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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街道來人(二)

  不寫上大學指定泡湯?

  屁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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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了才泡湯!

  前世,張東健一個十八歲的半大孩子,哪見過這陣仗啊,真被這話嚇住了。

  為了那上學的機會,真就按照劉幹事的意思,寫了封跟他哥「劃清界限」的檢討書。

  可壞就壞在這上面,你心裡不虧,你寫它幹嘛?

  後來劉幹事又來找他,說他寫得不深刻,要他補充「細節」。

  他渾渾噩噩地寫著寫著,就變成了「知/情/不報」,大學名額到底還是飛了,反倒給劉幹事添了筆「政績」。

  一旁的王主任哪還不知道劉幹事心裡的小九九?

  她干著急,手心都攥出汗了,可這節骨眼上,她沒法明著提醒,那是犯忌諱的。

  張東健心裡冷笑,面上卻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劉幹事,您這話我可就聽不懂了。我一沒偷二沒搶,更沒觸犯國法,寫哪門子檢討?我要是真犯了法,公安同志早把我跟於東那孫賊一塊兒銬走了,哪還勞您幾位跑這一趟啊?」

  這話軟中帶硬,暗戳戳地點明,您一位街道幹事,還沒那執法權審我呢。

  「你怎麼說話呢?!」劉幹事臉上掛不住了,騰地站起來,「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讓你上不了這大學!」

  「嘿!我還真不信了!」張東健也把臉一沉,那股子胡同里混不吝的勁兒瞬間上來了,他個頭比劉幹事高半頭,虎著臉往前一站,陰影都能把對方罩住,

  「您這權力還真能通天了?您要真有這本事,現在就讓我上不了個試試!」

  屋內火星子「噼啪」亂濺。

  劉幹事被張東健這突如其來的兇相唬得一縮脖,才想起來,這小子在附近胡同是出了名的刺頭,打架不要命主兒,身上還真有那麼一股子『煞氣』。

  可眾目睽睽之下,幹部的威嚴不能丟,他強撐著:「你……你這是什麼態度?不打算配合組織調查了?」

  「我怎麼不配合了?」張東健瞬間又收了氣勢,變臉似的堆起笑臉,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您問,我答,有一說一。可要是有人想往我身上扣屎盆子,硬要把莫須有的罪名栽我頭上,那我也不能幹站著不是?還想讓我把這屎盆子接過來頂腦袋上?沒那道理!」

  王主任心裡暗暗鬆了口氣,趕緊就著台階下,開口罵道:

  「你小子渾說什麼呢?誰給你扣屎盆子了?我們這是按規矩辦事,過來找你了解核實情況!」


  「唉,您說的是,王主任。」

  張東健立馬轉向王主任,陪著笑臉,「只要您發話,我肯定有一說一,老老實實聽著。」

  瞧他那副嬉皮笑臉、卻又分寸拿捏得極好的樣子,王主任心裡有點好笑,用手指虛點了他兩下:

  「少貧!今兒街道的同志都在,你就當著大家的面,把這事兒說道說道,解釋清楚。」

  這是給張東健遞話頭了。

  「得嘞!」張東健清了清嗓子,「這於東的舉報信根本不能作數!為啥?派出所的函寫的明明白白,他們於家參與偷雞倒把,現在全進去了!

  他家話能信嗎?這分明是打擊報復,臨死還想拉個墊背的!」

  「可你哥張東偉,也確實因為偷雞倒把被關著!」劉幹事不甘心地插嘴,聲音尖利。

  「出結果了??」張東健故作驚訝地反問。

  「那…那也...快了!」劉幹事話一出口就意識到失言,趕緊找補。

  「那就是還沒定罪嘛!」

  張東健抓住話柄,緊接著拿起那封匿名信,「再說這匿名信,您幾位上眼瞧瞧,這上面寫的,樁樁件件都是我哥那點事兒,跟我張東健有一毛錢關係嗎?」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擼起袖子,露出結實的胳膊,一臉兇悍:

  「也就是寫這信的孫賊聰明,沒敢署真名!不然,讓我知道是哪個王八蛋在背後陰我,我非滋他一臉血不可!狗入的東西,想壞老子前程?也不去四九城打聽打聽,我張東健是那能吃啞巴虧的主兒嗎?!」

  他在屋子裡跳著腳大罵,唾沫星子橫飛,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勁兒徹底爆發出來。

  那形象,和大學生就沒一點關係。

  甭管啥年月,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重活一世,張東健就不願意吃那『老實人』的虧,上輩子被人用各種『大義』捏著,他真的是受夠的了。

  你還別說,這番表演真把那幾個幹事鎮住了。

  幾人心裡直打鼓,這小子一看就是個混不吝,要是這次按不死他,以後他真能幹出堵門潑糞、半夜砸玻璃的事兒來。

  想到這,心裡先怯/了三分。

  再一琢磨,政策上確實沒有這規定,尤其這兩年國家強調撥亂/反正。

  掰扯了半天,見問不出什麼實質內容,張東健又咬死了不鬆口,王主任便順勢起身,領著人準備回去,

  到了院門口,王主任故意落後幾步,語重心長地對張東健說:


  「東健啊,你小子往後收收性子,別那麼沖。不為你自己,也為你媽想想。。」

  她嘆了口氣,「你媽拉扯你們哥倆,不容易。。」

  「唉,王姨,您的話我記心裡了。。」

  張東健收斂了之前的張揚,誠懇地點頭,

  「您放心,我以後肯定走正道,不給我媽惹麻煩。」

  王主任打量他兩眼,神色緩和了些:「行,有你這句話就行。上大學這事,你也別太揪心,我看問題不大。」

  「唉,知道了,謝謝王姨。」

  那邊劉幹事沒撈著功勞,心裡正膩味著,瞧見張東健又朝他走過來,心裡「咯噔」一下,這小子又想出什麼么蛾子?

  「你……你還想幹嘛?」劉幹事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張東健臉上堆起人畜無害的笑容,壓低聲音:

  「劉幹事,跟您打聽個人,孫麗華,您認識嗎?就紡織廠那個,聽說盤兒挺亮的……」

  劉幹事聽見「孫麗華」仨字,心裡就一打鼓兒,這是他瞞著家裡媳婦在外頭勾搭的相好,這小子怎麼知道的?!

  「不……不認識!你提她幹嘛?」劉幹事聲音都變了調。

  「哦,不認識啊?」張東健笑得像只偷腥的貓,「那可能是我聽岔了,沒事兒了,您忙著……」

  他話沒說透,但意思已經到了。

  劉幹事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小子是在拿捏他把柄呢!

  他之所以能調回BJ,全靠老丈人家關係,這要是鬧開了……

  想到後果,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成……成!那什麼,東健兄弟,回頭……回頭有空咱哥倆再聊……」

  劉幹事語氣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變得異常客氣,甚至帶著點討好。

  「好說,好說。」張東健笑眯眯地應承。

  等王主任一行人走出中院,就看見前院影影綽綽圍了不少鄰居,看似在閒聊,眼神卻不住地往這邊瞟。

  張東健跟沒事人一樣,扯著嗓子挨個打招呼:

  「呦!李嬸,吃了嘛您吶?」

  「嗨!趙大爺,晚上少吃點鹹的,回頭渴了光起夜……」

  他神色自如,仿佛剛才屋裡那場風波從未發生過。

  王主任回頭看了他一眼,無奈又帶著點欣賞地笑著搖了搖頭,用手指虛點了他幾下,這才領著人徹底離開了大雜院。

  等張東健晃晃悠悠活回了中院,剛才還假裝在各忙各的那幫老街坊,「呼啦」一下又湊到了一塊兒,跟蚊子見血似的,腦袋扎堆兒開始嘀咕。


  「嘿!瞅見沒?屁嘛事兒沒有!」

  一個端著搪瓷缸子的主兒,呷了口高沫,篤定地一撇嘴,「王主任他們走的時候,臉上沒掛相兒!我瞧啊,東健這大學,算是沒跑兒!」

  「好事兒啊!這可是咱院裡露臉的大好事!」旁邊剃著板寸的孫大爺把蒲扇拍得啪啪響,與有榮焉,「咱這大耳胡同,多少年沒出過這等文曲星了?往後出去一提,咱臉上也增光不是!」

  「那是!」搖著芭蕉扇的王奶奶眯縫著眼接話,透著股實在勁兒,「往後家裡小子閨女功課上有啥解不開的扣兒,不現成有個能求教的『自己人』了嘛……」

  這會兒,院裡的風嚮往回颳得那叫一個溜刷,全然忘了前兒個聽見張家屋裡嚷嚷時,他們私下嚼裹的那些「他家老大都那樣了,還能上大學?」、「保不齊走了啥偏門」的酸詞兒。

  一直眯瞪著眼沒言聲的李嬸,猛地一拍大腿,「啪」一聲脆響,把大伙兒嚇了一跳。

  她眉頭擰成了疙瘩,像是逮著了多大個理兒,嗓門敞亮:「要我說啊,月娥他們家這事兒,辦得可不局氣!」

  嚯!這話茬兒扔得愣,大伙兒都一愣,齊刷刷瞅著她。

  「我瞧著挺好啊,咋就不局氣了?」有人沒忍住,抻著脖子問。

  李嬸把臉一繃,說得有鼻子有眼,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他家眼下是緊巴,鍋底兒薄,咱們誰心裡沒數?街里街坊的,誰還圖他那口山珍海味了?

  可上大學!這是多大的彩頭?這是祖墳冒青煙,也是給咱全院兒老小臉上貼金的大喜事!怎麼能就這麼悶不吭聲地算了?

  怎麼著也得支應兩桌,哪怕就是炒個白菜幫子、下鍋爛肉麵呢,也得把老少爺們兒招呼到一塊兒,熱鬧熱鬧,沾沾這書香氣兒不是?這老禮兒可不能丟!」

  她說完,也不管旁人咋想,扭身就往自家屋走,嘴裡還不住地嘚啵,聲兒不大不小,剛好飄進每個人耳朵里:

  「不行不行,等月娥回來,我得好好跟她掰扯掰扯。這事兒不能這麼蔫溜兒過去,我家怎麼著也得撒點芝麻鹽兒,好歹把這場面支棱起來,把這喜事給辦圓囧嘍……」

  她這話,跟往熱油鍋里滴了涼水似的。

  眾人先是一怔,隨即眼珠子「唰」地全亮了!

  嘿!這路子絕了!

  花不了幾個子兒,既能顯得咱熱心腸、夠面兒,還能落個「幫襯困難戶、同慶大喜事」的好名聲,更能把之前的『梁子』給解了。

  這帳,怎麼算怎麼值啊!

  「是這麼個理兒!是這麼個理兒!」立馬有人醒過味兒來,忙不迭地應和,「眾人捧柴火苗高嘛!我這就家去,跟我屋裡頭那口子念叨念叨,多少也得有點兒表示!」

  「就是就是...算我們家一個...」

  「我家那小子和東健關係好,怎麼也得幫襯一把不是...」

  一時間,中院裡跟開了鍋似的,瀰漫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抱團兒」熱乎氣兒,仿佛張家那還沒一撇的「升學宴」,已然成了全院兒當前頂頂要緊的頭等大事。

  先前那些個暗地裡撇牙花子的心思,早被這精明又實惠的「人情世故」給沖得沒影兒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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