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虛晃一槍(3k)
駝獸拉著車子沿一條小路晃晃悠悠的爬上高坡,停在幾座小屋的門口。
信使們跳下來,聚在老屋門口向內眺望。
遲羽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裡面是個方正的盒子,裝著老人的骨灰。
院落里,有一位老太太正躬身伺候幾盆靈花,花白的頭髮梳成端莊的髮髻,穿著便於幹活的單色衣裳,腰間卻有一條蹀躞帶,零零散散的掛著些小工具。
她手腳麻利,干起活來極為專注,全然沒有注意到有外人在看她。
那幾盆靈花被伺候的極好,尤其是一盆說不出品種的紅色花朵。
它的紅不似玫瑰的艷麗浪漫,也不像灰燼中的火星那樣暗淡,有一種磚石經受歲月後的厚重,內斂的美與哀傷。
遲羽帶著幾人走過去。
老人放下水壺,望見幾人的服飾,又看見為首者手裡提著的包裹,嘆了口氣,接過東西,請他們進屋坐一坐。
槐序他們在一張很矮的方桌前圍著坐下,每人坐一張還沒膝蓋高的小凳子。
槐序的左手邊是遲羽,憂鬱的望著擦拭骨灰盒的老人,右手邊是安樂,托著腮與他對視,楚慧慧拘謹的坐在對面,低頭看著桌面。
貝爾和呂景坐不習慣這種小凳子,蹲在院子裡叉著腰欣賞遠處的繁花。
槐序嚼著果脯,看著火爐上的老式水壺咕嚕嚕的騰起白煙,井水在壺中沸騰,生滿皺紋,滄桑的老人的手抓住壺的握把,提起水壺為幾個後輩沖泡茶水。
裊裊煙氣飄起,滿屋都是花茶的香氣。
「介意我講個故事嗎?」
老人在桌邊坐下,雙手捧著一杯茶水,神情寂寞。
槐序望向遲羽,她是帶隊的前輩,是否要在這裡多駐留一會,她來拿主意更好。
可她黯淡憂鬱的火紅眼瞳卻同樣望來,恰好與槐序對視,似是在徵詢意見。
「你決定。」槐序平淡的說。
遲羽放下心,覺得這會天色並不晚,聽個故事的時間還是很充裕的。
篝火邊、鄉野小院與深宅里的人們所講述的故事,也是信使生涯不可缺少的趣味。
往前她還有前輩的時候,她們也常常在各種地方聽人講述生命。
老人望著冷漠又稚嫩的少年,又看看年齡成熟,卻顯得憂鬱又內向的冷美人,目光又移向溫柔陽光的紅髮女孩,不知是想到什麼,幽幽地嘆息。
「那是一個,很多年前,我尚且年輕,卻又不夠年輕時的故事。」
多年以前,她與死在院裡的老人曾在同一個師傅手下學藝。
她姓林,先一步入門,是年長十來歲的師姐,老人姓谷,後入門,是性子內向的師弟。
師傅授業,只教一遍關竅與禁忌,不喜詳細的講述基礎,會讓年長的弟子去帶一帶新入門的後輩,補全課業。
當時林師姐負責的就是谷師弟。
倆人都是不善表達的性子,授課經常是一個人講,另一個人聽,偶爾有不懂的地方,就問兩句,講完則散開,各自去忙。
後來時間久了,師姐師弟卻逐漸發現他們原來有相同的愛好,都喜歡賞花弄草,喜歡逗弄小狗小貓,連一些飲食習慣和口味都極為相似。
由於工作原因,他們需要在一起吃飯,相互合作,又因為愛好和興趣相同,偶爾總能在不經意間找到些話題——能讓兩個不善言辭的人也感興趣的話題。
於是,感情就這樣一天天的變好。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已是形影不離的夥伴,無論是吃飯,還是工作結束後去遊玩,常常都在一起。
「但是,我們當時並未意識到這段感情意味著什麼。」
林奶奶望著又一對前輩與後輩,還有旁邊那個陽光溫柔的女孩,再次幽幽地嘆息:
「我們都以為,這不過是普通的朋友關係,由於年齡差了不少,完全沒有往那方面想過。」
後來偶然一次意外,谷師弟不慎受傷重病。
她作為前輩和關係要好的朋友,理所當然的悉心照顧了他幾天。
一個本來木訥內向的人,興許是在重病的時候感到痛苦,又在這種痛苦之中感受到溫暖,因此突然開了竅,不想再維繫之前那種親近但不夠親近的感情。
谷師弟開始有意無意向她示好,向她敞開心扉,講述過往,講述人生,展示自我的缺點優點和對於未來的想法。
但作為年長的前輩,她只覺得這是普通的交流。
完全沒有意識到,師弟究竟在想什麼,那些看起來很奇怪的舉動,是在展現怎樣的心意。
於是師弟向她表白了。
很倉促,很突兀的,在工作之餘的閒談里,直截了當的說出心意。
一個平靜的夜晚,沒有蟬鳴聲,燈火幽暗將熄,山林靜寂,年輕的師弟扶著一株歪歪斜斜的小樹,猶豫著,躊躇著,卻又突然快而利落的說出自己的感情。
然後被拒絕。
「當時,我給自己找的理由是年齡。」
當年的林師姐,如今的林奶奶沉默片刻,平靜說:「那會,我三十多歲,他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我已經開始衰老,他卻還沒有抵達人生頂峰。」
「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心意,也不希望他被拖累。」
「所以,我拒絕了。」
師弟沒說什麼,只是淡淡的應了一聲,往後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段時間,他突然向師傅請辭,獨自去了城裡,換了一份工作,再沒有回來過。
只在偶爾寄來一封書信。
又過一段時日,師傅病逝,師姐與師弟在葬禮上相遇,有心打探近況,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們在黃昏落日下漫步,走過田埂,走過河堤,走過漫長又孤獨的黃泥小徑,師弟一直在等著她開口,但她始終都沒有挽留,只是呆呆的把人送回城裡。
「後來,我又去看他。」
林奶奶抿了口茶水,呵出綿長的嘆息,又說:「興許是覺得寂寞吧,又或許是意識到一點心意,我有一天,趁著空閒進城,一路打聽,找見他新的住址。」
那時候的師弟,身邊已有一個新的女孩。
同他年齡相仿,溫柔,活潑,總是帶著笑容,挽著木訥的年輕人的手,原先在記憶里總是內向不善言辭的那個人,居然也變得和善,學會與人交談。
他並不寂寞了。
所以,師姐只是在長街盡頭的人流里遠遠的眺望著他們,轉過身迎著孤零零的即將落下海平面的夕陽,一個人走過大路,穿過漫長的黃泥小徑,走過河堤,走過田埂。
走回這座,紅磚都已褪色的老屋。
一住就是幾十年。
自此以後,二人只剩書信來往。
未曾想,師弟的晚年竟會落得這般下場,走的比她還早。
「所以,珍惜眼前人。」
林奶奶捧著茶水,目光悠悠地掃過遲羽和槐序,又看向專注聽故事的安樂,最後又看著遲羽,淡淡的說:「不要等沒有機會了,才去行動。」
遲羽煞有其事的點頭附和,一副瞭然於胸的表情。
但她其實完全沒聽懂。
只當老太太是在感慨波折的人生。
林奶奶眼見她一副呆呆的樣子,只得嘆氣。
安樂倒是聽懂這是講的什麼。
她看看遲羽前輩,又看看冷淡的少年,覺得應該沒那種可能。
他們之間的關係看起來很疏遠,連正常朋友都算不上。
而且遲羽前輩整天都在傷春悲秋,光是靠近她都能感受到一種壓抑感,出場仿佛自帶陰鬱沉悶的氛圍。
看著就很不好相處。
論及『成為槐序的朋友』這件事的進度,安樂認為自己應該是最靠前的人。
「好,好遺憾的故事。」楚慧慧感慨道。
這是她頭一次聽陌生人細緻的講述前半生的波折,心裡更認可信使這份工作。
槐序目光幽幽的盯著老太太,似是看出些什麼,卻沒有說話,也沒喝茶水。
他站起來,把低矮的凳子踢回桌下,轉身就走。
「請留步。」林奶奶卻喊住他。
老太太走進裡屋,找出一本厚厚的線裝書,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小字,全是手寫的內容,記錄著一門戲法從開始研究和徹底完善的所有過程和經驗。
其名為【繁花】。
可以催生花朵,養護植物,培育靈花。
「權當謝禮。」
老太太感慨道:「那畜生是個不識人心的貨色,我那師弟好心把他收養,他卻不知悔改,造就這等惡孽——幸好有你這等青年才俊,主持正義,除掉一禍患。」
「門外那盆花也請你帶走。」
「那是我這些年來養出的最好的一株靈花,喚作『挽前塵』,可以濾濁氣,生清風,使人心神鎮靜,免於哀傷。」
槐序駐足在院內,凝視著立於屋內的老人,忽然沒頭沒腦的問道:「他殺過人以後,為何沒有逃走呢?」
他問的是那個弒父的蠢貨。
仔細回想,那人當時的表現實在愚蠢的有些過分了。
不太對勁。
「興許是蠢笨吧。」
林奶奶嫌惡的說:「本就不是個聰明的東西,恐怕還以為殺了人可以遮掩,所以留在那裡,沒有逃去他鄉。」
「是嗎?」槐序盯著她。
老人沒有任何破綻,不像是在說謊。
難道不是她做的?
……奇怪。
她當時,分明也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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