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一切從簡

  第192章 一切從簡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整個行軍隊伍。

  原本有些沉悶的歸途,瞬間炸開了鍋。

  「封禪?官家要去泰山封禪?」

  「那是當然!咱們把燕雲十六州都打下來了,這麼大的功勞,不去跟老天爺說道說道,那不是錦衣夜行嗎?」

  「嘿!咱們也能跟著去泰山見見世面了!」

  「聽說封禪大典上,那是人山人海,神仙都會下凡呢!」

  士兵們興奮地議論著,腳下的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對於這些剛剛經歷過生死搏殺的漢子來說,能參與這種傳說中的盛典,那就是這輩子最大的榮耀。

  回去之後,夠在村頭的大樹下吹上一輩子的牛。

  車輪碾著官道上的凍土,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趙野坐在晃動的車廂里,鋪開信紙。

  案幾有些不穩,他不得不壓住手腕,懸臂而書。

  墨汁在硯台里隨著車身的顛簸微微晃蕩。

  趙野提筆,蘸墨,落筆如飛。

  一共兩封信。

  寫完最後一字,他放下筆,吹乾墨跡,將信紙摺疊,塞入火漆封好的竹筒中。

  他掀開車簾。

  寒風立刻順著縫隙鑽了進來,割在臉上生疼。

  一名親衛騎馬靠了過來。

  「大帥。」

  趙野將兩枚竹筒遞過去。

  「急遞。」

  「發往汴京。」

  「一封送呈王安石相公私邸,一封送呈政事堂。」

  親衛接過竹筒,塞進懷裡最貼身的皮囊中,一抱拳。

  「喏!」

  馬鞭甩出一聲脆響。

  「駕!」

  那親衛調轉馬頭,脫離了大隊人馬,向著西南疾馳而去。

  馬蹄捲起一路煙塵,很快就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盡頭。

  趙野放下車簾,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指。

  兩日後。

  汴京,大雪。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將這座繁華的都城籠罩在一片銀白之中。

  王安石府邸。


  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

  王安石穿著一身半舊的棉袍,手裡捧著一卷《周禮》,正對著窗外的雪景出神。

  這些日子,前線的捷報像雪片一樣飛來。

  幽州復了。

  寰州復了。

  朔州復了。

  就在前幾日,連那是遼東四州也拿下來了。

  這讓他這個當朝宰相,既興奮,又有些恍惚。

  百年的夙願,就這麼成了?

  「相公!相公!」

  管家那略顯慌亂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

  王安石皺了皺眉,放下書卷。

  「何事驚慌?」

  管家推門而入,帶進一股冷風和幾片雪花。

  他手裡捧著一個沾滿泥漿和冰渣的竹筒。

  「急遞!」

  「是趙經略給相公的親筆信。」

  王安石一聽「趙經略」三個字,猛地站起身。

  他幾步走到管家面前,一把抓過竹筒。

  檢查火漆,完好無損。

  他挑開封口,倒出裡面的信紙。

  展開。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王安石走到窗邊,借著雪光,開始閱讀。

  「介甫相公鈞鑒:」

  「野頓首再拜。」

  「御駕已決意東巡泰山,行封禪之禮。此事關乎國運,非為虛文————」

  王安石的目光在信紙上快速掃過。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手也不自覺地握緊了信紙。

  「燕雲初復,北疆暫安,然廟堂之爭未息,新法推行猶滯。」

  「當此際,陛下攜赫赫戰功,登岱宗而告天,正可聚天下之心、立至尊之威。」

  「若成禮,則舊黨噤聲,變法之勢如江河奔涌,不可逆也。」

  讀到此處,王安石猛地一拍大腿。

  「好!」

  「好一個趙伯虎!」

  「這一招,簡直是神來之筆!」

  他繼續往下看。

  「然野嘗與陛下言:封禪之要,在實質而非儀仗————」

  「故請相公速領政事堂諸公,輕車簡從,火速赴泰山。」

  「沿途州縣,不得擾民;典禮儀制,務求簡約。」

  「但以赤誠告天,何需千乘萬騎?」

  看到這裡,王安石愣了一下。

  輕車簡從?

  不回京?

  直接去泰山?

  這————這也太不合規矩了。

  歷朝歷代,哪有皇帝封禪是這麼幹的?

  那是國之大典啊!

  不需要提前一年準備?

  不需要修路?

  不需要制樂?

  不需要百官演禮?

  就這麼————直接去了?

  王安石拿著信,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他的眉頭緊鎖,又很快舒展。

  他走到炭盆邊,將手裡的信紙又看了一遍。

  最後一段。

  「時機急迫,軍旅在途,若俟回京再議,必貽誤良機。」

  「望相公以新政為念,力促其成。」

  「陛下威望既立,則相公日後推行新法,可事半功倍。」

  「此野所以冒昧馳書,肺腑相告也。」

  王安石停下腳步。

  他看著炭盆里跳動的火苗。

  趙野說得對。

  太對了。

  若是等官家回京,再按部就班地籌備封禪。

  那些保守派,一定會跳出來阻撓。

  他們會說勞民傷財。

  他們會說不合祖制。

  他們會說時機未到。

  哪怕最後能成,那也是幾年後的事了。

  那時候,這股收復燕雲的銳氣,早就散了。

  只有現在。

  趁熱打鐵。

  趁著官家還在外面,趁著大軍還在手裡,趁著這股子勝利的狂熱勁兒還沒過。

  把這生米,給煮成熟飯!

  只要封禪一成。

  官家就是千古一帝。

  那他王安石主持的新法,就是千古一帝欽定的國策。

  誰還敢反對?


  誰反對,誰就是跟老天爺過不去,跟列祖列宗過不去!

  王安石臉上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種賭徒看到了必勝牌面的笑容。

  「喃喃道,這封禪,必須得封。」

  他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袖子裡。

  然後拿起桌上另外一份寫給政事堂的正式公文。

  只是掃了一眼。

  內容大同小異,只是語氣更加官方,更加強硬。

  說是商討,其實就是通知。

  王安石將公文往桌上一拍。

  「來人!」

  管家立刻跑了進來。

  「相公。」

  「去!」

  王安石一邊解開身上的棉袍,一邊吩咐道。

  「派人去通知政事堂的幾位相公。」

  「曾公亮,陳昇之,趙抃,還有韓琦。」

  「讓他們立刻,馬上,到政事堂議事!」

  「就說有天大的急事!」

  管家領命離去。

  王安石走到門口,望著門外漫天飛舞的雪花。

  院子裡的梅花開了,紅艷艷的,映著白雪,分外好看。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看來今年這個年,沒法在家裡過了啊。」

  隨後,他轉身走向臥房,去更換那一身紫色的官袍。

  一個時辰後。

  政事堂。

  屋內的氣氛,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凝重。

  幾隻巨大的銅爐燒得通紅,卻驅不散在座眾人臉上的驚愕。

  王安石坐在首位。

  左邊是曾公亮,右邊是陳昇之。

  下面坐著趙抃和韓琦。

  這幾位,跺跺腳,大宋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此刻,他們手裡都傳閱著那份趙野發來的急遞公文。

  看完之後,所有人都沉默了。

  面面相覷。

  曾公亮放下公文,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這————這也太————」

  他想說「荒唐」,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畢竟這是官家的意思。

  趙野雖然是寫信的人,但誰都知道,沒有官家點頭,借趙野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發這種公文。

  「太草率了。」

  韓琦接過了話茬。

  這位歷經三朝的老臣,性格剛直,說話從不拐彎抹角。

  他將公文往桌上一扔。

  「封禪泰山,乃是告祭天地的大禮。」

  「自古以來,無不需要齋戒沐浴,備辦儀仗,演練禮樂。」

  「哪有像這樣,大軍還在路上,就順道拐去泰山把事兒給辦了的?」

  「這簡直是————兒戲!」

  趙抃也點了點頭,一臉的憂色。

  「是啊。」

  「且不說禮制不合。」

  「就說這安全。」

  「官家在外面,雖然有大軍護衛,但這泰山路途遙遠,如今天寒地凍。」

  「萬一出點什麼岔子,咱們怎麼跟太皇太后交代?怎麼跟天下百姓交代?」

  陳昇之看了看王安石,沒說話。

  他是支持新法的,也是王安石的盟友。

  但他此刻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給震住了。

  王安石坐在那裡,手裡端著茶盞,輕輕撇著浮沫。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種反應。

  他放下茶盞,環視了一圈眾人。

  「諸位。」

  「你們說的禮制,安全,都有道理。」

  「但是。」

  他站起身,指著北方。

  「你們別忘了。」

  「官家這次出去,幹了什麼。」

  「收復燕雲十六州!」

  「平定遼東四州!」

  「這是什麼功勞?」

  「這是太祖、太宗兩朝未竟之業!」

  王安石的聲音陡然拔高。

  「如此蓋世奇功,難道不該告祭天地?」

  「難道不該讓老天爺知道,咱們大宋的皇帝,做到了嗎?」

  韓琦皺眉道:「告祭天地當然應該。」

  「但可以等官家回京,咱們從長計議,選個良辰吉日————」

  「從長計議?」


  王安石冷笑一聲,打斷了韓琦的話。

  「韓相公,你我都清楚。」

  「這一從長計議,要多久?」

  「一年?兩年?還是三年?」

  「這期間,要耗費多少民力?要花多少錢銀?」

  「當年真宗皇帝封禪,那是舉國之力,勞民傷財,史書上怎麼寫的,你們不清楚?」

  王安石走到大堂中間,雙手背後。

  「如今官家說了。」

  「一切從簡。」

  「不擾民,不鋪張。」

  「就在回京的路上,順道去泰山,把這事兒給辦了。」

  「既省了錢銀,又辦了大事。」

  「這是官家體恤百姓,是聖明之舉!」

  「我們做臣子的,不支持官家省錢,難道還要逼著官家花錢去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排場?」

  這一番話,說得韓琦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找不到切入點。

  省錢,不擾民。

  這是大義。

  誰敢反對?

  誰反對誰就是奸臣。

  曾公亮嘆了口氣。

  「介甫啊,話雖如此。」

  「但禮部那邊————」

  「禮部那邊我去說!」

  王安石一揮手,霸氣側漏。

  「只要政事堂通過,禮部若是敢囉嗦,我就請官家換個懂事的禮部尚書!」

  眾人心中一凜。

  王安石這是鐵了心要辦這事了。

  陳昇之這時候開口了。

  「介甫言之有理。」

  「官家既然已經決定了,咱們若是反對,豈不是掃了官家的興?」

  趙抃想了想,也點了點頭。

  「也是。」

  「既然官家都不在乎那些排場,咱們又何必做那個惡人?」

  眾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韓琦身上。

  韓琦看著王安石那雙咄咄逼人的眼睛。

  他沉默了良久。

  最後,長嘆一聲。

  「罷了。」

  「官家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封禪也是應有之義。」


  「既然一切從簡,那就————依了官家吧。」

  王安石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他回到座位上。

  「既如此。」

  「立刻擬旨。」

  「通告百官。」

  「另外,咱們幾個老骨頭,也得動動了。」

  王安石看著門外的小雪。

  「準備車馬。」

  「咱們去泰山,迎駕!」

  很快。

  政事堂的命令,就像是一顆炸雷,在汴京城的官場上炸響了。

  「什麼?封禪?」

  「這就封禪了?」

  「停止休沐?立刻啟程?」

  「這也太急了吧!」

  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員,接到通知的時候,一個個都懵了。

  有的正抱著小妾睡覺,有的正在酒樓里喝酒,有的正在家裡數錢。

  突然之間,就要去泰山?

  這消息震得所有官員一臉懵逼。

  這麼草率麼?

  這可是封禪啊!

  不是去郊遊!

  禮部衙門,更是炸了鍋。

  禮部尚書王珪,拿著政事堂的文書,手都在抖。

  「胡鬧!簡直是胡鬧!」

  他在公房裡轉圈圈,氣得鬍子亂顫。

  「封禪大典,何等莊重!」

  「禮器呢?樂舞呢?祭文呢?」

  「什麼都沒有準備,就讓咱們去泰山?」

  「到時候拿什麼祭天?」

  「這王安石,簡直是有辱斯文!」

  幾個侍郎也圍在他身邊,七嘴八舌。

  「王公,咱們得去政事堂抗議啊!」

  「這也太不合禮法了!」

  「這要是傳出去,咱們禮部的臉往哪擱?」

  王珪一咬牙。

  「走!」

  「去政事堂!」

  「我就不信,他們能把禮法當兒戲!」

  然而。

  當王珪帶著一幫禮部官員,氣勢洶洶地殺到政事堂的時候。


  卻發現連文彥博都在那裡喝茶。

  文彥博是誰?

  那是舊黨的領袖,最講究規矩的人。

  王珪以為找到了靠山,連忙湊過去。

  「文相公!您給評評理!」

  「這王安石要搞什麼簡易封禪,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

  誰知,文彥博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禹玉啊。」

  「省省吧。」

  「政事堂已經署了名了。」

  「稚圭都點頭了。」

  王珪一愣。

  「韓相公也同意了?」

  文彥博放下茶盞,嘆了口氣。

  「官家剛收復了燕雲十六州。」

  「這會兒,官家就是說要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咱們也得去搭梯子。」

  「你說不合禮法?」

  「官家體恤百姓,不願勞民傷財,這就是最大的禮法!」

  王珪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

  這事兒,沒得辯了。

  大勢所趨。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觸官家的霉頭?

  那不是找死嗎?

  王珪像是個泄了氣的皮球,軟了下來。

  「那————那咱們怎麼辦?」

  文彥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還能怎麼辦?」

  「回家收拾東西。」

  「去泰山。」

  很快。

  汴京城的各個城門口,變得異常繁忙。

  一輛輛馬車,一匹匹快馬,頂著風雪,飛速趕往京東西路。

  目標:兗州,泰山。

  沒有盛大的儀仗隊。

  沒有鋪著黃土的御道。

  沒有沿途百姓的跪拜。

  只有這一群大宋最頂層的官員,像是逃難一樣,火急火燎地往泰山趕。

  宗室也不例外。

  太皇太后曹氏,皇太后高氏,皇后向氏。

  也都紛紛接到了通知。

  「去泰山?」


  高太后坐在寶慈宮裡,聽著內侍的稟報,愣了一下。

  「官家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旁邊的曹太皇太后卻是笑了。

  老太太雖然年紀大了,但精神頭還不錯。

  「好啊。」

  「這是好事。」

  「咱家的大孫子出息了。」

  「做了太祖爺都沒做成的事。」

  「去看看,去看看。」

  「我也想去那泰山頂上,看看這大宋的江山。」

  於是。

  皇家的車隊也出發了。

  同樣沒有平時的那種繁瑣儀仗。

  按照趙頊的旨意,一切從簡,不許擾民。

  太后和皇后的車駕,甚至連警蹕都沒有鳴。

  就像是富貴人家的家眷出遊一般,混在了出城的車流中。

  十日後。

  泰山腳下。

  原本清淨的泰安縣,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滿大街都是穿著官袍的大官。

  客棧爆滿。

  不少三四品的官員,因為來晚了,甚至只能幾個人擠一間房。

  但沒人抱怨。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興奮。

  那是見證歷史的興奮。

  趙野和趙頊的大軍,也在這一天,抵達了泰山腳下。

  遠遠望去。

  泰山巍峨,直插雲霄。

  山頂積雪未消,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趙頊騎在馬上,仰望著這座神山。

  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著。

  「伯虎。」

  趙頊轉過頭,看著身邊的趙野。

  「朕————有些緊張。」

  趙野笑了笑。

  「官家。」

  「您連幾十萬遼軍都打敗了。」

  「還怕這一座山嗎?」

  趙頊深吸一口氣,握緊了馬韁。

  「不怕。」

  「朕還要上去,跟老天爺好好聊聊呢。」

  >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