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成年人不做選擇
第121章 成年人不做選擇
上海,巨鹿路,《收穫》編輯部。
副主編李哲明拿著厚厚一沓稿紙進來,輕輕放在巴金的桌上。
「巴老,司齊的稿子到了,《心迷宮》,十多萬字。」李哲明頓了頓,「我剛看了個開頭————寫法很特別。」
巴金從老花鏡上緣抬起眼:「哦?怎麼個特別法?」
「上來就是個棺材自述,說被刨出來兩次,埋下去三次,從來沒真正入土過。」李哲明苦笑,「這切入點,邪性。」
巴金沒說話,拿起稿紙,湊近了看。
這一看,就忘了時間。
窗外天色從明到暗,華燈初上。
巴金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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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最後一頁看完。
巴金閉上雙眼,沉沉靠在椅背上,腦海里全是《心迷宮》里那些破碎又交織的片段:
村長肖衛國在深夜的樹林裡,看著兒子失手打死的白虎,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寡婦麗琴面對丈夫的暴力,一閃而逝的狠絕與算計;懦夫王寶山在酒後的吹噓,現實中卻無比膽怯;少年黃歡躁動的窺視————還有那具在不同人手中輾轉、始終無法安息的棺材。
時間線被打碎,又被無比精密的重新縫合。
每個視角都是一個謊言,每個謊言又拼湊出部分真相。當所有碎片最終拼合,露出的不是水落石出的清明,而是令人窒息的黑暗—那是整個清源村集體無意識的泥沼,是人情、倫理、權力絞殺下扭曲的人心迷宮。
「好一個「心迷宮」————」巴金喃喃自語。
他想起自己讓李哲明發邀稿信時說的「形式創新與內容深植結合」,司齊這小子,不僅做到了,而且做得如此徹底,如此驚艷。
他把最先鋒的敘事實驗(非線性、多視角、元敘述),完美地嵌進了一個極具中國鄉土氣息和時代質感的殘酷寓言裡。
故事一點也不晦澀,甚至因為這種破碎與重組,產生了更強的懸念和張力,讀者會被牽著鼻子走,一步步墜入算計編織的羅網。
最關鍵的是,這不僅僅是一個技巧炫目的故事。
它剖開了轉型期中國鄉村的肌理,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無處安放的欲望、陰暗處發酵的罪惡————
巴金坐直身體,又拿起稿子,翻到其中幾頁,看了又看。
李哲明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再次輕輕推門進來,見巴金已經看完,正在沉思,便試探著問:「巴老,稿子————您看怎麼樣?」
巴金從沉思中回過神,看了李哲明一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把稿紙理齊,手指在封面上點了點,才開口道:「給編輯部其他同志都看看。看完之後,集中一下,提提意見。」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李哲明心裡「咯噔」一下。
提意見?
巴老這意思是————
稿子有不足?
需要大刀闊斧的修改?
看來司齊這篇,雖然技法驚人,但可能在某些方面還沒達到巴老的高要求?
「好的,巴老。我這就安排大家傳閱,然後組織討論。」
李哲明應下。
只是,他帶回去連夜看完,對著白熾燈,滿臉疑惑,隨即又釋然了。
這稿子幾乎無可挑剔。
怎麼提意見?
他沒有任何意見啊!
等等,我的水平肯定不及巴老,巴老能看出的問題,我能看出來?
太抬舉自己了。
不愧是巴老,要求就是嚴格。
這樣的稿子都能找到不足之處?
莫非,巴老這是考驗咱們?
接下來的兩天,《心迷宮》的手稿在《收穫》編輯部幾個骨幹編輯手裡傳閱。
看稿的進度很慢,因為每個人都看得極為仔細,看完之後,只能搖頭嘆息,這稿子的水平,怕是很難有作者短時間能夠企及。
起碼在形式創新和故事內容的結合這點上,司齊這個傢伙明顯走在了眾人的前面。
「這結構————絕了!」
「肖衛國這個人物,寫得太透了,可憐,可悲又可恨。」
「司齊這小子,筆是真毒啊!」
但讚嘆歸讚嘆,一想到副主編傳達的「巴老讓提意見」,大家又都犯了難。
這稿子,從立意、結構、人物、語言到思想深度,幾乎挑不出硬傷。
那些時間線的跳躍、視角的轉換,看似破碎,實則環環相扣,精妙無比。
硬要提意見,難道說「寫得太好了,可能讓其他作者感到壓力」?
小會議室里,煙霧像霧霾,嗆死個人。
李哲明主持討論:「大家都看完了,巴老很重視這篇稿子,讓我們都看看,提提修改意見。都說說吧,暢所欲言。」
編輯們面面相覷,半晌沒人吱聲。
何建文坐在角落,頭埋得最低。
他比別人看得更久,心情也更複雜。
《心迷宮》展現出的成熟與銳利,讓他心驚。
他幾乎能肯定,這部小說一旦發表,引起的反響絕不會小於《少年派》,甚至可能更大。
想到當初,自己竟然退掉了《少年派》的稿子————
這可真是,讓人情何以堪啊!
最終,還是一位資歷較老的編輯先開了口,咳嗽兩聲:「這個————稿子肯定是好稿子,沒得說。先鋒性、文學性、可讀性,結合得非常好。就是————就是這敘事方式,會不會對一部分讀者來說,有點太————太跳躍了?理解起來有門檻?」
有人開了頭,後面的話就好說了。
另一個編輯接上:「對對,我也覺得。時間線打得太碎,雖然仔細看能理清,但普通讀者可能會覺得有點亂。是不是————在某些關鍵節點,給點提示?」
「還有語言,」又有人說,「方言土語用得是不是太密了?雖然增強了真實感,但會不會影響非當地讀者的閱讀?」
「對了,我還發現了幾個錯別字————」
「語病,語病我也發現了幾處。等等,有一處我感覺是故意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些邊邊角角、格式措辭、語句微調方面的「意見」,聽起來很熱鬧,但仔細一品,都沒觸及根本,更像是在完成「提意見」這個任務。
李哲明的眉頭越皺越緊。
什麼鬼?錯別字?語病?格式不對?
這些難道還要千里迢迢把作者叫來修改,就為了修改幾個錯字、語病、調整格式?
編輯不就有校對的職責嗎?
討論會開得有些沉悶,也有些尷尬。
最後,李哲明總結了幾句,讓大家把意見整理一下,散會了。
他拿著記錄了幾條不痛不癢意見的筆記本,硬著頭皮再次走進主編室。
巴金正在看校樣,見他進來,抬頭問:「討論得怎麼樣?大家有什麼意見?」
李哲明把筆記本遞過去,臉上有點發熱:「巴老,大家————都看了。都覺得稿子————
非常好。先鋒,深刻,故事也抓人,大家提了些小意見。咱們的水平有限,沒有找到什麼大毛病,竟然提不出什麼有建設性的意見,真是慚愧啊!
巴金滿頭問號地看向李哲明。
你慚愧什麼啊?
我不也提不出什麼建設性的意見嗎?
等等,他們為什麼要去找什麼稿子的大毛病?
巴金吃驚的話都不會說了,「你們————去找,沒有找到小說的大毛病?」
李哲明腦袋埋得更低了,「實在慚愧,沒有!」
「正常,我也沒有找到什麼大毛病!」
「啊?」李哲明一愣,抬起頭滿臉錯愕。
「你覺得《心迷宮》寫的咋樣?」
「好啊!當然好!結構精巧,人物深刻,把鄉土社會和人性的複雜寫得入木三分,敘事實驗也做得大膽又成功,完全達到了您之前說的形式創新與內容深植結合」的要求。
我看了兩遍,越看越覺得好。」
「不錯,我的感覺也是這樣。」巴金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我讓你們看看,就是想要提醒一下大家,以後遇到這類既有探索精神、又有紮實內容和現實關懷的好稿子,可千萬要擦亮眼睛,別再像上次《少年派》那樣,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給錯過了。」
李哲明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原來————原來是這樣!
是自己想岔了,會錯了意!
他想起討論會上大家絞盡腦汁挑毛病的模樣,只覺分外好笑。
「是我誤會了!稿子是不是可以安排發表了?」
「發。」巴金放下茶杯,語氣斬釘截鐵,「儘快安排。這期的重點稿,給它!」
最後,司齊還是決定先去上海。
沒別的原因,兩情若在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再說了,《西湖》那邊是借調,早一天晚一天,沈湖根那老狐狸還能咬人不成?
上影廠這邊可是「盼速蒞臨」,聽著就耽誤不起。
只是可惜了,不能立馬見到陶惠敏。
他揣著這點小小的遺憾,在汽車站買了張票,哐當哐當兩個多鐘頭,就從海鹽晃到了大上海。
出了車站,滿眼的自行車鈴鐺和藍灰工裝。
司齊按著地址找到上影廠招待所,一棟灰撲撲的蘇式老樓。
前台是個打著哈欠的阿姨,聽說他是海鹽來談電影改編的,抬了抬眼皮,遞過登記本:「302,自己上去。哦,對了,祝編劇交代了,他今兒有點事,明兒上午來找你。」
司齊放下簡單的行李,看看天色還早,一拍大腿—提著海鹽買的土特產訪友去!
頭一站,《寓言》雜誌社。
金老爺子見著他,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喲!小司!什麼風把你吹上海來了?」
「《夜半敲門聲》吹上銀幕的風。」司齊笑著把上影廠邀約的事說了。
金絳聽完,一拍桌子:「好事!大好事!」拉著他坐下,泡上來,從《少年派》談到《最後一場》,從寓言談到魔幻,又從魔幻談到尋根文學,以及最近很火的先鋒文學,老爺子越說越興奮,最後拍著司齊肩膀:「小子,路子走對了!就照這麼寫,別管別人嚼舌頭!保持住這個前進的勢頭,我很看好你!」
從金老爺子那兒出來,司齊心裡暖烘烘的。
接著拐去《故事會》編輯部。
何承委正對著一摞稿子發愁,見他進來,愣了好幾秒,才問出了那句,「你是————」
得,這位主編不認識司齊。
司齊連忙自我介紹,然後提了自己冒昧打擾,實在不好意思。
何承委頗為驚嘆的搖了搖頭,「你就是司齊啊?」
「對,我就是!」
何承委繼續搖頭,「不一定吧!」
司齊愣了愣,「為什麼啊?我真是司齊!」
何承委的眼神愈發審慎,「看著有點太年輕了,你該不是————騙子吧?」
司齊第一次遇到了,證明自己是司齊的問題。
好在,他老早就有了經驗,他掏出介紹信遞給老何。
何承委檢查了好幾遍,才難以置信道:「你寫的小說,我看過不少,非常不錯,只是萬萬沒想到————坐,坐!嘶,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你這麼年輕,就寫了那麼多優秀的作品,等到了我這個年齡————」剩下的話沒有多說,何承委只是一臉讚嘆的表情。
兩人客套了一番,隨即,司齊說了自己的來意。
他把電影改編的事兒又說了一遍。
何承委眼睛「唰」就亮了,「真的?上影廠要拍?」他搓著手,在屋裡轉了兩圈,滿臉紅光,「好!太好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故事會》有眼光!頂住壓力發你那篇《夜半敲門聲》,值了!太值了!等電影上映,我得在報紙上寫一篇文章,《夜半敲門聲》根據《故事會》刊登小說改編」!哈哈!」
瞧著何主編那興奮勁兒,司齊都覺得,這電影好像已經火爆全國了。
聊了好一陣,婉拒了何承委留飯的邀請,司齊溜溜達達往回走。
暮色像摻了水的藍墨水,漸漸洇滿了上海的弄堂和街道。
等他回到招待所,天色已經擦黑。
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房間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祝紅生,正低頭看手錶。
另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斜倚在牆上,手指間夾著煙,沒點,就那麼隨意地叼著,眼神懶洋洋的。
司齊腳步一頓,看見對面的祝紅生和阿城,滿臉難以置信,尤其是阿城。
祝紅生先看見他,笑著招手:「司齊!你可算回來了!」
那倚著牆的人也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
「阿城?」司齊真有點吃驚了,「你怎麼在這兒?咱們可有好久沒見了。」
阿城把煙夾在耳朵上,聲音還是那股子不緊不慢的調調:「我怎麼不能在這兒?聽說你要來賣嚇人」的本子,我來瞧瞧,能不能蹭頓好的。
祝紅生笑著解釋:「阿城剛好在咱們電影廠寫本子,住得不遠。我說你來了,他非要跟來,說會會老朋友。」
阿城是《芙蓉鎮》的編劇,《芙蓉鎮》的初稿是阿城改編的,因為劇本內容太過前衛,謝晉導演又大刀闊斧的修改了一遍。
司齊樂了,上前捶了阿城肩膀一下:「一年多沒見,沒想到你來上影廠寫本子來了!」
阿城也笑,露出一口不算太白的牙,「哈哈,我也沒想到你會來上影廠,怎麼樣,大作家,上海灘第一晚,不請我們撮一頓?」
祝紅生也起鬨:「對對對,我和阿城可是餓著肚子等你的。」
司齊鄙夷地看向祝紅生,「你信上可不是這麼說的,信上你說你要盡地主之誼!」
祝紅生和阿城聞言,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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