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關係戶投稿
第126章 關係戶投稿
司齊回到他那間小小的宿舍。
洗漱完畢,他坐到書桌前,擰亮檯燈,鋪開稿紙,準備繼續耕耘他的《情書》。
目光不經意掃過桌面,看到了那個安靜躺著的信封。
是陶惠敏弟弟的稿子。
他這才想起來。
白天陶惠敏把它遞過來時,臉上帶著點難得的驕傲和期許:「我弟,陶曉軍,在縣中學念高一,語文成績可好了,平時就愛看書,寫點東西,寫的東西上過學校的黑板報,縣裡有一次徵文活動,他還得了獎呢。這是他寫的篇散文,寶貝得什麼似的,非讓我拿給你看看,請你給指點指點,看看能不能————投個稿什麼的。
關係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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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齊是萬萬沒想到,第一次接到關係稿,竟是陶惠敏給他的。
他司齊是那種看人情,走關係的人嗎?
《西湖》的稿子,他都是按質取稿。
哼,你看錯人了。
但看著陶惠敏那雙滿是信任和期待的眼睛,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只能先嚴陣以待地接過來,認真道:「行,我回去一定仔細看————」
他能怎麼辦?
舉賢還能避親?
司齊想了想,還是稍稍修整了一下自己快要掉光的節操,「不過惠敏,文章這事,好壞有公論,要真是塊材料,我肯定不吝推薦,要是不太成熟————」
陶惠敏連忙擺手,很認真地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可千萬別為難。要是寫得不好,你直說,千萬別勉強。我爸我媽是覺得他有點小天分,作文拿過獎,語文成績一直不錯,我————才拿給你看看的。主要是想讓你給把把關,提提意見。
她這麼一說,司齊心裡稍安,同時也被勾起了一絲好奇。
能讓陶惠敏這麼上心。
她弟弟說不定真有點靈氣?
就算不夠發表水準,自己幫著改改,指點一下方向,投給些地方小報的副刊,或者中學生作文選之類的,也算鼓勵年輕人了。
什麼?
《西湖》?
開什麼玩笑?
大作家余樺都不一定百分百能中?
麥家的成名作《解密》被退稿17次,都抑鬱了,看不到生活的希望。
揣著400塊錢,隨便乘坐一趟火車,也不知道去向何方,也不知道在哪一站停下,只是漫無邊際的走著,都準備浪跡天涯了。
這些大佬都退稿退到懷疑人生。
先投稿小雜誌,找一點點希望,找一點點正向反饋,積累信心才是正理。
司齊這麼想著,拆開了信封,抽出裡面幾張寫得工工整整的稿紙。
標題是《仰望》。
字跡還算清秀。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帶著一種「伯樂相馬」般的審慎心態,讀了下去。
第一段,寫少年心事,有些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稚嫩,但尚可理解。
第二段,開始描繪「孤獨」與「成長」的陣痛,比喻稍顯生硬。
接著,他看到了兩句—「為什麼我常常仰著頭走路?因為45度角仰望天空,眼淚就不會掉下來。」
司齊:「————」
他拿著稿紙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確信自己沒看錯。
45度角仰望天空,眼淚就不會掉下來。
「咳————咳咳!」司齊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一陣猛咳,差點把剛喝下去的茶水噴在稿紙上。
他趕緊把稿紙拿遠了些,仿佛那上面有什麼不潔之物。
深吸一口氣,迅速把稿紙原封不動折好,急切的塞回信封,長長吐了口氣。
把信封放在桌上,明晃晃的信封顯得格外刺眼。
他把它拿起來,想找個地方收好。
目光掃過桌上那摞起來的幾本名著和一些雜誌。
他把信封夾進了兩本厚厚的名著中間。
不行,夾縫裡還能看到信封的一角。
那抹淺褐色像根刺,扎在他的餘光里。
他抽出信封,站起身,拉開最下面那個平時很少用的抽屜,裡面塞著些舊報紙,用過的筆記本。他把信封用力塞到最底下,用幾本厚重的舊筆記本嚴嚴實實地壓住,再蓋上報紙,然後「哐當」一聲合上抽屜。
好了,眼不見為淨。
坐回書桌前,他試圖重新進入《情書》里那種含蓄、真摯、帶著歲月包漿的情感氛圍。
可腦海里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執拗的45度角,以及少年可能因此而扭傷的頸椎。
他甩甩頭,拿起筆,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來。
別人投稿是為了過稿,陶惠敏弟弟這投稿————純粹是為了考驗編輯的心理承受能力,不,是謀殺編輯的審美啊!
這小傢伙意圖明顯不純,專門為了噁心編輯而來!
司齊在心裡默默吐槽。
第二天傍晚,再次見到陶惠敏時。
她的第一句話就是:「哎,我弟那稿子,你看了嗎?怎麼樣?」
司齊看著陶惠敏滿含期待的眼睛。
他想起陶惠敏說過她父母以弟弟為傲,想起她弟弟可能正眼巴巴等著「大作家」姐夫的「提點。
司齊輕咳一聲,「惠敏啊,曉軍這篇稿子————我仔細看了。」
「怎麼樣?」陶惠敏眼睛更亮了。
「很有想法!」司齊先定下基調,「看得出是下過功夫的,有一種————嗯,獨特的感受力。不過呢,」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沉靜的湖水,「寫作這件事,尤其是想寫出真正有分量的東西,急不得。你看古時候的楚莊王,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三年不飛,一飛沖天」。為啥?
他在積累,在蟄伏。曉軍很有潛力,很有成為大文豪的天賦————」
陶惠敏聽得連連點頭,臉上有光,為自己弟弟被「肯定」而高興。
「所以啊,」司齊收回目光,無比誠懇地看著陶惠敏,「我的建議是,讓曉軍也別急著現在就投稿。先努力兩年考上大學,考上大學之後,忘掉一些壞的寫作習慣。
再讀些中外名著,散文小說,詩歌戲劇,都廣泛地涉獵。再用心觀察生活,積累素材,磨練筆力。那寫出來的東西,必定非同凡響。到那時候,別說報紙副刊,就是《人民文學》、《收穫》,也大有希望!」
聽到《人民文學》和《收穫》這兩個頂尖的刊物,她眼前一亮,然後被說服了,甚至頗為感動:「真的嗎?你說他有大文豪的天賦?嗯,你說得對!是不能急,打好基礎最重要。我回去就這麼跟他說,讓他安心讀書,多積累!司齊,謝謝你,你真是為他好!」
看著陶惠敏真心實意高興,甚至帶著憧憬的樣子。
司齊心裡悄悄鬆了口氣,同時也有點罪惡感。
自己這算不算「高級黑」?
但轉念一想,他這建議其實無比正確。
而且能夠寫出這種「偉大」作品的人,想來內心也是孤傲的,定不屑於走捷徑,從而失去奮鬥過程的吧!
「應該的,應該的。」司齊含糊地應著,趕緊轉移了話題,「今天咱們往白堤那邊走走?聽說那兒的荷花有幾個早開的骨朵了。」
「好啊!」陶惠敏欣然答應,心情格外明媚。
這天下午,司齊正對著一篇試圖模仿馬爾克斯,卻只學到皮毛,內容一塌糊塗的稿子
皺眉。
徐培晃悠過來,用筆桿敲了敲他桌子,朝主編室努努嘴:「小司,主編叫你。」
司齊放下稿子,走到主編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沈湖根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司齊推門進去。
沈湖根見他進來,摘下眼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小司啊,坐。來這邊還習慣吧?
「」
「習慣,同事們都很照顧,工作也順手。」
「習慣就好。」沈湖根點點頭,沉吟一下,切入正題,「找你來,是有個事。文聯和作協那邊,打算在燕京辦個青年作家研討會,規格不低。主要是討論眼下創作上的幾個熱點,像尋根文學」、現代派小說」,還有今年特別熱鬧的先鋒文學」。上頭下了通知,讓各刊物、編輯部推薦有潛力,有實力的青年作家,名單報上去,他們綜合考慮再發正式邀請。」
現代派小說和先鋒文學具有很深的聯繫,現代派文學為先鋒小說提供了思想與藝術資源,而先鋒小說則深化了現代派的形式實驗並形成獨特的敘事突破。
他頓了頓,看向司齊,眼裡帶著期許:「咱們《西湖》這邊討論了一下,覺得你挺合適。發表的小說路子新,影響大,跟這次研討會探討的方向能對上。想推薦你去,怎麼樣?」
去燕京?
參加全國性的青年作家研討會?
司齊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
這無疑是極好的機會,能見到各路青年才俊,聽到前沿討論,拓展人脈,對寫作和未來的發展都大有裨益。
換了別人,恐怕要激動得睡不著覺。
可他幾乎沒怎麼猶豫,就搖了搖頭,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沈主編,謝謝大家的看重。不過————這次會議,我恐怕去不了。」
「哦?」沈湖根有些意外,「怎麼,手頭有要緊事?這會可是難得的機會!」
「是。」司齊解釋,「一個是正在寫一個新東西,《情書》,剛開了個頭,感覺正好,怕一打斷,那股氣就接不上了。」
沈湖根是過來人,理解寫作時「氣」的重要性,點點頭:「嗯,創作狀態要緊。那另一個呢?」
司齊有點不好意思,「另一個是————我想多適應適應杭州。」
其實是陶惠敏,去年拍攝《五女拜壽》,於中效和陸建華這對夫妻檔導演就特別喜歡陶惠敏,今年特意邀請她為《美麗的囚徒》試鏡,司齊自然知道陶惠敏不僅試鏡成功,還從女二變成了女一。試鏡時間是六月下旬,這一去,估計得小半年。就剩不足一個多月了,這個時候,還去燕京幹嘛?
「適應杭州?杭州還需要你適應?你都把杭州當家了,天天往這邊跑!」
「咳咳,主要是陶惠敏六月要去長春拍戲,她捨不得我!」司齊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滿臉無奈,「哎,我也不想,可誰讓陶惠敏還是個剛剛成年的小姑娘呢,天天兒女情長,煩人的很!」
沈湖根:「————」
都不屑說你,是人家陶惠敏天天兒女情長,還是你天天兒女情長?
看破不說破,還能做朋友!
沈湖根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如此就合理了!」
沈湖根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最後嘆了口氣:「小司啊,你要好好考慮!這可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啊!」
司齊就更無奈了,「哎,我也不想,可是惠敏她————」
沈湖根捏了捏椅子把手,他有種想要拆穿某人的衝動了,「那就讓惠敏同志好好考慮考慮——這可是全國性的會議,多少青年作家夢寐以求的機會。在會上露個臉,認識些人,聽聽最新的討論,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寫作嘛,換個環境,說不定更有靈感。
至於對象————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誤,謝謝主編,我回去就讓她好好想想,批評批評她。」司齊誠懇的點了點頭。
「好了,去吧。」沈湖根拿起了文件,揮了揮手。
真的,他都快把持不住,想要拆穿某人了。
可是拆穿某人,沒啥好處不說,剛剛因為把司齊調到編輯部,才緩和的關係,可能又要緊張了。
為了一點小事情就得罪司齊,嚴重划不來。
等下次————
等下次吧!
遇到好小說的時候,再說————
司齊走出主編室,輕輕帶上門,心裡並沒有什麼波瀾。
燕京的會議固然有吸引力,但眼下,寫完《情書》,多陪陪即將遠行的陶惠敏,對他而言,才是更穩當的幸福。
回到自己座位上,徐培湊過來,好奇問:「主編找你啥事?是不是燕京那個會?」
果然,沈湖根徵求過其他編輯的意見。
司齊點點頭。
「推薦你了?」徐培眼睛一亮。
「嗯,我推了。」司齊平靜地說。
「推了?!」徐培音量沒控制住,引得旁邊兩個編輯抬頭看過來,他趕緊壓低,「你瘋了?多好的機會!燕京啊!青年作家研討會!去了回來,身價都不一樣!那是作協和文聯認可的青年作家!能一樣?」
司齊把對沈湖根說的理由又簡單說了一遍。
徐培聽完,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半晌,才重重拍了下他肩膀,哭笑不得:「你小子————讓我說你啥好!行吧行吧,你高興就成。不過主編說得對,再想想,跟小陶商量商量,說不定惠敏同志比你識大體呢?」
司齊頓時不滿意了,「嗯?你————你什麼意思?明明是惠敏離不開我,怎麼變成她識大體了?」
「咳咳,口誤,口誤!」徐培拍了拍自己的嘴巴,連忙道。
燕京。
中國作協主席巴金的辦公室窗戶著,初夏的風帶著瑰花的淡香吹進來,稍微驅散了些午後的沉悶。
巴金在1984年12月中國作家協會第四次會員代表大會上當選主席。
司齊這貨當初在上海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祝紅生則以為他知道,根本沒跟他細說。
祝紅生當時說他加入中國作協這個大家庭,穩了,可見是真的穩了。
巴老靠在藤椅上,手裡拿著秘書剛送來的厚厚一疊推薦名單匯總,自光緩緩掃過一頁頁的人名和單位。
這次青年作家研討會,是他力主推動的。
今年又是關鍵的一年,去年尋根文學大火特火,一直延續到今年,然而今年,先鋒文學似乎有去年尋根文學大火的兆頭。
值此大變革時期,他覺得把全國的青年作家邀請到一起交流思想,碰撞觀點,有利於作家,尤其是一些信息閉塞的地方的作家,獲得最新的信息,得到寫作靈感。
巴金隨口問了句站在一旁的秘書:「小陳啊,這些名單————底下各單位,沒光顧著推薦自己人吧?推薦的是不是真有本事的?」
秘書小陳聞言,語氣肯定:「巴老,這方面我們初步核過,也側面了解了一下。這次各單位推薦,看來還是挺公允的。而且有個現象挺有意思。」
「哦?什麼現象?」巴老從名單上抬起眼。
「有好些青年作家,被不止一家單位推薦。比如這個寫《岡底斯的誘惑》的馬原,被《作家》,《上海文學》、《小說月報》同時推薦了:還有寫《你別無選擇》的劉索拉,也被《人民文學》、《萌芽》、《小說界》看中,同時推薦。」
小陳指著名單繼續說道:「不過,被推薦次數最多的,是這個人—司齊。您看,《作家》、《上海文學》、《鐘山》、《收穫》、《青年作家》、《東海》等雜誌,都推薦了他。」
巴老順著小陳的手指看去,果然在好幾家單位的推薦名單里都看到了「司齊」這個名字。
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些微瞭然的笑意,「司齊————嗯,這個小同志有點意思。他路子野,膽子大,寫作的作品影響大,多家雜誌社都轉載過他的作品。這些雜誌社推薦他,不奇怪。這說明大家眼光還是亮的,沒光盯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是好事情。」
他語氣裡帶著讚許,為文壇這種打破門戶、看重才華的風氣感到欣慰。
目光無意識地在名單上繼續逡巡,掠過一個個熟悉的刊物名稱。
忽然,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了下來。
「《西湖》————」
他又往前翻了翻,確認了一下。
然後,抬起頭,看向秘書小陳,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困惑:「小陳,這《西湖》————推薦名單里,沒有司齊?」
小陳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異常」。
他早就把各家的推薦名單記得滾瓜爛熟,立刻答道:「是的,巴老。《西湖》編輯部推薦的是李航育、余樺、袁民————名單里,確實沒有司齊。」
「這就怪了。」巴老把名單輕輕放在紅木桌面上,身體向後靠進藤椅,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像是在梳理其中的邏輯。
司齊投稿了不少小說到《西湖》,現在更是在《西湖》編輯部工作,難道司齊這小子人緣不好,得罪了人,主編沈湖根給他穿小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