卻沒散,反而更濃了。

  舊席壓路、紙幡招影、木魚定神,這一整套壇局,只被他們撬開了第一層。

  真正藏在後頭的那口深氣,恐怕已經順著山路,悄悄往更深處退了。

  而它一退,就意味著下一局,只會更凶。

  霧還在,山還在,木魚聲也還在。

  只是那聲音比先前更遠了些,像是從更深的山腹里飄出來。

  隔著一層又一層土和樹根,悶悶地敲在人心口上。

  陸遠站在原地,沒有急著追那口壇。

  他先垂下眼,盯著黑壇邊緣那幾枚斷了半截的黑釘,又看了看席片上那道被銅錢撬開的焦口,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它退了。」

  林照玄低聲道。

  陸遠慢慢開口:「主壇那頭,已經知道這邊被人撬開了。」

  「現在再追,未必能追到它的真身,只能順著它留下的尾氣走。」

  周衡咽了口唾沫,聲音發乾:「那————那咱還追不追?」

  陸遠沒馬上答,只抬手從包里摸出那枚銅錢。

  指腹輕輕一摩,銅錢邊緣沾著的一點黑屑已經發灰發乾,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陰性。

  可即便如此,錢眼裡頭仍殘著一絲極淡的腥甜氣。

  這不是尋常鬼祟留下的味道。

  是壇氣。

  是供過東西的壇氣。

  陸遠把銅錢翻到掌心,冷冷看了一眼,道:「追。」

  「既然它開了口,就不可能只在這兒養一隻眼。」

  「這地方的路,已經叫它們拿去一半了。」

  說完,他轉頭看向那片被霧壓住的舊牆。

  牆不高,半塌半立,青磚黃土混著老木頭,像是幾十年前遺下來的破院。

  院門早沒了,只剩兩根歪歪斜斜的門墩,門墩上頭還殘著一點褪色的紅漆。

  紅漆早被風雨沖成了暗褐色,看上去像乾涸的血。

  院裡那幾根掛紙幡的黑木樁,此時也靜了下來。

  靜得太死。

  陸遠知道,真正的東西,往往不是在熱鬧時最凶,而是在一陣鬧過之後,突然安靜下來的那一刻。

  「先別進院。」

  他抬手止住眾人:「繞著外頭走半圈,找壇根。」

  「黑壇不是單獨埋的,它得有根。」

  「根要麼在地下,要麼連著別的東西。」

  「剛才那一眼,算是把壇心照出來了,可它底下接著誰,還沒露。」

  林照玄立刻明白了,點頭道:「你是說,這裡只是一個壇口,真正供養這條陰路的,另有其主。」

  陸遠點頭,已經緩步朝舊院側面走去:「先把壇根找出來。」

  「壇眼可以閉,壇根不拔,這地方以後還會自己長回來。」

  繞到舊院東側,霧氣稍薄了些,眾人才看清院牆根下壓著一排斷磚。

  磚縫裡長著細細的青苔,苔上卻又沾著幾絲極不尋常的黑線。

  那黑線乍看像草根,可伸手一碰,卻軟中帶硬,像是纏過頭髮,又像是燒過沒盡的麻繩。


  陸遠蹲下身,伸指輕輕一撥,眉頭頓時皺緊。

  「是引線。」

  眾人皆是一怔,隨後陸遠又道:「有人拿陰發搓成線,再摻了香灰、骨粉,埋在牆根下。」

  「線頭一頭連壇,一頭連路。」

  「壇里那口眼,吃的就是這根線上的氣。

  陸遠說著,忽然抬手在牆根輕輕一叩。

  叩完之後,他俯身貼耳,靜聽了一會兒,臉色微微一變。

  「下面是空的。」

  林照玄也俯身看了看,隨即伸手摸向一塊略微鬆動的磚,低聲道:「這裡有夾層。」

  陸遠點頭:「不是夾層,是舊窖。」

  「而且是活窖。」

  「活窖」兩個字一出來,幾個人神色都變了。

  關外老山里,活窖這詞不是隨便亂叫的。

  死窖埋的是東西,活窖養的是東西。

  下面若真有窖,還能透氣、走陰、連脈,那就說明這地方不是單純埋貨,而是拿來養局的。

  陸遠沒有立刻動手,只先退開半步,抬眼看了看牆頭,又看了看地勢,低聲道:「東側屬木,木能生風。」

  「風從這裡走,壇氣就往山里散。」

  「它們把壇根埋在這兒,就是借了東風,往山腹里送陰火。」

  周衡聽得有點發懵,但又不敢問,只悄悄往後退了半步,生怕礙事。

  陸遠從包里抽出一根細香,這香不長,顏色也灰白,不是廟裡常見那種供香,而是他自己配的問窖香。

  香頭捏碎半寸,露出裡頭一點極淡的黑灰末。

  陸遠並不點火,只把香插進牆根的泥里,口中低聲誦道:「香不敬神,只問地窖。

  「氣不請鬼,只照藏槽。」

  「若有深口,借香自露。」

  「若有陰脈,隨煙可繞。」

  「急急如律令,開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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