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皇帝的面子不是這樣掙的
第112章 皇帝的面子不是這樣掙的
政事堂內,炭火噼啪,映著五張神色各異的臉。
富弼、曾公亮、趙抃、王安石、陳昇之圍著那道剛從福寧殿送來的聖旨,半晌無人言語。
富弼將茶盞往案上一擱,聲音沉緩:「都議一議吧。此事,該如何處置?」
王安石立刻接口,語氣硬邦邦的:「我早說過,新增那五十萬貫預算不妥。
「」
「如今國庫雖略寬裕,但新政處處用錢,每一文都該用在刀刃上。」
「偏生有人說什麼苦了誰也不能苦了君父」?」
「好了,如今趙野、章惇、蘇軾為此事鬧將起來,觸怒天顏,被鎖拿進了大理寺。」
「官家還要我等召集兩府、百官寫札子駁斥他們?」
「此命,萬萬不能接。你們誰願寫誰寫,我王安石,不寫。」
幾人互相看了看,心裡都明白這其中的利害。
若真按旨意辦了,天下士林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趙野他們勸諫節儉,本是占著理,雖說言辭過激,可官家先拿捕風捉影的事暗含威脅,也實在不算光彩。
但要直接把上諭頂回去,官家正在氣頭上,怕是要出大事。
趙抃捻著鬍鬚,遲疑道:「要不————讓趙野他們上個請罪的札子?」
「我等再從中轉圜,大事化小?」
幾人目光齊刷刷看向他,像看個不懂事的娃娃。
富弼嘆了口氣:「趙子圭啊,你覺著趙伯虎那脾氣,能低頭?」
「他都敢直呼官家名諱,罵出「昏君」二字的人了,還能勸得動?」
王安石聞言,倒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世人皆道我王介甫是拗相公」。」
「這個拗字,怕是加到趙野頭上更合適。」
曾公亮煩躁地擺擺手:「介甫,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感慨?快想想辦法!」
「想辦法?」王安石雙手一攤,「我能有什麼辦法?要我說,乾脆把這旨意原樣打回去算了!」
「不可。」富弼斷然否定,沉吟片刻,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旨,要發。
但札子,老夫不寫。」
此話一出,幾人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發旨是遵從上意,維護君權體統;不寫札子,則是表明政事堂的態度。
陳昇之皺了眉:「若如此,百官必有效仿。屆時官家那邊————」
富弼已有計較,緩緩道:「這樣,御史台、諫院、翰林院、國子監,這些衙門的官員,必須寫。」
「另外,民間那些素來對趙野文章有微詞的大儒,也可鼓動他們上札子。」
「如此一來,面上過得去,官家那邊也有台階下。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沉吟片刻,紛紛點頭。
這倒是個兩全之策,既不全然違逆聖意,也保全了士林清議。
政事堂的決議,不到半個時辰便傳遍了汴京。
福寧殿內,趙頊得知消息,剛壓下去的火氣「贈」地又竄了上來,將手邊的鎮紙狠狠摜在地上。
「好,好得很!一個個都要跟朕作對是吧?」
他臉色鐵青,對著殿外厲聲喝道,「茂則!傳朕旨意,讓皇城司動起來!」
「誰敢不寫,按結黨罪論處,全都給朕抓起來!」
「再下一道旨,命富弼為首,政事堂主審,協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會審,給趙野他們定罪!」
張茂則「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官家三思啊!」
「此命一下,朝局必將大亂!」
「此事罪在趙野一人狂悖,若牽連過廣,恐傷國本啊官家!」
趙頊猛地扭頭,目光如冰錐般刺向他:「連你,也要違逆朕了?」
他是真動了怒。
原本之前冷靜下來後,已有悔意,只想著百官上個札子,批評幾句,他再順勢展現寬仁,輕輕放過也就罷了。
可政事堂這番陽奉陰違,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仿佛腳下這龍椅都在晃動。
張茂則以頭觸地,帶著哭腔:「奴婢萬萬不敢!」
「只是官家,事關重大,縱要整頓,也不可如此急切啊!」
「來人!」趙頊根本不聽。
兩名甲士應聲而入。
「拉下去,杖一百!」
趙頊指著張茂則,「另傳殿前司都指揮使郝質即刻入宮!」
「喏!」
甲士上前架起張茂則就往外拖。
張茂則兀自高呼:「官家!奴婢死不足惜!可官家聖名不可玷污啊!求官家三思!」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內侍急促的唱喏:「太后至——
—」
趙頊一怔,未及反應,高太后的身影已出現在殿門口。
她見張茂則被拖行,立刻攔住:「這是怎麼回事?」
張茂則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泣聲道:「娘娘!奴婢觸怒官家,死有餘辜!」
「但求娘娘勸住官家,萬不可對百官動刀兵啊!」
高太后聞言,瞳孔一縮。
她在後宮聽聞趙野竟敢直斥皇帝為「昏君」,本是怒氣沖沖趕來,要皇帝嚴懲趙野以正視聽。
沒想到這才多久?
怎麼就發展成要對百官動手了?
這時趙頊也已迎出殿外,躬身行禮:「臣恭請娘娘聖安。」
高太后快步上前,拉起他的手,急聲道:「皇帝,你要對百官動手?」
趙頊深吸一口氣,臉上余怒未消:「娘娘,不是兒臣要動,是他們逼兒臣!」
「再不動,朕這皇位怕是要坐不穩了!」
高太后眉頭緊鎖,先對甲士揮了揮手:「將人帶下去。」
「張茂則冒犯天威,該罰,但念其忠心,杖十棍以示懲戒即可。」
隨後看向趙頊:「皇帝,你以為呢?」
趙頊見母親出面,氣勢稍餒,也知道張茂則確是忠心,揮了揮手:「就依娘娘。」
待閒雜人等都被屏退,殿內只剩母子二人。
半晌後,高太后終於搞清楚了來龍去脈。
高太后拉著趙頊坐下,嘆道:「幾啊,此處就你我母子,為娘有些話,不得不說了。」
「你今日,太衝動了!」
「娘,那些朝臣,全然不把兒臣放在眼裡————」
「他們不聽,是因為你下的旨意本身就不占理!」
高太后打斷他,「後天就是元日,你讓百官上札子駁斥什麼?」
「駁斥趙野他們勸你節儉反而被下獄?這讓他們如何下筆?」
「皇帝的面子,不是這樣硬掙來的!」
趙頊也知道自己理虧,嘟囔道:「可那趙野,竟拿秦二世、漢桓靈帝比兒臣,兒臣當時真是氣昏了頭————」
「再生氣,你也是帝王!要有帝王的沉穩和氣量!」
高太后語重心長,「你要處置趙野,可以下旨議他大不敬」之罪,這便占住了理。」
「政事堂縱有不願,也得按律辦事,等他們出章程,你再將此事輕輕放下,你這威嚴也有了。天下士子也得說一句官家仁慈。」
「如今這般胡鬧,反倒落人口實。」
她頓了頓,心中苦笑,原本是來施壓降罪趙野的,現在看來自己怕是得幫他說兩句好話了。
「說起來,那趙野————雖狂妄至極,卻實有過人之才。」
「他那《啟世錄》,為娘也翻看過幾句,常言道文如其人,此子胸有丘壑,是棟樑之材,萬萬殺不得。」
「但觸怒天威,必須懲處,以做效尤。」
趙頊無奈道:「阿娘,現在的問題是,政事堂如此行事,叫兒臣如何自處?」
「旨意已經下去了,若是收回,兒臣顏面何存?」
高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兒啊,吃一塹長一智。」
「往後遇事,定要三思而後行。」
「君無戲言,聖旨是必不能收回的。」
「這事————為娘幫你處置。」
「現在召幾名太醫過來幫你看看,臣子將皇帝氣病。」
「我看他們有幾個腦袋能擔得起這罪名!」
「政事堂那五位,也確實該敲打敲打了。」
趙頊聞言起身對著高太后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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