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改道,泰山封禪
第191章 改道,泰山封禪
回程的車隊在官道上拉出一條長龍,車輪碾碎了薄冰,發出咔嚓咔嚓的細響。
這已經是離開幽州的第十日。
御輦之內,四角的鎏金銅爐里,銀炭沒有一絲煙氣,只吐出暖烘烘的熱度,將車廂烘得如暖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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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野靠在軟塌一側,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著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幾縷寒風,輕輕嘆了口氣。
「官家,臣原打算年底成親的。」
他放下茶盞,瓷底碰著桌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眼下看來,是趕不及了。」
趙頊正拿著一本從幽州府庫里搜羅來的遼國地理志在看,聞言從書卷後抬起頭,眉梢挑了一下。
「成親?」趙頊放下書,「與何人?」
「便是您先前賜下的宮人,舒音。」趙野笑了笑,伸手撥弄了一下爐里的炭火。
趙頊「啊」了一聲,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起,若有所思。
「舒音————」
「宮人出身————是否微薄了些?」
趙頊看著趙野,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贊同。
「你如今是燕雲經略使,又是此次北伐的首功之臣。這般身份,娶一個宮人做正妻,怕是墮了你的身份。」
趙野身子往後一仰,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此前子瞻也這般說,如今連官家也覺如此。」
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臣於女子家世,並無苛求。兩人過日子,冷暖自知,家世再好,若是兩看生厭,那也是活受罪。」
趙野轉過頭,看著趙頊,嘴角勾起一抹有些促狹的笑意。
「況且。」
他話鋒一轉,神情坦然。
「臣若再與高門大姓聯姻,官家夜裡怕是要睡不安穩了。」
趙頊聞言,愣了一下。
隨即,他指著趙野,哭笑不得。
「你啊你。」
趙頊搖著頭,身子前傾。
「就憑你這般甚麼都敢在朕面前抖落的性子,便知你無反骨。」
換做旁人,這種話是斷然不敢在皇帝面前說的,哪怕是心裡想,嘴上也得說是為了皇恩浩蕩。
偏偏趙野就這麼大大咧咧地說了出來。
趙野嘿嘿一笑,拍了拍胸口。
「臣正是一顆赤心,剖與官家看。」
趙頊順手拈起几上一枚紅棗,手腕一抖,擲了過去。
「朕非漢高,你亦非韓信。」
趙野一抬手,穩穩接住那枚紅棗,塞進嘴裡嚼了嚼,挺甜。
他笑著接了棗,卻沒接這話頭。
君臣之間,有些話點到即止,說透了反而沒意思。
車廂內安靜了片刻,只聽見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趙頊靜默片刻,手指摩挲著書卷的邊緣,復又開口。
「這般罷。」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認真。
「朕認舒音為義妹,賜以公主封號,全了禮數。你看如何?」
趙野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雙手拱手,行了個大禮。
「如此,臣感激不盡!」
他這回是真的高興。
有了這層身份,舒音便是皇親國戚,誰還敢在背後嚼舌根?
「此番恩賞,有此足矣,臣別無他求。」
趙頊「嘖」了一聲,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倒是頗有古名將之風,不戀權位。」
「這麼大的功勞,就換個媳婦的名分?」
趙野連忙擺手,神情頗為懇切。
「官家莫要再試臣了。」
「臣平生所願,不過天下太平後,能享幾日清福,懶散度日。」
他指了指自己鬢角並不存在的白髮。
「江山之重,非臣所願,亦非臣所能。臣就想種種花,釣釣魚,沒事罵罵蘇子瞻跟章子厚。」
「不過一句戲言,看你慌的。」
趙頊失笑,隨即正色道。
「你的封賞,歸京再議。該給你的,朕絕不吝嗇。」
他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看。
天色灰濛濛的,曠野上枯草連天,寒風卷著沙塵,顯得格外蕭瑟。
「如今行至何處了?」
趙野領命,探身掀開車簾,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他問外間騎馬隨行的張茂則。
「張都知,官家垂詢行程。」
張茂則趕忙在鞍上欠身。
「回趙經略,已入范陽地界。最遲後日,便可入河北路。」
趙野回身,放下車簾,隔絕了寒氣。
「官家,到范陽了。」
趙頊頷首,望著窗外那稍縱即逝的蕭瑟冬景,喃喃道。
「還有三日,便是元日了————時光倏忽啊。」
「想當初出征時,還是秋高氣爽,如今卻已是隆冬臘月。」
趙野沒有附和這聲感慨。
他看著趙頊那略顯疲憊卻依然興奮的側臉,心中那個盤算已久的念頭,終於浮了上來o
他靜默片刻,忽而肅容道。
「官家,臣有一事,思慮良久,願冒昧陳請。」
趙頊聽出他語氣的鄭重,側目看過來。
「哦?何事?」
趙野迎上皇帝的目光,一字一頓,清晰說道。
「請官家,東巡泰山,行封禪之禮。」
車廂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趙頊明顯一怔,手中的書卷滑落了一半。
他看著趙野,眼中掠過一絲光亮,那光亮迅速擴大,卻又在片刻後黯淡下來。
他緩緩搖頭,語氣矜持,甚至帶著幾分不自信。
「是否————為時尚早?」
「朕雖有尺寸邊功,收復了燕雲。然文治教化,猶有未逮。」
「自真宗皇帝之後,後世之君多不行此禮,恐被天下人譏為好大喜功。」
趙頊是有顧慮的。
真宗當年的封禪,那是被寇準逼著去澶淵之盟後,為了找回面子搞的一出鬧劇,甚至還弄出了「天書」這種荒唐事。
這讓後來的皇帝對「封禪」二字,都有些避諱。
「官家過謙了。」
趙野神情愈發鄭重,聲音低沉有力。
「收復燕雲,痛擊北遼,此乃不世之功,足以光耀史冊,告慰列祖。」
「自石敬瑭割地以來,百餘年間,漢家兒郎無不以收復故土為念。太祖、太宗兩朝未竟之業,於官家手中終成。」
「自此北疆可寧,百年無憂。此等勳業,已合封禪之資。」
他略向前傾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趙頊。
「封禪,非是為了粉飾太平,而是為了正名,為了聚勢。」
「封禪之後,官家威望必臻極盛。屆時再推行新法,深化變革,則阻力大減,事半而功倍。」
說到這裡,趙野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更顯鋒利。
「舊黨縱有異聲,亦難撼大勢分毫。」
「何況如今鎮北軍隨駕在側,新軍整訓亦在掌握。軍權、人心、天命,皆在官家。」
「若日後有些許宵小反對,又何足道哉?」
趙瑣聽罷,指節輕輕叩著矮几。
「噠、噠、噠。」
聲音清脆。
他沉思良久,眼中的光芒漸盛。
趙野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變法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富國強兵,為了不受外敵欺辱嗎?
如今外敵已破,燕雲已復,這最大的功績已經拿到了手裡。
若是藉此機會封禪,確立無上威望,那朝堂上那些整日裡嘰嘰歪歪反對變法的人,還有什麼臉面說話?
「伯虎所言————確有道理。」
趙頊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決斷。
「既如此,待返汴京,便命有司擇選吉期,籌備東封————」
「官家,」趙野卻打斷道,「既已趕不及回京過年,御駕與大軍此刻皆在途中,何不順勢直往泰山?」
「若俟回京再行籌備,儀仗百官,耗費巨萬,沿途州府接待,不免勞民傷財。此非聖主所為。」
趙頊皺眉,有些遲疑。
「封禪乃國之大典,自有禮制典章,豈可如此————簡率?」
「若是沒有百官隨行,沒有儀仗開道,豈非顯得寒酸?」
「官家,」趙野懇切道,「青史如鏡,照見的乃是實績與仁心。
「千載之後,後人讀史,是讚頌官家惜民力、從簡制、以實質代虛文」更覺可貴,還是記述一場耗盡民脂民膏的奢華盛典更為動容?」
「繁瑣禮儀,除彰顯天子威儀外,於國於民,實益幾何?」
他頓了一頓,語氣更顯真誠。
「以官家今日之威望功業,又何需那些虛禮來證明?」
「恕臣直言,太祖皇帝開國奠基,其武功之盛,亦未及陛下今日收復漢家舊疆、重定北邊之格局。」
「太祖未封禪,那是時機未到。」
「如今陛下攜大勝之師,帶燕雲之土,登泰山而小天下,這才是真正的封禪!」
「趙伯虎!」
趙頊笑斥一聲,眼中卻無怒意,反而透著一股被說服後的興奮。
「不可妄議祖宗。」
他沉吟片刻,終於舒展眉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你所言,亦在理。」
「朕之心,在天下安泰,不在儀文奢靡。」
「真宗當年的天書封禪,朕亦不取。」
「罷了,便依你。」
趙頊猛地一拍桌案。
「一切從簡,直赴泰山。」
「咱們就帶著這滿身征塵,去祭告蒼天!」
趙野面露喜色,深深一揖。
「官家聖明!」
「臣————斗膽,請為官家草擬封禪祭天之文。」
趙頊看著他,忽然放聲大笑。
笑聲在車輿中迴蕩,充滿了快意與信任。
「好!」
「伯虎,此事便全權交由你處置。」
「這告祭天地的文章,由你這位擎天保駕的元帥來寫,正當其分!」
「那些翰林學士寫出來的東西,朕也看膩了。」
「你就按你的法子寫,寫出咱們大宋的精氣神來!」
「臣,」趙野拱手,聲音沉穩而有力,「領旨。」
車駕稍微停頓了一下。
趙野掀開車簾,跳下馬車。
寒風瞬間包裹全身,吹散了車廂內帶出來的暖意。
張茂則騎著馬在一旁候著,見趙野下來,連忙湊上前。
「趙經略,官家這是————」
趙野整理了一下衣領,看著張茂則,臉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
「張都知,傳令下去。」
「改道。」
張茂則一愣,拂塵差點沒拿穩。
「改道?去哪?不回汴京了?」
趙野指了指東方。
「去泰山。」
「官家要封禪。」
張茂則那張常年波瀾不驚的臉上,瞬間精彩萬分。
他張大了嘴巴,半晌才憋出一句話。
「這————這可是天大的事啊!」
「我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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