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平平安安馬明者
有了厲先生這棵大樹,張東健算是真正開了眼。
隨時能請教,聽的是深入淺出的剖析,看的是尋常學生接觸不到的內部材料,
那些原本枯燥的經濟理論,漸漸在他腦子裡活泛起來,有了血肉筋骨。
經濟系的同學們最先察覺異樣。
系主任厲先生身後,不知何時多了條「小尾巴」。
上課前幫著拎包拿教案、泡茶潤喉那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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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是,只要是厲先生的課,甭管是不是他們世經班的,後排準保坐著張東健,埋頭記筆記的勁頭比誰都足。
漸漸地,「厲主任親收弟子」的消息不脛而走,在燕大這片池塘里激起不小漣漪。
「嘖,聽說了嗎?就那個寫小說的張東健,被厲老收入門牆了!」
「好傢夥,這可真是鯉魚跳了龍門…以後前途無量啊。」
「人家有那才氣,厲老那是惜才…」
羨慕、好奇、議論紛紛。
張東健卻把外頭的嘈雜一概甩在腦後,像塊掉進深潭的海綿,只顧著貪婪地吸水。
一些無關緊要的公共課,索性請了假,整日泡在厲先生那間堆滿書卷的辦公室里。
除了啃那些磚頭厚的專業書,最大的寶貝,是厲先生允許他翻閱的一些不涉密的內部會議記錄和調研簡報。
紙頁間那些勾畫批註、不同意見的碰撞、最終決策的權衡,
比任何教科書都生動地勾勒出上層思考的脈絡與肌理。
這機會,千金難換。
下午,厲先生和陳教授都有課外出,辦公室里只剩張東健一人。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
張東健沒敢替老師應門,小跑過去拉開。
門外站著兩人,前面一位約莫五十多歲,身板筆挺如松,穿著半舊的中山裝,面容清癯,目光銳利,不怒自威,
一股久經沙場又執掌一方的氣質撲面而來。
見開門的竟是個毛頭小伙子,明顯愣了一下,後退半步,抬頭確認了一下門牌。
「您是找厲先生的吧?」
張東健側身讓開,回頭看了眼牆上的老式掛鍾,
「厲先生這節有課,估計快下課了,您裡邊請稍坐。」
來人也不多客氣,點點頭:「打擾了。」
便領著身後一位三十出頭、神情精幹的青年走了進來。
張東健手腳麻利地請他們在待客的舊沙發上坐下,轉身去拿暖瓶和茶杯,洗杯、沏茶,動作熟稔。
那人多看了他兩眼,忍不住開口,聲音洪亮:
「小伙子,看你年紀不大,是厲先生的家裡人?」
「不是,」張東健停下動作,轉身笑了笑,恭敬答道,
「我是厲先生的學生,在這兒幫著整理點資料。」
「哦?學生?」
來人微微頷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歷先生帶的學生,似乎沒這號年輕面孔。
倒是他身後那青年幹部眼睛一亮,湊近低聲快速說了兩句。
中年人聞言,眉梢一挑,看向張東健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實質性的欣賞。
「你是……寫《瓜子的春天》那個張東健?」他語氣篤定,不等回答便接著說,
「那篇文章我看了,寫得好!立足老百姓的營生,說實在話,擺實在理,這個視角和立場,值得提倡!」
「您過獎了,當時也是有些感觸,胡亂寫的。」
張東健連忙謙遜一句,心裡卻納悶這位氣場強大的陌生人究竟是誰。
那青年幹部很是機敏,接過話頭主動介紹:
「張同學,這位是我們招商局的歐陽如山局長。
我是招商局蛇口工業區勞動人事處的馬明者。」
招商局?張東健一時沒完全反應過來。
但「蛇口工業區」幾個字,像一道電光劈進腦海。
蛇口特區!改開的第一個試管!而眼前這位歐陽局長……
嚯!張東健瞬間將名字與記憶中的形象對上號。
一位真正從戰火中走出的老同志,打過硬仗,立過功勳,1979年受命掌舵蛇口,是名副其實的「改開闖將」!
張東健立刻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再次問好:
「歐陽局長,您好!馬同志,您好!我是張東健,厲先生的學生。」
「坐,坐,別拘著,我又不吃人。」
歐陽如山笑起來,臉上的嚴肅化開,顯得和藹許多,他指了指沙發,
「你那篇文章,是真不錯。我聽說後來有些不同聲音?別管那些!該寫就寫,該說就說,
只要站在RM的立場上,就有人支持!」
這話說得坦蕩直接。
「謝謝歐陽局長鼓勵。」張東健心裡一暖。
旁邊的馬明者笑著補充:
「局長,張同學最近在《當代》雜誌上連載的歷史小說《萬曆首輔張居正》,反響也很熱烈。」
「哦?這我倒沒來得及看,寫的什麼?」歐陽如山興趣更濃了幾分。
張東健有點不好意思自誇,馬明者便簡要介紹了幾句:
「是寫明代改開家張居正的,雖然是歷史題材,但......不少讀者說能從中看到些現實的影子……」
歐陽如山聽著,眼睛越來越亮,看向張東健的目光已不僅是欣賞,更添了幾分「找到同類」的欣喜。
他是一位真正的思想開明者,
後來在88年《人民日報》上撰文引用伏爾泰名言「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
讓這句話在民間廣為流傳。
「好,好!看來老厲不止是收了棵好苗子啊!」歐陽局長朗聲笑道。
正說著,辦公室門被推開,厲先生夾著講義走了進來,
一見屋裡的陣仗,先是一愣,隨即笑道:
「歐陽局長?您這可是稀客!怎麼有空跑到我這裡來了?」
歐陽如山起身握手,笑容裡帶著點無奈:
「無事不登三寶殿啊,老厲。我這是碰到難處,到你這位經濟專家這兒取經來了!」
「還有能難住您這位『開路先鋒』的事兒?」
厲先生邊放下東西邊打趣,兩人關係顯然十分熟稔。
「嗨!」歐陽如山重重嘆了口氣,坐回沙發,眉頭微鎖,
「萬事開頭難吶!更何況,我們蛇口頂著『第一個經濟特區』的名頭?
既然做了所有特區的『老大哥』,這河,我不先摸著石頭過,還能指望誰?」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沒有抱怨,只有一股子捨我其誰的擔當,擲地有聲。
厲先生神色也鄭重起來,瞥見一旁肅立的張東健,便道:
「東健,這兒沒什麼事了,你先回……」
「哎,不用!」歐陽如山卻笑著擺手打斷,
「讓孩子聽聽無妨,又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再說了,你的徒弟,不就是咱們自己人?聽聽這些實際的困難,比光啃書本強。」
厲先生指著歐陽如山笑了笑,轉頭對有些驚喜的張東健吩咐:
「那你就好好聽著,多看,多思,少插話。這裡頭的東西,課本上沒有。」
張東健用力點頭,趕緊給幾位續上熱水,然後悄無聲息地坐到角落的凳子上,豎起耳朵。
歐陽如山收斂了笑意,切入正題:
「難處主要有兩個。頭一件,上個月,以香江李家誠、霍因東為首的十三位香港頂尖富豪,組團到蛇口參觀,
說是想參股、共同開發蛇口的意思。
這件事,我心裡有些拿不定主意,想聽聽你的經濟分析和判斷。」
厲先生沉吟片刻,緩緩道:
「這件事,利弊都很明顯。從純經濟角度講,引入他們的資本、技術和管理經驗,
能極大加快蛇口的開發速度,解決我們資金和經驗的燃眉之急,是個快車道。
但從另一層面講……」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你也清楚,『立場』和『性質』問題,始終是懸在頭頂的劍。讓這麼多……嗯,頗具影響力的香江資本,
深度介入第一個特區,XX風險和社會議論,不得不慎之又慎。」
歐陽如山凝神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
張東健在角落裡,聽得心中波瀾起伏。
後世的發展軌跡他是知道的,蛇口因為初期在某些方面相對謹慎,
雖然起步最早,但很快被政策更靈活、膽子更大的深城超越。
此刻親耳聽到歐陽局長吐露這「第一人」的艱難抉擇,
他才真切體會到,那「摸著石頭過河」的每一步,
都伴隨著何等巨大的思想壓力和現實風險。
癥結,果然還是在觀念的桎梏上。
蛇口特區可能很多人並不了解,可說起招shang銀行和平平安安保險公司,很多人就能知道。
嗯?平平安安保險?馬明者?
嘿,老登,原來是你啊!
張東健看向在一旁認真聽著談話的馬明者,眼神一眯,
後世,每到還款日期的時候,我可是被你『騷擾』了好多年啊!
想起因為沒錢,那一長串的撥打給親戚朋友的騷擾電話,張東健就狠的牙痒痒....
我那爛名聲,就是你特麼給搞臭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