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入主
第272章 入主
夜色如墨。
霍家堡,一處凡人聚集的城寨。
此地依山而建,寨牆高聳,隱約可聞守夜人的低語與嬰兒的啼哭。
幾縷炊煙混合著劣質油燈的氣味飄散,一切都浸在昏沉沉的安穩之中。
某處客廳。
白恨水負手而立,月白長袍纖塵不染。
他神色平靜,目光卻不時掃向入口方向,指尖在袖中微微摩挲。
不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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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傳來。
不急不緩,沉穩有力。
一道身影映入眼帘。
來人看上去約莫五十餘歲,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幾分威嚴。
一身墨綠長袍,袖口繡著金色雲紋,舉步抬足間自有幾分威儀。
正是九玄門三大長老之一,
宋星闌!
同時也是一位教書先生。
誰也不會想到,修行勢力九玄門的長老,竟是霍家堡的教書先生。
他的目光掃過客廳,落在白恨水身上,拱手開口:
「白師弟,自上次一別,我們有些年沒有見面了,向來可好?」
聲音洪亮,在場中迴蕩。
白恨水轉身,微微頷首:
「宋師兄來了。」
「嗯。」宋星闌邁步上前,神色從容:
「你傳訊說有要事與我相商,關乎宗門存亡,宋某豈能不來?」
他頓了頓。
「不過……」
目光掃過四周。
「此地多是凡人,不是談話的地方,白師弟究竟想談什麼?」
白恨水沉默片刻。
緩緩道:
「我想與師兄談一談,九玄門的未來。」
「哦?」宋星闌挑眉,面露不解。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這位師弟性情內斂,從不主動提及此事。
「代門主侯清和,為謀奪九玄劍經,勾結外敵,暗害同門。」白恨水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
「此事,師兄可知?」
聞言。
宋星闌的雙目猛然一縮,看向白恨水的眼神也透著股凌厲。
「白長老慎言。」
他淡淡開口:
「代門主執掌宗門,兢兢業業,豈容污衊?」
「至於謀奪九玄劍經,更是無稽之談,且劍典重現乃是我等九玄門弟子數十年來心心念念之事,如何用『謀奪』二字?」
「師兄何必明知故問?」白恨水冷哼:
「幾個月前,肖師兄齊城一脈盡數死絕,還有幾年前之事,正所謂唇亡齒寒……」
「難道你就一點不擔心?」
「擔心什麼?」宋星闌一臉坦然:
「宋某這麼多年一直行得正、坐得直,又有什麼好擔心的?」
「倒是白長老……」
他目視白恨水,眼神閃爍:
「你大老遠來此,深夜把我喚來,到底要說什麼?」
「我想說……」白恨水緩緩抬頭。
目光如劍。
「侯清和,不配為門主。」
「九玄門,當由真正的劍子執掌。」
話音落下。
大廳溫度驟降。
宋星闌瞳孔一縮。
「劍子?」
他猛然轉身。
看向客廳之外。
那裡。
一道黑袍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陰影之中。
如同一柄藏於鞘中的利劍,鋒芒內斂,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儀。
「是你……」
宋星闌的臉色驟變。
『劍子』!
他雖然沒有見過『劍子』,但早就通過各個渠道見過畫像。
「宋長老。」
鍾鬼邁步行來。
黑袍拂過地面,無聲無息。
他神色平靜,目光卻如古井深潭,幽深難測。
「久仰。」
「……」
宋星闌後退半步,右手輕捏劍指,一雙眸子閃爍凌厲寒芒。
「白恨水,你竟敢勾結外人,設局害我?」
「外人?」白恨水面露詫異:
「劍子出身周師兄那一脈,更得九玄劍經傳承,若他都是外人,你我又算什麼?」
「而且……」
他輕輕搖頭:
「今夜白某喚你來此,並非要害師兄,恰恰是給你一個機會。」
「機會?」
「投靠劍子,撥亂反正。」
白恨水緩緩道:
「侯清和倒行逆施,宗門危在旦夕,唯有劍子,方能重振九玄。」
「荒唐!」宋星闌厲喝:
「什麼劍子,不過是一介來歷不明的散修,我怎麼不知周師兄門下有此人?」
「天玄劍經失傳八十年,豈會突然現世?定是鬼王宗的奸細,意圖顛覆我九玄門!」
他眼中寒光爆閃:
「白恨水,你糊塗!竟信此等妖言!」
「……」
白恨水沉默。
鍾鬼卻笑了。
笑容很淡,卻帶著說不出的嘲諷。
「宋長老口口聲聲說我是奸細,卻對侯清和所作所為視而不見。」
「齊城駐地泄密,肖長老一脈死絕,柳凝被抓,這些難道都是巧合?」
「……」宋星闌面色鐵青,喝道:
「宗門內部事務,輪不到外人插手!」
「外人?」鍾鬼搖頭。
「我既得傳天玄劍經,便是九玄門當代劍子,按宗門祖訓,當代劍子,當為門主。」
他踏前一步。
周身氣息陡然一變。
凌厲如劍。
「侯清和篡權奪位,殘害同門,背叛宗門。」
「你身為長老,不但不加制止,反而助紂為虐。」
「今日,我便以劍子之名……」
「清理門戶。」
「轟!」
話音未落。
宋星闌已然暴起,先行出手。
事已至此,情況明了,他自不會坐以待斃?
「找死!」
墨綠長袍鼓盪,鍊氣後期的威壓轟然爆發。
整座客堂為之震顫。
木屑灰塵簌簌落下。
他劍指疾點,一柄飛劍憑空浮現。
劍身通體晶瑩,流轉著五色光華,赤、黃、青、白、黑五行輪轉,生生不息。
五行眩光劍!
極品法器,威能強悍。
劍光一閃。
五色眩光如潮水般湧出,充斥整個客廳。
光芒所及,空氣扭曲,油燈的光暈也被徹底吞噬。
那光並非單純的光亮,而是蘊含著五行之力的劍氣,每一縷皆可絞殺鍊氣初期修士。
「去!」
宋星闌厲喝。
五行眩光如長虹貫日,直刺鍾鬼。
所過之處,兩側的牆壁、腳下的泥土無聲湮滅,化為齏粉。
這一擊。
他已傾盡全力。
誓要將這所謂的「劍子」,徹底抹殺。
在宋星闌心中,九玄門早在八十年前就已滅亡,一切都應重新開始。
劍子,
就該扔進垃圾堆里!
那些還惦記『復興九玄門』的人,都是心有執念,死不足惜!
他這一擊不可謂不強。
然而……
鍾鬼神色不變。
甚至沒有閃避。
他只是抬起右手,並指如劍,朝前輕輕一點,動作與宋星闌幾無二致。
「嗡……」
虛空震顫。
一道色澤幽暗的飛劍憑空出現,劍身輕顫,發出激昂劍吟。
鎮魂飛劍!
這柄飛劍被他戲稱為『半步法寶』,但其威能,確實遠超尋常極品法器。
劍光尋常,卻凝練到極致,仿佛將整片天地的鋒銳都壓縮其中。
它無聲無息地射出。
迎向那鋪天蓋地的五行眩光。
下一刻。
「嗤!」
如同熱刀切入牛油。
五行眩光,被從中一分為二。
鎮魂飛劍的去勢僅僅只是微微一滯,就再次激射,直刺宋星闌眉心。
「什麼?!」
宋星闌駭然變色。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全力一擊,竟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破去。
不及細想。
他身形暴退。
同時雙手掐訣。
五行眩光劍光華大作。
五色劍氣化作一道光幕,護在身前。
「當!」
飛劍刺中光幕,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光幕劇烈顫抖。
五色流轉驟然停滯。
宋星闌只覺一股恐怖巨力傳來,喉頭一甜,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他心中驚駭更甚。
這飛劍的威力,遠超他的想像。
而且……
對方僅僅只是鍊氣中期修為,底蘊雖然雄厚,但並未踏入鍊氣後期。
但為何……
「五行眩光劍,看來也不過如此。」
鍾鬼的聲音淡淡傳來,鎮魂飛劍初試鋒芒,威力沒有讓他失望。
他邁步上前。
步伐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
「宋長老,若你只有這點本事的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狂妄!」宋星闌怒吼。
一股無名怒火自心頭湧現,身為九玄門長老,何時受過如此羞辱?
「五行輪轉,眩光滅境!」
他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劍身之上。
五行眩光劍陡然一震,五色光華竟是融合為一,化作一道灰濛濛的劍虹。
劍虹之中,五行之力相生相剋,演化地水火風之象。
威能陡然暴漲數倍!
「死!」
灰色劍虹撕裂虛空。
所過之處,空氣為之扭曲,凌厲劍意讓整個霍家堡為之顫抖。
這一擊。
已觸及鍊氣後期的極限。
便是鍊氣圓滿修士,也不敢硬接。
然而,
鍾鬼的面色未有絲毫變化,眼神反而亮了亮,似乎感覺有了挑戰性。
「來得好!」
下一瞬。
一道悠然、恢弘、仿佛自九天垂落的璀璨劍光,在場中所有人的感知里驟然亮起。
劍光並不刺目,卻帶著一股斬斷一切的決絕,在剎那間演化出上百種玄奧莫測的劍勢變化,似緩實疾,迎著來襲劍光狠狠斬落。
天玄秘技!
一劍寒霜十四州!
「嗡……」
方圓百丈,無形肅殺之意瀰漫,草木凋零枯萎、生靈活物蜷縮。
空氣凍結。
連時間都仿佛停滯。
五行眩光劍的混沌劍虹,在觸及那抹劍光的剎那,陡然凝固。
如同被冰封的河流,停滯在半空。
五色光華黯淡。
隨即,
「哢!」
脆響傳來。
混沌劍虹表面浮現無數裂痕。
下一刻。
轟然崩碎。
化為漫天光點。
「不……」
宋星闌目眥欲裂。
他想要後退。
卻發現自己的雙腳竟是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驚艷劍光掠來。
曾經作為依仗,給他安全感的諸多秘法、神通,此刻全然無用。
「不……不可能……」
他艱難抬頭看向鍾鬼,眼中滿是恐懼與不甘,還有一種莫名的回憶。
「九玄秘技!」
「嗬……」
「九玄門!」
霎時間。
諸多過往浮上心頭。
初入九玄門的風華正茂、宗門破滅的惶惶不安、多年奔波勞苦……
還有心中那份本應已經拋之腦後的執念。
九玄門?
這三個字,就像是一個無形的詛咒,糾纏著每一個九玄門弟子。
「劍子!」
輕嘆一聲,宋星闌劍指一松,眼中浮現一抹釋然,徹底放棄抵抗。
「噗!」
劍光一閃而逝,
宋星闌的頭顱沖天而起,鮮血尚未噴出,便被一抹寒霜凍結,化為一道血色冰柱。
頭顱落地,滾了幾圈,停在白恨水腳邊。
面容上並無驚恐與絕望,反倒透著股釋然與欣慰,兩眼緩緩閉合。
「……」
客廳一片死寂。
唯有木屑落地的聲音不斷。
白恨水垂首看著腳下的頭顱,心中不免有些複雜。
他與宋星闌同為九玄門的長老,相識數十年,對方與他可謂亦兄亦友。
如今。
卻落得如此下場。
「白長老。」
鍾鬼的聲音響起。
「在。」
白恨水收斂心神:
「劍子請吩咐。」
「宋長老這一脈除了他,還有誰能做主?」鍾鬼收回飛劍,背負雙手開口:
「叫他過來。」
「是。」
白恨水聞言應是,從懷中取出一枚傳訊符,低聲說了幾句。
不久。
一道身影戰戰兢兢地走入搖搖欲墜的客廳。
來人約莫三十餘歲,面容與宋星闌有幾分相似,正是宋星闌的大弟子。
宋雲。
說是大弟子,但所有人都清楚,宋雲實則是宋星闌的私生子。
他一進來。
便看到師父的頭顱。
頓時面色慘白如紙,剛才此地劍意沖霄,他又豈會沒有察覺?
「師……師父……」
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渾身顫抖。
是悲戚,
更是畏懼!
「宋雲。」
白恨水沉聲道:
「你師父勾結代門主,背叛宗門,意圖謀害劍子,現今已被劍子清理門戶。」
「你……」
「是選擇效忠劍子,將功贖罪,還是選擇陪你師父一起上路?」
「……」
宋雲渾身哆嗦。
他看看師父的頭顱。
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平靜的鐘鬼。
以及。
那滿地狼藉。
「弟……弟子……」
他伏地叩首,聲音顫抖:
「願效忠劍子!」
「很好。」鍾鬼點頭。
「起來吧。」
宋雲顫抖著站起,雙腿依舊發軟,甚至不敢去看地上的屍首。
「從今日起,你便繼承宋長老這一脈,同時兼領宗門執法堂。」鍾鬼淡淡道:
「其他一切如常,莫要讓外人起疑。」
宋雲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弟子明白!」
「很好。」鍾鬼點頭,此人雖然膽小了些,但好在還算聰明。
「如何能見到侯清和?」
「這……」宋雲面露遲疑,他當然清楚鍾鬼口中的見到沒那麼簡單,頓了頓方道:
「九玄門併入天南會一事,已經步入正軌,再過幾日就會有天南會的使者趕來,商議入會細節,師父……宋長老原本要親自接待,那時代門主可能會現身。」
他抿了抿嘴:
「如今……」
「便由你出面。」白恨水接話:
「記住,宋長老因為『偶感風寒』,不便見客,一切事宜,由你代為處理。」
「是!」宋雲深吸一口氣。
強作鎮定。
「弟子必不負所托!」
*
*
*
幾日後。
某處無名山頭。
此地設有一座空曠大殿,乃九玄門專為迎接某些貴客而建。
殿宇恢弘,雕樑畫棟。
中央擺著一張長桌,兩側坐著數人。
左側。
是宋雲。
他已換上袍服,神色沉穩,只是眼底深處,依舊藏著一絲緊張。
右側。
則是三名身著錦衣的修士。
為首一人,約莫四十餘歲,面容儒雅,手持摺扇,乃天南會的外務執事。
趙明遠!
這是一位鍊氣後期修士。
「宋長老『偶感風寒』?」
趙明遠搖著摺扇,似笑非笑:
「倒是巧了。」
鍊氣士雖然不是百毒不侵,但尋常病疾,確實已經失去效果。
「趙執事海涵。」宋雲拱手。
「家師確實身體不適,還請見諒,併入天南會之事,晚輩可全權代表。」
「哦?」趙明遠挑眉。
「宋師侄真的能夠做主?」
「自然。」宋雲點頭。
「此事已得代門主首肯,家師亦無異議,細節方面,晚輩可與執事詳談。」
「……」
趙明遠沉默片刻。
「也罷。」
他收起摺扇。
「既然如此,那便談談條件。」
「天南會接納九玄門,但也有些要求。」
「第一,九玄門需交出一部分功法傳承,方向,並非核心傳承。」
宋雲點頭。
這並不算吃虧,加入天南會之後,九玄門的人也能學到其他宗門的傳承。
何況,
九玄劍體不在此列。
「第二,門中長老,至少有兩人需種下『心魂契』,確保不會背叛。」
「第三!」
他頓了頓。
「九玄門據點,需改為天南會分舵,代門主、長老皆需遷往總會,聽候調遣。」
「……」
宋雲面色微變。
這哪裡是併入?
分明是吞併!
交出傳承,種下魂契,遷離山門……
九玄門。
豈非將名存實亡?
「趙執事。」
他面色僵硬:
「這些條件,與我們之前說好的並不一致,是否過於苛刻?」
「苛刻?」趙明遠冷笑。
「九玄門如今內憂外患,若無天南會庇護,只怕撐不過幾年。」
「宋師侄,莫要忘了……」
「是你們求我們,不是我們求你們,而且並會之事如此重要,九玄門竟然派你來談,看來本就不怎麼看得起我們天南會。」
「……」
宋雲無言。
對方顯然還是介意他的身份,有意為難。
便在這時。
殿外傳來腳步聲,數道身影踏步入內。
為首之人一襲紫袍,面容陰鷙,正是九玄門當代代門主侯清和。
他目光掃過殿內,眉頭微皺。
「宋長老呢?」
「回代門主。」宋雲連忙起身。
「家師身體不適,由晚輩代為接待。」
「……」侯清和眼神一凝。
「身體不適?」
「糊塗!」
「今日是什麼日子,他只要沒死,就算是爬也該爬到這裡來!」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憤怒,他看向趙明遠。
後者拱手:
「侯門主。」
「趙執事。」侯清和點頭,表情放緩:
「九玄門併入天南會之事,我等既已應下,那便按計劃進行。」
「不過……」
他話鋒一轉。
「條件方面,不可如此苛刻。」
「唔……」趙明遠若有所思:
「侯門主可以做主?」
「當然!」侯清和眉頭微皺:
「九玄門的事,侯某如果還不能做主的話,還有誰能夠做主?」
「還有劍子!」一個洪亮之音響起,緊接著數道人影再次出現在殿外。
白恨水身著月白長袍,柳凝手按劍柄,護著一人行入場中。
來人相貌平平,屬於扔進人堆里再難發現的那種,但在兩人簇擁下,竟是讓人下意識先看向他。
『劍子』陳平!
侯清和面色陡變,一抹凌厲劍意透體而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