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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編輯部來了個小賊

  豎日,清晨。

  天光剛亮透,空氣里還帶著點昨兒夜的涼氣兒。

  秦朝陽推著那輛二八大槓,吱呀吱呀地來到了雜誌社。

  停好車,慢悠悠地蹬著台階,往那棟紅磚砌成的老辦公樓里走。

  也甭怪他動作慢,秦朝陽是1916年生人,擱現在已然是六十有五的老爺子了。

  要不是這幾年國家百廢待興,缺他們這些老傢伙撐場面,他早該在家提籠遛鳥,享清福嘍。

  一路上,碰見年輕編輯都客客氣氣地跟他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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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主編早!」

  「您老來了。」

  他都一一頷首回應。

  等拿鑰匙捅開那間掛著「主編」牌子的辦公室門,老練的他本能地就覺著不對味兒。

  他沒急著往裡邁,先站在門口,眼珠子跟探照燈似的,把屋裡上上下下掃了一圈。

  嗯,文件櫃、書櫥都原樣沒動……

  這才踱步到窗戶邊上,背著手,眯縫起老眼仔細打量。

  昨晚走時,關緊的兩扇窗戶大開,風嗖嗖的往裡冒。

  窗台邊上,一個清晰的大泥腳印子,明晃晃地印在那兒,尺寸不小,看來是個生手乾的,連痕跡都不知道處理一下。

  嘿,這可真是新鮮他媽給新鮮開門,新鮮到家了!

  我們這破雜誌社,要錢沒錢,要密沒密,哪路的毛賊會摸到這兒來打秋風?

  偷稿紙還是偷墨水兒啊?

  秦朝陽心裡嘀咕,面上卻不動聲色。

  又像老貓巡視地盤似的,在屋裡轉悠了一圈,抽屜、櫃門都紋絲未動,最後目光落在了辦公桌上。

  那兒憑空多出了一大摞文稿。

  嘿!這可真是奇了怪了,林子大了什麼鳥兒都有。

  放下手裡的舊公文包,拿起桌上的老式搖把電話,嘎吱嘎吱搖了幾下,要通了門衛室。

  「喂,門衛嗎?我秦朝陽。昨晚誰值的夜?是老黃嗎?……嗯,還沒交班是吧?讓他接電話。」

  電話那頭,黃大爺一聽是主編親自召見,聲兒都高了八度,連聲答應:

  「哎呦!秦主編!是我,老黃!在呢在呢!您稍等,我麻溜兒就上去!」

  掛了電話,秦朝陽這才不慌不忙地拿起那沓「不速之稿」。

  他沒先看正文,習慣性地翻到最後頁,瞧見落款處寫著「大耳胡同張東健」幾個帶著股勁兒的字,心裡有了點譜。


  行,小賊還留了名號。

  這才饒有興致地從開頭看起,心裡琢磨著,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倒要會會這個不走尋常路的「梁上君子」。

  門衛室那頭,黃大爺撂下電話,心裡那叫一個美,跟三伏天喝了碗冰鎮酸梅湯似的,甭提多舒坦了。

  嚯!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老黃也有被主編親自召見的一天?

  這可是長了老臉了!

  他心裡樂開了花,故意把門房那破木門開關得「咣當」直響,弄出老大動靜。

  有那剛來換班的年輕保衛瞧見他這副得意洋洋的樣兒,一時沒忍住,開口問道:

  「黃師傅,嘛事兒啊這是?瞧給您樂的。」

  已經一隻腳踏出門房的黃大爺,聞言又把腳收了回來,故意拿捏出一副雲淡風輕的腔調:

  「咳,沒啥大事兒。就是秦主編,非讓我上去一趟,說有點事兒。」

  問話的那位心裡恨不得給自己一嘴巴子。

  嘚,多餘問這一句,讓這老小子逮著機會裝上了不是?

  他酸溜溜地追問:「主編找您……能有什麼事兒啊?」

  黃大爺下巴微抬,用眼角餘光掃了對方一眼,慢悠悠地說:

  「誰知道呢?領導的心思,咱哪能亂猜?說不得……是有什麼重要工作要安排吧……」

  說完,不再理會對方那羨慕嫉妒恨的眼神,背著手,邁著四方步,得意洋洋地朝著辦公樓晃悠過去。

  留下那問話的夥計在原地乾瞪眼,暗自啐了一口:呸!美得你!說不定是讓你上去挨剋呢!

  跟秦朝陽那老胳膊老腿不一樣,黃大爺雖說也五十好幾了,但身子骨硬朗,三步並作兩步就躥上了二樓,來到主編辦公室門口。

  他整了整衣服,清了清嗓子,抬手「叩叩」敲了兩下門。

  等裡面傳來一聲沉穩的「進來」,這才推門而入,臉上堆起恭敬的笑:

  「秦主編,您找我?」

  「唉,老黃來了?」

  秦朝陽從稿紙上抬起眼,瞅了他一眼,笑著指了指旁邊的舊沙發,「你先坐,等我一會兒,手頭這點東西馬上看完。」

  「哎,好嘞,您忙您的,不著急。」

  黃大爺嘴上應著,也不客氣,一屁股就坐在了那軟和的沙發上。

  可這一等,就耗上了。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只有秦朝陽翻動稿紙的沙沙聲,和牆上老掛鐘不緊不慢的「滴答」聲。


  那沙發太舒服,再加上他昨兒值了白班,晚上又好心替一個家裡有急事的同事頂了夜,算起來連續幹了二十四個鐘頭,實在是頂不住了。

  坐著坐著,眼皮就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最後竟不由自主地歪在沙發扶手上,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嘿!這位爺也是心大,在主編辦公室里愣是能眯瞪著了!

  秦朝陽正看到關鍵處,被這突如其來的呼嚕聲打斷,抬眼一瞧,訝然失笑,搖了搖頭。

  這人吶,當保衛,警覺性還是差了那麼點意思。

  他心裡不自覺地對黃大爺的工作素質打了個小小的問號。

  這要是讓黃大爺知道得了這評價,非得一頭撞死在這軟和沙發上不可!

  辦公桌上,秦朝陽翻到了最後一頁,眉頭不由自主的擰成一個疙瘩。

  這稿子,路數有點兒邪性,透著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勁兒。

  你說它是戲說歷史吧,它考據得還挺紮實;

  你說它是正經歷史小說吧,那字裡行間又帶著股子借古諷今的機鋒,捎帶手還把改革文學那點意思給揉進去了。

  寫的正是明朝萬曆年間的首輔張居正,力排眾議、推行改革的那段舊事。

  文筆是老辣,跟浸淫此道幾十年的老手似的,讀起來一環扣一環,趣味橫生,讓人不知不覺就陷了進去,跟著那幾百年前的人物命運揪心。

  雖說眼下只有個上卷,可後面附了份詳詳細細的大綱,脈絡清晰,格局宏大,明擺著是奔著一部扛鼎的長篇巨著去的。

  秦朝陽嘬了嘬牙花子,感覺後槽牙有點兒隱隱作痛。

  他放下稿紙,揉了揉發澀的眼角。

  文章是真好文章,有筋骨,有血肉,有魂兒。

  可這內容……他心裡頭直打鼓,有點不敢往下細琢磨。

  那裡面借著張居正改革遇到的層層阻力、新舊觀念的碰撞、既得利益者的反撲,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的地方可不少。

  細細一品,都能跟眼下這改開初期社會上的種種現象、各種爭論對上號!

  嘖嘖,寫這東西的小賊,真是個膽大包天的貨色!

  這稿子發還是不發,他自己個兒有點拎不清,不敢獨斷,得請社裡頭幾位經驗更老道的老夥計們一起掌掌眼,拿個主意。

  心裡頭定了章程,秦朝陽剛想把稿子歸置好,起身去前樓《人民文學》編輯部找老夥計們商量。

  一抬眼,就瞅見歪在沙發上鼾聲漸起的黃大爺。


  他不由得好氣又好笑,故意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咳!嗯——咳!」

  黃大爺一個激靈,猛地驚醒,迷迷瞪瞪四下張望,這才想起自己還在主編辦公室里。

  頓時臊得老臉一紅,心裡頭暗暗叫苦,趕緊站起身,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主……主編,您瞧我這事兒辦的……我這……昨晚替人頂班,實在是……」

  秦朝陽大度地擺擺手,沒讓他繼續解釋下去:

  「行了行了,沒事,能理解,人又不是鐵打的。我就是問問,昨晚社裡……沒出什麼特殊情況吧?」

  黃大爺被問得一懵,下意識地把胸脯拍得山響:

  「那肯定沒事啊!主編您放心,有我老黃在,一隻不相干的蒼蠅都甭想飛進咱這大院兒!」

  秦朝陽聽得心裡直皺眉頭,好嘛,蒼蠅是沒飛進來,大活人連帶這麼厚一沓稿子都直接杵我辦公桌上了!

  你這保衛工作幹得可真是……水潑不進,針扎不透啊!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面上卻不露分毫,順著話頭說:

  「成,我就是臨時想起來,關心問問。你趕緊回去休息吧,熬了一宿了,不容易。」

  「唉,唉,謝謝主編體諒……」

  黃大爺心裡頭七上八下的,鬧了半天就叫上來問這個?

  他訕訕地笑了兩聲,試探著問:「那……主編,沒別的事兒,我……我就先去了?」

  「嗯,去吧,好好歇著。」秦朝陽點了點頭。

  等黃大爺帶著滿肚子疑惑,輕手輕腳地帶上門出去,秦朝陽這才重新拿起那份文稿,準備出門。

  他原本的打算,是讓黃大爺直接去聯繫派出所。

  甭管你投稿的心多迫切,文章寫得多好,可你這路子走得不對!

  哪有深更半夜翻牆入室、把稿子往主編桌上一撂就算完事的?

  可這稿子,他越是往下看,心裡頭那股子惜才愛才的心思就越是壓不住。

  這文章寫得是真叫一個好,人物活靈活現,情節跌宕起伏,對改革的思考更是鞭辟入裡,讓他這個老編輯都看得心潮澎湃。

  再加上稿子最後附的那封言辭懇切、甚至帶著點兒孤注一擲意味的信件,把家裡的困境、救兄的急切、以及對文學的一片赤誠都攤開了說。

  最終,讓他改變了主意。

  算了,秦朝陽心裡頭嘆了口氣,跟自個兒妥協了。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看在這是塊難得的好材料的份上,就……就給這小賊一次機會吧。

  想到這兒,他自己都覺著有點兒荒唐,忍不住搖頭失笑。

  幹了半輩子編輯,經手稿件無數,這種「飛檐走壁」式投稿的,還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遇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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