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劇本爭論
第141章 劇本爭論
接下來的幾天,司齊算是見識了西影廠的幹活節奏。
第一天,大會議。
廠長吳天鳴親自主持,導演田壯莊、攝影張一謀、美術楊鋼、配樂趙季平,還有錄音師顧長寧,加上他這個編劇,烏泱泱一屋子人。
會議主題是《情書》的整體藝術風格和前期籌備。
田壯莊主導發言,話不多,但句句有分量。
他設想用大量的長鏡頭和固定機位,營造一種「凝視感」和「時間的流淌感」,台詞要精簡,情緒要靠畫面和演員的細微表情傳遞。
他反覆提到「留白」、「含蓄」、「東方式的哀而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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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楊鋼頻頻點頭,在本子上刷刷記錄。
張一謀話更少,但偶爾開口,總是落在具體的視覺呈現上:「蘇念老家那條巷子,青石板路,雨天反光的效果————」「結尾雪地里的鏡頭,我想用高反差黑白,突出那種純淨和悵惘。」
司齊聽著,越聽心裡越打鼓。
田壯莊要的「留白」,留白太多了,劇情推進靠什麼?全靠觀眾腦補?
張一謀的畫面構想是美,可故事呢?
敘事的節奏和張力,誰來保證?
他幾次想開口,但看看周圍人都一副認真聆聽、深以為然的模樣,又把話咽了回去。
初來乍到,還是先看看再說,別讓人覺得他這個「外來戶」指手畫腳。
第二天,小會。
就司齊、田壯莊、張一謀三個人,關起門來細摳劇本。
矛盾很快爆發了。
田壯莊拿著劇本,眉頭擰成了疙瘩:「司齊同志,你這個本子,台詞————太滿了。男女蘇念的對話,太多,太直白。電影是視聽藝術,有些話,不用說出來,一個眼神,一個空鏡,就能傳遞。」
司齊心想你逗我呢,最初可是寫信,怎麼眼神,怎麼空鏡,對著信紙凝視?
司齊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語氣平和:「由導,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情書》的故事,很大程度上依賴於人物內心情感的層層遞進和微妙變化。蘇念的隱秘、懷念,秦曉蔓的隱忍、深愛,如果缺乏足夠的台詞鋪墊和揭示,我怕觀眾————看不懂,抓不住影片的精髓,會覺得人物動機模糊,感情轉變突兀。」
「不會。」田壯很堅持,手指點了點劇本,「你看這裡,蘇念回到老宅,看到那棵梅花樹。你寫的三句台詞。不需要。給一個他撫摸樹皮的長時間特寫,給一個他望向舊窗的沉默鏡頭,配上合適的音樂,一切盡在不言中。觀眾自己能感受到。」
「可觀眾不是我們肚子裡的蛔蟲!」司齊有點急了,「長時間的沉默和固定鏡頭,如果缺乏足夠的情感積蓄和情節推動,很容易讓觀眾感到沉悶、走神!我們得考慮觀影體驗,這不是拍作者電影給自己看的!」
「電影首先是藝術!」田壯莊聲音也提高了些,目光銳利,「不能一味遷就所謂觀眾」!我們要引導觀眾,而不是迎合!」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說服不了誰。
司齊要人物,要波瀾起伏的劇情,要清晰有力的敘事和情感支撐,田壯莊追求極致的含蓄和精神層面的表達。
爭吵的焦點從台詞密度,蔓延到敘事節奏、情節取捨。
張一謀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分鏡草圖本,頭越埋越低,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椅子裡。
這兩位爺吵的,一個是導演,是劇組老大;一個是原作者兼編劇,還是這些年最強的青年作家,幾乎沒有之一。
他一個攝影,夾在中間,幫誰都不是。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他心裡其實有點偏向司齊。
倒不是完全認同司齊的所有觀點,而是覺得田壯的想法————太脫離觀眾了,電影畢竟是大眾藝術,拍攝出來給大眾看的,不是特定精英群體看的。
《情書》畢竟是個愛情故事,太晦澀了,觀眾接受度真是問題。
可他不敢說,或者不願意說。
田壯莊是他同學,也是本片的電影導演,藝術上有追求;司齊是眼下風頭正勁的作家,吳廠長也很看重。
得罪哪邊都不好。
越怕什麼,越來什麼。
司齊吵得口乾舌燥,轉頭看見幾乎要把自己變成壁畫的張一謀,想到了老謀子將來的妥協,於是道:「藝謀!你別光聽著!你說說,從攝影和最終呈現效果來看,你覺得哪種方式更能打動觀眾?是大量留白、節奏緩慢的長鏡頭,還是需要有足夠的敘事信息和情感爆發點來支撐畫面?」
田壯莊也立刻看過來,目光如炬:「藝謀,電影是導演的藝術。畫面要為敘事和情緒服務,但最終的表達,在於整體風格的統一。你怎麼看?」
張一謀心裡「咯噔」一下,暗道苦也。
他抬起頭,露出一個極其勉強,可以稱得上是老農式的「痛苦」笑容,黝黑的臉龐略顯僵硬。
「這個————田導說得有道理,電影的語言確實應該更凝練,更有想像空間。」他先肯定了田壯莊,然後馬上轉向司齊,語速加快,「不過司老師考慮得也很周全,觀眾的理解確實需要照顧,必要的台詞和信息點不能太少————我覺得,可以————可以再平衡一下?比如,有些話不必說,可以用意象化的畫面配合音樂來替代————」
他試圖和稀泥,兩頭不得罪。
然而,司齊和田壯莊此刻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這種「車軲轆話」。
「平衡?怎麼平衡?」司齊不滿,「該說清楚的地方含糊其辭,觀眾看不懂,一切都是白搭!藝謀,你掌鏡,你難道不希望每一個鏡頭都要有明確的故事背景和情緒支撐,讓觀眾猜謎?觀眾樂意?」
「猜謎?」田壯莊更不樂意了,「高層次的審美本身就是一種解讀!司齊同志,你不能把觀眾想像得那麼被動!電影需要留給觀眾參與的空間!」
兩人同時把帶著火氣的自光投向張一謀,那意思很明顯:別和稀泥,說清楚,你到底支持誰?
張一謀被四道目光釘在椅子上,後背都快出汗了。
他張了張嘴,發現平時在鏡頭前構思畫面、調度光影時那股子果斷勁全沒了,只剩下滿心的「臥槽,這讓我怎麼說?」
未來的大導演被逼到這份上,也就這兩位了。
田壯莊不是一般人,這位的父親是首位北影廠廠長,母親是總理曾多次接見過的老藝術家,現在的中國電影家協會副主席。
他大學期間就拍攝了四部電影,拍攝《紅象》的時候,張一謀就是攝影,當然,對張一謀來說,這算是頂好的機遇了,剛出校門就能掌鏡,這都是工作經驗和資歷。
沒有這些資歷,就沒有後來西影廠支持他拍攝《紅高梁》!陳凱歌比他先當上導演,那是另一回事,他跟張一謀這種草根是不一樣的。
司齊更不用說了,外人可能對他了解破少,搞文藝的都知道有這麼一號人,在文學和音樂方面都很厲害,加上這年頭作家地位頗高。
「我————我覺得吧————」他憋了半天,臉更黑了,「田導的風格,更藝術,更耐人尋味————司老師的考慮,更穩妥,更容易被接受————都挺好————」
「都好就是都不好!」司齊沒好氣。
「藝謀,你的藝術判斷力呢?」田壯莊也皺緊了眉。
張一謀:「————」
他感覺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兩面黃饅頭,里外不是人。
心裡那叫一個憋屈,這叫什麼事兒啊!
早知今日,這個攝影老子不幹了,誰他媽想干,誰干!
至少不用夾在這兩位中間受這夾板氣!
會議不歡而散。
司齊氣得晚飯都沒吃好,回到招待所還在生悶氣。
陶慧敏小心翼翼地問會議開得怎麼樣,司齊只能含糊地說「有些藝術上的討論」,心裡卻對《情書》的電影前景,蒙上了一層更厚的陰影。
這田壯莊,是鐵了心要往「陽春白雪」、「曲高和寡」的路上奔啊!
自己這個編劇,難道真就成了個提供故事梗概的「工具人」?
他看著桌上《情書》的劇本,又看看窗外西安的夜空,第一次對這次西影廠之行,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靠,吳廠長人不錯,可架不住眼光有問題啊!
田壯莊根本不是當導演的料啊!
接下來,劇組沒再開會。
倒不是兩人和解了,達成一致了。
而是要試鏡演員,地點就在西影廠的排演廳。
司齊作為編劇,也坐在評審席上,不過主要是旁聽。
製片人吳天鳴,導演田壯莊坐在中間,另一邊則是張一謀。
男主演幾乎沒什麼懸念,定了馬曉偉。
小伙子形象好,氣質文雅中帶著點書卷氣,試了男蘇念的幾個片段,情感把握也到位,略微商量了一下,就點頭了。
輪到女主演。來試女蘇念和秦曉蔓的女演員有好幾個,有西影本廠的,也有外省劇團借調的。
一個個上去,念台詞,走位,表演指定的情緒段落。
陶慧敏是中間上場的。
她今天穿了件素淨的白色襯衫,藍色長裙,頭髮柔順地披在肩上,臉上只撲了點淡淡的粉,看起來清爽又帶著點怯意——恰好符合蘇念早期的感覺。
她走到場地中央,先朝評審席微微鞠了一躬。
抬頭時,自光和司齊對上了一瞬,又飛快移開。
陶慧敏試的是兩段戲。一段是蘇念在圖書館初遇男蘇念;另一段是多年後蘇念在房間裡讀著秦曉蔓寄來的信。
第一段,她演得略顯青澀,但那份少女的純真很打動人。尤其是她低頭假裝看書,假裝沒有看到男蘇念,演繹的自然而又不刻意,那睫毛微微顫動,手指無意識摳著書頁的小動作,自然又生動。
到了第二段,難度驟增。
沒有對手演員,沒有台詞,全靠面部表情、眼神和肢體語言。
現場安靜下來。
陶慧敏站在那裡,手裡是並不存在的「信」。
她先是一愣,眼神有些茫然,隨即,像是讀到了什麼關鍵處,瞳孔微微收縮,嘴唇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她沒有嚎陶大哭,只是眼眶迅速泛紅,淚水一點點蓄積,卻沒有立刻滾落,只是在眼眶裡打轉,映著排演廳不算明亮的燈光,印在他眼睛裡像碎了的水晶。
她拿著「信」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
最後,她緩緩抬起頭,望向虛空,眼神穿過眼前的空氣,似乎看到了遙遠的過去,淚水終於滑落。
整個表演,持續了大概兩三分鐘。
沒有一句台詞,卻仿佛說了千言萬語。
表演結束,陶慧敏似乎還沉浸在情緒里,輕輕吸了吸鼻子,才朝評審席再次鞠躬。
司齊明顯看到,田壯莊一直緊蹙的眉頭,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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