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生不如死
第452章 生不如死
方書文這話入耳,船家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急忙回頭去看,頓時心又涼了半截。
可不是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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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戴著斗笠,穿著一身黑,坐在一個小舢板上,不用划槳,但快得驚人。
船家這一回頭的功夫,就已經逼近跟前四五丈。
「我勒個老天爺嘞!」
船家一聲驚呼,下意識地就要加快速度。
往這個人跟前湊,實在是沒有什麼好事情發生——潑皮湊,潑皮死了,打手湊,打手也死了。
現在這人莫不是殺夠了潑皮無賴,盯上了他這划船的老漢?
船家腦子裡一片慌亂,感覺手腳都不聽使喚了。
一直到肩頭被人輕輕一拍,船家看向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身邊的方書文,這才稍微鬆了口氣:「小————小公子?」
方書文笑著說道:「大叔勿要慌亂,此人可能一直在等我。」
船家一愣:「認識?」
「不認識。」
方書文搖頭,看向了那板上的黑衣人。
舢板已經停了,水波自船底朝著四周蕩漾。
方書文長身而立,隨手將摺扇抖開,那船家看著上面的四個大字,努力地辨認了一下,就認出了一個:「這個是人!」
方書文一笑:「這是與人為善。」
船家點頭,覺得和方書文很配。
與人為善————方書文就是一個與人為善的人,船家在這渡口這些年,就沒見過幾個比方書文更和氣的。
這麼和氣的人,想來就算是有人在河上等著他,應該————也是朋友吧?
船家想著,偷偷去看那黑衣人。
黑衣人一直坐在那,船家的船在順著水往前飄,那舢板就保持著三丈左右的距離,一直跟著。
方書文沒有開口,黑衣人也不說話。
船家忽然感覺有點冷,如今已經是深秋時節,確實是該冷了。
可他總感覺,方才那一陣冷意,遠比平日裡更加難熬。
方靈心和夜夢星也從船艙里走了出來,站在方書文的身邊,看向了對面的那個人。
「這人是誰?」
方靈心低聲詢問。
方書文搖頭表示不知道,然後笑著說道:「你來問問?」
方靈心哼了一聲:「我問就我問,反正你在這,我還怕什麼不成?」
當即一手叉腰,好似個小茶壺一般喝問道:「兄台是哪條路上的朋友?跟著咱們,意欲何為?」
黑衣人微微抬頭,竟然真有回應,只是冷冷開口說道:「在下前來,借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周天星盤。」
夜夢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就聽那黑衣人說道:「只要將周天星盤交出來,在下轉身便走,絕不為難。」
方書文訝然失笑:「若在下不給呢?」
」
,」
黑衣人嘆了口氣:「方書文————你這個人,太不識時務了。」
方書文一笑:「你說什麼?」
「我說————」
那黑衣人張嘴剛說了兩個字,方書文依然一躍而起,單掌凌空一壓,那黑衣人臉色頓時大變。
好似天傾一般的掌力從天而降,直接壓得他這舢板驟然一沉。
轟然一聲炸響,水面上頓時掀起了千層浪。
船家嘴巴一時之間張得老大,這說好了與人為善呢?
這咋還沒說兩句話,就動手了?
方靈心急忙喊了他一聲:「大叔,別愣著了,趕緊往前劃啊!不然一會我哥把你的船都給打碎了————」
吃飯的東西要是沒了那還了得?
船家一聽頓時急了,顧不上方書文到底是不是與人為善了,趕緊使勁往前劃。
這時候他竟然還有功夫往後看。
就見那黑衣人還坐在船頭上,腦袋上的斗笠都碎了,他也沒動。
心說這黑衣人才是與人為善啊————都到了這份上了,也不還手————
卻不知道,不是黑衣人不想還手。
是他還不得手!
黑衣人確實是在這裡等方書文,不過準確的說,他等的也不是方書文,他是來確定一件事情。
方書文和夜夢星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確定了這件事情之後,他們才好做出更加合理的籌謀。
計劃因為方書文的關係,定了一層又一層,改了一版又一版。
有些事情沒有聽到耳朵里,始終是虛的————所以不管怎麼樣得來見見,表達出自己並不打算跟方書文為難的意思。
此來很兇險,所有人都知道。
但知道也得有人來做。
所以黑衣人這幾日脾氣並不好,遇到潑皮挑釁,更沒有絲毫忍讓的意思。
只盼著方書文這人,並沒有傳說中的那麼厲害。
可這種可能性很小————
方書文來到了中域之後,仍舊是一路走,一路殺,所過之處無人能擋。
他踏進了十五宗盟,十五宗盟內關於他們的人,便再也沒有了消息。
他走出了十五宗盟,卻帶上了本不該在他身邊出現的夜夢星。
這一切都讓人措手不及。
而今天他終於見到了方書文————
來這裡之前,定下的基調是,不要跟方書文動手,不要激化矛盾。
如果方書文執意要保護夜夢星,那就轉身離去,不放狠話,不說任何可能激怒方書文的言語。
只是習慣實在是難以更改。
尤其是看方書文,一臉和氣,扇子上還寫著什麼與人為善。
一看就好像是很容易欺負的那種人————再加上,人有見面之情。
沒見過的時候,心中恨得咬牙切齒,想著見面之後要如何如何。
可真見了面,又覺得這人沒有這麼面目可憎。
聽到的和見到的感覺不同,就會讓人產生錯覺————最後一句不識時務」一不留神,就從他嘴裡冒了出來。
說出來的時候,雖然感覺不太好,但也沒有多想。
尤其是方書文笑著讓他再說一遍,他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真要說出了口。
結果可好————上一個呼吸還笑嘻嘻的方書文,轉眼就已經到了頭頂上。
這一掌他不是不想還手,他想的要死。
可是動不了!
任誰被一座山壓著,也動彈不得。
若是從半空往下按,就能見到河面上被印出了一個巨大的掌印,波浪隨著掌印外延朝著四方滾動。
小小的板,好似被這隻手捏在了掌心之中。
咔嚓咔嚓的聲響,不知道是從船身上發出來的,還是從那黑衣人身上發出來的。
他瘋狂運轉真氣,努力抬起了頭,發出了啊」的一聲怒吼!!
真氣終於被他運轉了出來,沿著經脈走入竅穴之中。
「方書文————也不過如此!!」
黑衣人心中振奮至極,都說方書文殺人不用第二招。
用了第二招說明他不是殺人,只是想要在殺人之前,用這些人命取悅自己。
可現在看來,未免言過其實!
自己努努力,照樣能夠破開方書文的壓制!
這個想法尚未自心頭落地,就聽得噗噗噗,噗噗噗的聲音此起彼伏。
血!
到處都是血!
這些血液從自己的穴道之中崩散出來,好似一道道血劍,分散四面八方。
「怎麼可能?」
心中念頭一閃,臉上還沒來得及浮現出驚慌之色。
頭頂上的那隻手,終於落了下來。
一把便抓住了他的腦袋,就聽方書文的聲音傳入耳中:「讓你說,你還真說啊?」
黑衣人只覺得周身無處無不痛,經脈,穴道,身體的每一寸,好像全都被一座大山給反覆傾軋,反覆砸過一般。
他想要開口說些什麼,結果一張嘴,便是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方書文見此有些無奈:「好好呼吸,先別著急說話,放心,你死不了。」
「————?」
「」
黑衣人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向方書文。
這特麼的是在關心自己?
不要擺出一副我現在這模樣,跟你毫無關係的表情啊!
黑衣人只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這什麼人啊?
把我打成這樣,再來噓寒問暖?
那我要不要謝謝你?
黑衣人腦子一時之間亂七八糟,結果還沒等想明白呢,就感覺身體凌空而起,轉眼便已經換了個地方。
「我勒個老天爺呦!」
船家的驚呼聲讓黑衣人反應過來,這是到了方書文的船上了。
扭頭看去,果不其然,夜夢星和方靈心兩個,就站在邊上看著他。
只有船家看看他,又看看舢板,反反覆覆的幾次之後,覺得腿有點軟————
這也太快了!
方書文跳出去了,方靈心讓他趕緊划船離開,免得被方書文把船打壞了。
結果這邊還沒走出去兩三丈呢,這邊方書文已經把這黑衣人給拽回來了。
這黑衣人可不是什麼簡單角色啊————
那潑皮挑釁,黑衣人都沒動手,就把潑皮打死了。
可面對這白白淨淨的小公子,怎麼就跟個小雞仔一樣?
隨手一捏,就捏一身血呢?
船家看著這黑衣人滿身鮮血的模樣,連連搖頭,太慘了,實在是太慘了。
他這輩子都沒有見過幾個這麼慘的人————上一次見到還是十幾年前,有個潑皮在鎮子上,被一個江湖好手,砍了數十刀。
那是故意折磨他,不讓他死的太輕鬆,讓他受盡痛苦而死。
不過這個人跟那個相比,好像更慘一點————
身上大窟窿小眼子的,漏得就跟篩子一樣。
他偷偷看方書文,壯著膽子問:「這是咋弄的嘞?」
方書文看了他一眼,見他雖然有點害怕,但還不至於下得六神無主。
便笑著說道:「他身體不太行,我隨手一按,他有點受不了。」
「————方書文!!」
那黑衣人聽到這裡,總算是忍不了了:「你住口!你,你要殺就殺,何必侮辱我!?」
方書文倒是愣了一下,這才一拍腦門:「忘了你們這些人,都上過被俘課。
「一旦被抓起來,第一句就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行了行了,讓我們省去這一切的繁文縟節。」
走上前來,隨手將【無影神針】落下,駕輕就熟地點了啞穴。
又看了看船上,正見到一側放著繩子,便隨手一抓。
那繩子嗖的一聲飛到了他的掌心,船家一看,頓時眼珠子瞪得溜圓:「我勒個神仙啊!?」
方書文哈哈一笑:「雕蟲小技而已,大叔好好撐船,回頭我教你。」
船家一邊划船,一邊搖頭:「不中嘞,不中嘞,老嘞,啥也學不會嘞————
「學會了也不是啥好事————守不住,就是禍嘞。」
方書文點了點頭:「大叔是個通透人。」
這不是什麼武林高手,就是一個河邊的船家。
在這河上討飯廝混了一輩子,見過的人多,見過的事情也多。
所以自有一番通透藏在其中。
這些人平凡,屏弱,面對高手無能為力。
但他們也在好好地活。
方書文用繩子將那黑衣人綁了起來,掛在了船舷上,下半身送進了水裡,上半身在外頭,還能喘氣。
船家嘖嘖了一聲:「小公子,俺看你這————也不咋地與人為善嘞。」
方書文微微一滯,有些無奈地說道:「大叔這話不對啊,方某怎麼就不與人為善了?
「問題是,我與人為善,人家不打算與我為善啊————
「剛才他是想要來搶東西沒錯吧?說我不識時務,是威脅我吧?
「那我出手也是理所當然的對不對?」
船家點頭:「是這麼個理。」
方書文點頭:「所以啊,一旦出手了,就撕破臉了。
「都撕破臉皮了,還與人為善,那不是瓜娃子嗎?」
」
」
船家聽完之後,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感覺有道理,但又感覺好像哪裡怪怪的。
方靈心在一邊捂著嘴笑。
夜夢星則很震驚,雖然她一語不發,臉冷得好像冰一樣。
但心裡的想法卻很豐富————
「為什麼他竟然能夠跟一個普通人聊得這麼開心?
「他為什麼還要試圖說服他?這樣的普通人,在大多數高手眼裡,跟螻蟻沒有什麼區別?
「但為什麼我感覺他說的有道理?
「奇怪————仔細想想,好像也不對啊————與人為善哪有一言不合就動手的?
「哎呀,我是不是不該這麼想?
「若是他知道,我這麼想的話,他會不會覺得很難過?」
任誰也想不到,冷成了這樣的夜夢星,腦子裡想的事情一點都不冷。
方書文隨手抓著那個人,掛在了船舷邊上。
卻好像什麼事情都沒做一樣————
船在往前走,船家和方書文還在閒聊。
從江湖,聊到了民生,從民生聊到了碼頭,從碼頭聊到了幫派,又從幫派聊到了江湖。
方靈心在一邊聽著,不覺得無聊。
夜夢星冷著臉,但也不覺得無聊。
這條河很寬,所以方書文和這船家也聊了很久,眼看著日頭西斜,方才見到對岸的輪廓。
終於在天邊布滿雲霞的時候,船到岸了。
方書文又從懷裡取出了一兩銀子塞進了船家的手裡:「天色太晚了,今夜就別回去了,找個地方住一晚,碼頭鎮上的客棧,一晚上用不上五十文吧?」
「五十文————俺能給孫女買好些肉嘞。」
船家推脫了一番,實在是推不了,這才笑嘻嘻地收進了懷裡:「小公子,下次從這過,還坐俺的船中不?」
「中。」
方書文哈哈一笑:「不過這也得看緣分,若是能見到你,就坐你的船。」
「中嘞。」
船家笑著答應,轉身上船,竹篙一撐,逐漸遠去。
方書文則提著那黑衣人,將其掛在了汗血寶龍駒上。
上一個被掛在這裡的人,還是那個叫王奇的。
便是看上方青青那個,當時方靈心上門要人,被他打傷。
這件事情惹得方書文勃然大怒,給他用了【無影神針】之後,便一路帶著,讓他受盡折磨。
最後沒等到十五宗盟呢,這人就瘋了。
【無影神針】的可怕就是它對身體沒有真實的傷害,可以終日沉淪其中,承受無止無盡的痛苦。
哪怕是那些高僧大德,道門高人,也未必能夠承受得住。
更何況王奇就是一個地方上的小幫派首領。
以方書文的心性,哪怕是這人瘋了,他都沒打算放過。
可方靈心有點受不了了————
人一瘋,幾乎就不是人了。
王奇當時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屎尿也管不住,還抓起來就要往嘴裡塞。
方靈心看得直犯噁心。
最後說服方書文,將他給放了。
畢竟上天有好生之德————放了他,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吧。
方書文本來覺得還有點不忍心,這人這麼活著也是生不如死,給他一個痛快,才算是發了善心。
可既然自家妹妹覺得不該多造殺孽,方書文也就聽了。
方書文索性將這王奇,放在了一個普通的城鎮口,至於是生是死————看天意。
這件事,到這也算是了結了。
如今馬背上又多了一位,三人上馬繼續往前,雖然已經時值黃昏,但以他們的腳程卻還能再走一段。
一直到夜幕降臨,恰好來到了最近的一座城鎮,三人這才找了一家客棧住店。
讓小二哥將馬牽到馬廄,三人帶著那黑衣人回到了房間,隨手將其扔在地上,方書文這才解開了他身上的【無影神針】和啞穴。
「說說吧,逆龍會打算怎麼對付我們?」
方書文坐下,旁邊遞過來一杯茶,隨手接過來喝了一口之後,這才噗的一聲,全都噴了出來。
他不敢置信地扭頭看向夜夢星————
茶是她遞過來的?
這姑娘————會給自己端茶送水?
方書文剛才還以為是方靈心呢!
是自己沒睡醒?還是夜夢星睡糊塗了?
愕然之間,再回頭,就見那黑衣人一腦門茶水癱在地上。
看著方書文的眼神,寫滿了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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