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愛的深沉

  歷史這滾滾大江,從來不由後人假設。

  站在後來瞧前頭,總覺得這兒能拐個彎兒,那兒能抄個近道兒,琢磨出百八十種「要是當初」。

  可真扎進那渾水裡撲騰的人才明白,這壓根兒不是學堂里的選擇題,沒有紅筆勾對的痛快。

  每一步,都硌腳,都嗆水,都得擔著干係。

  辦公室里,話說到這份上,張東健聽出門道了.

  婉拒香江那邊的投資,歐陽局長心裡已經有了準譜兒。

  說不上可惜,更輪不到他這毛頭小子說三道四。

  

  就算他肚裡揣著點兒「後來事兒」,在歐陽局長這樣真刀真槍闖過來的人跟前,

  任何「如果」都顯得輕飄,透著學生氣兒。

  歷史沒有回頭路,只有蹚路人知道深淺。

  「回頭啊,老厲,」歐陽局長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咕咚灌了一口,

  「你把那份股份改/G方案的細要,再給我詳詳細細發一份。我指望著把它當『聖經』來念呢。」

  這話說得,一半是當真,一半是給自己打氣兒。

  厲先生聽了直樂:「好嘛,還『聖經』?您可真敢開牙!」

  笑完臉色一正,「放心,這事兒我擱在心裡呢。

  特區裡頭一遭股份制,還是中外合資,這頭一腳踢出去,響不響,全看它了。」

  張東健明白,他們念叨的是明年七月蛇口要落地的頭一家股份制中外合資企業,南山開發股份有限公司。

  眼前這位歐陽局長,就是公推的掌舵人。

  厲先生筆下那章程,對其影響不小。

  幾人挪步到門口。

  歐陽局長跟厲先生用力一握手,轉頭瞧見邊上眼神清亮的張東健,

  臉上嚴肅勁兒化了,帶出點兒長輩看後生的模樣:

  「小子,明年特區那邊,公司掛牌,千頭萬緒,我請你老師過去把把脈,你也跟著來。

  死讀書,讀死書,可成不了真正的氣候!」

  說完他自己先哈哈樂了,笑聲敞亮,帶著干實事的人那股子爽利。

  張東健心裡頭一熱,趕緊瞅厲先生。

  見老師微微點頭,立馬應聲:「謝謝歐陽局長給的機會!我一定跟著老師好好學習!」

  這機會,金不換!

  能站在這歷史坎兒上當個見證,也是一件幸事。


  厲先生和歐陽局長頭前邊走邊低聲聊。

  張東健自然跟著馬明者落在後頭。

  見前頭二位沒留意,張東健湊近半步,跟馬明者搭話:

  「馬同志,您……還在人事處忙活吶?」

  馬明者笑得很實在:

  「別這麼見外。我比你虛長几歲,叫馬哥或明者哥都成。」

  略一頓,聲音壓低了些,

  「人事處是兼著。歐陽局長有個想法,特區要發展,社會保障得跟上,琢磨著成立一家社會性質的保險公司,

  讓我跟著去籌備,可能當個經理,這事還沒完全定,章程、資質都在跑,你可別往外說啊。」

  社會保險公司?這不就是平平安安保險的前身麼?

  「馬哥,那我可得先道喜了!」

  張東健這話說得誠懇,「這絕對是片能撲騰開的天地,您往後,必定是大展宏圖,前程遠大!」

  馬明者只當是年輕人會說話,笑著拍拍他胳膊:「借你吉言!」

  倆人互留了聯繫方式。

  那頭,厲先生和歐陽局長已走到樓下,一輛半舊的上海牌轎車候著。

  歐陽局長再次跟厲先生用力握手,沖張東健一點頭,便同馬明者上車走了。

  車子捲起一點兒塵土,消失在燕園的林蔭道那頭。

  日頭偏西,槐樹影子拉得老長。

  厲先生沒急著轉身,望著車沒影兒的方向定了會兒神,才緩緩吁口氣,對旁邊的弟子說:

  「經濟學,講究的是經世致用。關起門來對著紙片子空談,談不出真章。

  十天後,你拾掇一下,跟我跑趟天津大邱莊。」

  「大邱莊?」張東健一愣,那不是後來響噹噹與華西村齊名的「華夏第一莊」麼?

  這會兒怕是剛起秧子。

  「嗯。」厲先生背著手往回去,「那兒路子野,動靜大,爭議也不少。可那股子闖勁兒,實打實的。

  光在特區看『洋范兒』不成,也得瞧瞧咱自家地里冒出來的『土辦法』。

  你跟著,多看,多聽,多記,少插嘴.....」

  「明白了,老師。」張東健緊跟一步,厲先生對他,確實是沒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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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邱莊還沒去成,燕園裡頭先開了鍋。

  十六號這天,大飯廳里里外外跟下餃子似的,上課的、沒課的,全扎堆兒擠在了一塊兒。


  一台稀罕的電視機前,黑壓壓全是腦袋,後面的跺著腳,伸著脖子,生怕漏看一眼。

  講課的先生們瞅見課堂空了一大半,也不著惱,有的索性把講義一合,背著手也溜達過來,

  跟著學生們一起仰脖子瞅那不大的屏幕。

  第三屆女排世界盃,中華姑娘們一路拼殺,愣是闖進了決賽圈。

  今兒個這最後一仗,對手是老熟人兒,東洋的小日子女排。

  張東健被羅峰幾個連推帶搡地擁進大飯廳時,前頭的好地界兒早叫人占瓷實了。

  也甭挑,麻溜兒地蹭到邊上的高台階,踮著腳,扒著前面人的肩膀,一樣看得兩眼放光。

  周圍有認得他的,匆忙點個頭,喊聲「東健也來了?」

  話音沒落,眼珠子又粘回屏幕上去了。

  打到第五局了,前四局殺得是難分難解,2比2平。

  空氣繃得跟弓弦似的,飯廳里只剩下電視機傳來的解說聲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響。

  每個球都揪著心,扣死了,一片壓抑的低吼;救起來了,又跟著長出一口氣。

  「加油啊……拼了!」羅峰看得血脈僨張,冷不丁扯嗓子吼了一聲。

  這一嗓子,像顆火星子濺進了油鍋。

  「加油!」「中國隊,拼了!」「頂住啊!」呼喊聲先是從幾處炸開,隨即迅速連成一片。

  不管屏幕里的姑娘們聽不聽得見,這滿屋子的熱血和焦灼,得讓她們知道!

  聲音越來越齊,越來越響,「加油!加油!加油!」吼聲撞在牆上,

  反彈回來,震得大飯廳的頂棚嗡嗡作響,灰塵簌簌地往下掉。

  決勝局,每一分都像從刀尖上舔下來的。

  當最後一球,郎平站在發球線後,深吸一口氣,揚臂、揮擊....

  那球如同出膛的炮彈,划過一道致命的弧線,砸在對方地板上,又急又重!

  「贏了——!!!」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隨即,巨大的、純粹的、山崩海嘯般的歡呼聲猛地炸開!

  張東健只覺得耳膜「嗡」地一疼,隨即被狂喜的聲浪徹底淹沒。

  眼前的人們跳著,喊著,抱著,有人把外套掄起來拼命揮舞,有人一邊笑一邊抹眼淚,嗓子喊劈了也顧不上。

  「我們贏了!世界冠軍!我們是冠軍——!」

  不知是誰,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那句深埋在所有人心底的話:


  「團結起來,振興中華!」

  這句話,像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

  三月里,男排衝出亞洲時喊過它,

  此刻,在這女排登頂世界之巔的時刻,它擁有了雷霆萬鈞的力量。

  「團結起來,振興中華!」

  「團結起來,振興中華——!!!」

  口號聲再也遏制不住,從大飯廳的每一個角落迸發,匯聚成一股滾燙的洪流。

  學生們像決堤的潮水般湧出飯廳,在燕園的甬道上、空地上匯聚。

  張東健被這股洪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前,肩膀被撞著,腳不時被人踩到,可他心裡沒有半分煩躁,

  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的震顫。

  他看見平時文靜的女同學此刻滿臉通紅地吶喊,看見白髮老先生摘下眼鏡擦拭眼角,

  看見認識的、不認識的人互相捶打著肩膀,眼裡閃著同一種光。

  那不是口號,那是從屈辱中掙扎出來的筋骨在吶喊,

  是從困頓歲月里埋頭苦幹積攢出的血氣在噴薄,

  是對腳下這片土地最深切、最滾燙的期望。

  不在這個年代,你永遠無法真切體會,什麼叫「女排精神」,

  那不僅僅是贏球,那是乾涸大地望見雲霓的渴盼,是昏暗長夜瞥見啟明星的激動,是告訴每一個平凡的自己。

  只要拼,就有可能!這片土地,這群人,有那股子不服輸、不信邪的勁兒!

  張東健跟著人群,一遍遍喊著那八個字,聲音沙啞了,胸腔震得發疼。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種名為「希望」的東西,可以如此具體,如此熾熱,如此具有凝聚力。

  他們對這片土地的愛,或許說不出口多少華麗的辭藻,

  卻在此刻,用最嘶啞的喉嚨,最質樸的口號,最深沉的淚水,詮釋得淋漓盡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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