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點燈引眾(4200)
第260章 點燈引眾(4200)
「不能硬拔。」
陸遠環顧四周,認真道:「這種壓脈釘一旦被驚,底下連著的東西就會順著釘頭反噬。」
「它不是釘在土裡,是釘在氣上。
「拔得太急,脈翻,陰沖,咱們幾個都得吃一口回頭煞。」
周衡吞了口唾沫:「那咋整?」
陸遠把手裡的黃符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隨後從包里取出一小包硃砂、兩枚銅錢、還有一把細鹽。
他把鹽在掌心輕輕揉散,開口道:「先分氣。」
「把它周圍那層黏氣散開,不讓釘頭直接跟地脈連著。」
說完,他蹲下身,沿著土龕、銅錢、黃符三者所壓的範圍外側,極快地點了幾下。
每點一下,就順手灑出一點硃砂和鹽末。
硃砂落地,像一星紅塵。
鹽末一撒,便在濕土上留下細細白痕。
這手法看起來像鄉下老把式撒灰防蟲,可每一處點落都暗合方位,顯然不是亂來。
周衡看得一愣一愣的,只覺得陸遠指尖落下的地方,像是恰好卡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原本那股從土底慢慢往上拱的陰涼,也在硃砂和鹽的壓制下,稍稍緩了一緩。
陸遠這才停手,起身整了整衣襟。
「好了。」
「現在可以動。」
林照玄道:「我來?」
陸遠卻搖頭:「這東西牽著舊壇氣,你們誰動都不穩。」
「我來。」
他說完,便俯身到那石釘前,左手掐訣,右手兩指併攏,指尖微微發白,輕輕點在石釘頂端。
與此同時,他口中低誦一段更長的壓釘訣:「上有天綱,下有地紀。」
「中有山靈,四時不移。」
「吾今借三清清氣,借九土正機,散其纏、解其縛、斷其連、破其依。」
「若是脈釘,當隨我意。」
「若是邪引,當斷其根。」
「急急如律令,散!」
「散」字落下,陸遠指尖猛地一挑。
那石釘竟像真被什麼無形之力慢慢拽了一下,先是細微地抖,再是慢慢鬆動。
最後「咔」地一聲,整個從土裡脫出半寸。
可就在這一瞬間,山坳深處那聲木魚又來了。
咚。
比前兩次更近,也更沉。
這一聲落下,那石釘竟猛然一震,黑線之中猛地竄出一縷極細極快的黑氣,直撲陸遠面門!
「小心!」
周衡幾乎是吼出來的。
陸遠卻像早料到一般,身形不退反進,左手掌心向外一翻,右手迅速扣出一個「雷印」架勢。
五指分張,拇指壓住中指第二節,掌緣斜斜切下,嘴裡爆出一句短喝:「雷火護身,邪氣退形!」
那黑氣撞在他掌前,竟像是碰到了一堵無形的牆,「嗤」地一聲便散開了半截。
剩下半截還想鑽,卻被陸遠另一隻手順勢壓下,一把按回地面。
他沒給那氣半點喘息的機會,手腕一轉,竟硬生生將那石釘拔了出來。
石釘一出土,底下立刻發出一聲極悶的「咕」響,像是氣泡從深井裡翻上來。
緊跟著,整片山坳里的溫度陡然往下一沉,連空氣都像一下子凝成了薄冰。
宋清禾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好冷————」
陸遠臉色卻沉得厲害。
因為他看見石釘底下,竟還纏著一小縷頭髮。
不是人的整把頭髮,只是一縷極細、極細的髮絲,發色發灰,末端還沾著一點已經凝黑的油脂。
那髮絲一出土,周圍的黑線便跟著輕輕一抽,像有東西在底下慢慢縮了回去。
陸遠捏著那縷髮絲,目光冷得像刀:「這是發引釘」。」
「拿頭髮引陰,拿石釘壓脈。」
「上頭有人,底下有煞。」
「」這東西一拔,後頭那個點應該就坐不住了。」
他說完,抬頭望向山坳更深處。
這一次,他甚至不用問氣,便能感覺到那股被壓在下面的陰冷,已經開始往外挪。
像是山里某個沉睡多年的東西,被人從腳底下戳了一下。
醒了半個身子。
山風又起,白霧翻湧,林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一步。
兩步。
三步。
像是有人隔著霧,慢慢往這邊走。
王成安與許二小臉都白了,聲音發緊:「陸、陸哥兒————來、來人了?」
陸遠把那枚石釘塞進袖中,緩緩抬起頭,眼神一下子變得極為銳利。
「不是人走路。」
「是壇里東西出來探腳。」
他頓了頓,隨即對三人低聲道:「記住,等會兒不管看見什麼,都別先開口。」
「山里東西最會借人的嘴。」
「你們只管守住自己的氣,聽我號令。」
「誰要是聽見有人喊名字,也別答。」
「答了,它就有了門。」
這番話一出,連林照玄都神色凝重起來。
陸遠不再多說,只把雙腳站穩,左手掐了一個壓魂訣,右手在胸前迅速翻了三翻。
最後定在眉心前一寸,低聲念道:「天門不開,地戶不動。」
「四時歸靜,百邪無蹤。」
「吾身為鎖,吾氣為鍾。」
「若有來者,先見真宗。」
他念完,山霧已然壓到近前。
霧中果然隱約浮出一道影子。
那影子不高,瘦長,像個穿著舊棉襖的人,肩膀卻有些不合常理地塌。
腦袋低著,走路不快,卻一步一步極穩。
周衡看得心都快跳出來了,差點忍不住去摸腰裡的東西,卻被陸遠一個眼神生生按住。
那影子越走越近。
等到離眾人不過十幾步時,才終於停下。
它站在霧裡,沒有臉。
或者說,看不清臉。
只能看見一張慘白慘白的紙面似的東西,平平地貼在頭前。
五官仿佛是被火燎掉的,只有眼窩處微微凹著兩點黑。
下一瞬,那影子緩緩抬手,竟朝著眾人這邊,慢慢作了個揖。
緊接著,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從霧裡傳了出來:「借————路————」
這兩個字剛落,陸遠的眼神便徹底冷了下來。
因為他認得出來。
這不是求路。
這是壇口過禮。
它在試他們,肯不肯讓。
那一聲「借路」,像是從霧縫裡擰出來的,細得幾乎聽不清,可落進耳朵里,卻讓人後脊梁骨都跟著一麻。
許二小,王成安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腳底板卻像踩在了濕冷的泥湯里,拔都拔不利索。
林照玄眉頭猛地一沉,手已經按在了腰間,可終究沒敢先動。
宋清禾更是臉色發白,雙手死死攥著封煞盤,指節都捏得發青。
陸遠卻沒退。
他站在原地,眼睛盯著那道霧裡的影子,連呼吸都壓得極穩。
這時候先退,便是把門讓出去了。
關外山裡的老路子,最講究一個「門面」。
你若是硬沖,未必立刻就出事。
可你一旦心先虛了,氣先散了,給了對方台階。
那就跟把自家門檻掀開讓邪東西跨一樣,後頭再想收,便難了。
那影子仍站在霧中,身形不高不矮,肩膀塌著,像是被什麼重物壓久了的人。
偏偏它站得極穩,雙腳微微內扣,竟有幾分老年人作揖時那種熟門熟路的規矩。
它的「臉」仍舊是那張白紙一樣的東西,平平貼在前頭,像是剛糊上去沒多久,邊角卻已經微微髮捲。
那兩點黑洞似的眼窩,一動不動,裡頭像壓著一口深井。
陸遠看了片刻,忽然低聲道:「不是活人。」
周衡幾乎是咬著牙問:「那、那是啥?」
陸遠目光沒偏,只道:「紙臉借身,陰口替聲。」
「這是借路煞,不是正身。」
他這話一出,林照玄立時醒過味來,低聲道:「是壇口裡養出來的「過門童」?」
陸遠點頭道:「差不多。」
「關外老法裡,有些邪壇不直接放煞,先養紙面、草身、燈影這一類的東西,叫它們替主壇去試人心、試腳步、試膽氣。」
「你若是讓了路,它便算你認了門。」
「你若是頂了回去,它就會記你的氣。」
他說著,袖口微動,已然把一張黃符捏在了指間。
那黃符不是先前畫給小平頭的那種護身用符,而是臨時壓路的「問路符」。
陸遠沒有急著催符,只先沉住一口氣,雙手在胸前緩緩結印。
右手三指併攏,拇指壓無名指根。
左手掌心微空,食指輕點右腕。
兩臂不實不虛,像抱一口看不見的圓爐。
這不是尋常街頭神漢亂比的架勢,而是道門裡極講究「存氣不散、抱元歸中」的手法。
人在山口、岔道、陰風口前,先把自己身上的氣收住,再以印定神,以神壓氣,最後才問路。
陸遠閉了閉眼,開口低誦:「天有天門,地有地戶。」
「人有三魂,路有八數。」
「借者有憑,過者有度。」
「不明來歷,不開陰路。」
「吾今問道,不問邪徒。」
「吾今借步,只借正途。」
「急急如律令,顯形。」
「顯形」二字落下,陸遠指尖微彈,黃符竟無火自顫,邊角輕輕一抖,像有一股看不見的風從符紙下穿過。
那霧中的紙臉影子也隨之一晃。
周衡看得眼睛都直了,差點兒脫口喊出來,又被陸遠一個眼神死死按住。
只見那影子原本平平貼著的「臉」竟慢慢鼓起一處,像裡頭有什麼東西撐了起來。
緊接著,左邊眼窩處的黑洞微微一縮,竟顯出一條極細極細的縫,像是紙面下藏著真正的眼。
那眼一現,四周的霧竟像活了一樣往後縮了縮。
宋清禾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它、它在看咱們。」
陸遠緩緩道:「是記。」
說完,他忽地將那張黃符往前一送,口中短喝:「去!」
符紙離手的一剎那,原本輕飄飄的黃紙竟像被一口無形之風托住,穩穩朝著霧中飄去。
落點不偏不倚,正貼在那紙臉影子胸口。
一聲極輕的「嗤」響傳來。
像熱鐵進了冷水。
那影子肩頭猛地一抖,胸前紙面瞬間泛起一圈灰白的焦痕。
焦痕不大,卻像在那張「臉」上開了個洞,露出底下黑沉沉的一層。
隨即,一股難聞的甜腥氣猛地沖了出來。
林照玄臉色一變:「它底下有血!」
陸遠冷聲道:「是供過的香油混了屍氣。」
「這東西不是自己生的,是人拿壇氣和陰供餵出來的。」
他說完,腳下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落下,山坳里仿佛無形中有一條線被他踩住了。
霧氣微微震盪,那紙臉影子竟也跟著往後退了半寸。
陸遠抬起頭,目光冷硬,手中第二道印已然成形。
左手拇指壓中指根,食指、中指並豎如劍,小指內扣,掌心橫平,像一把看不見的短刃橫在胸前。
他低聲誦道:「東方木德,南方火明。」
「西方金肅,北方水停。
,「四方有令,百邪不靈。」
「借我一印,斷你偽形。」
「若為紙祟,當受火刑。」
「若為陰身,當受雷驚。」
「急急如律令,斬!」
最後一個「斬」字出口,陸遠並指向前一切。
那一瞬,眾人只覺得眼前仿佛有一道極短極利的寒光從空氣里掠過。
雖看不見,卻叫人下意識想閉眼。
那紙臉影子胸前的焦痕猛地裂開,黑氣從裡頭一縷縷往外泄,像被刀口豁開了皮。
影子猛地往後一晃,雙手抬起,似乎要捂住胸口。
可那兩隻手抬到一半,竟忽然變得僵直,像紙糊的胳膊被什麼硬生生頂住了一樣。
下一刻,它那張原本沒有五官的紙臉上,竟浮出了一道極細的嘴縫。
那嘴縫先是抿著,隨後慢慢咧開,露出一排發黑的牙。
周衡「啊」了一聲,整個人差點蹦起來:「它開口了!」
陸遠臉色微變,低喝:「別看它嘴!」
可還是晚了。
那嘴一開,山坳里立刻響起一陣極輕的「哧哧」聲,像有人在暗處一口一口吹著冷氣。
緊跟著,四周霧氣里竟隱隱現出更多模模糊糊的影子。
有高有矮,有瘦有胖,全都像那紙臉一樣,面上糊著一層白,站在霧深處,不動,也不走,只是慢慢朝這邊「轉」過來。
林照玄臉色大變:「還有?」
陸遠卻像是早料到了,眼底寒意更重:「這不是一具。」
「這是點燈引眾」。」
「意思就是,它不是單個出來試路的。」
「它一張口,後頭那些被它引著的「影身」也會跟著醒。」
「這地方的主壇,果然不止養一層。」
陸遠說話時,那些霧中的紙臉影子已然緩緩逼近。
它們並不真正走路,而像是被霧托著、被風推著,一寸寸挪近。
每一張臉都白得瘮人,眼窩裡一片黑,嘴縫則慢慢裂開,像是在等一聲號令。
王成安與許二小隻覺得頭皮發炸,牙關都開始打顫:「陸哥兒,這些東西咋這麼多?」
陸遠壓低聲音:「它們聞著生氣了。」
「剛才那一張被我破了臉,壇裡頭便知道,外頭來的是個懂路的。」
話音剛落,山道另一頭忽然「咚」地又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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