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回中京
潛信府邸門口,烈日炎炎。
陽光毒辣辣的砸下來,將門前的青石板路面烤得發白,街面上見不到一個人影,連平日裡在牆根下打盹的野貓都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但府邸大門前卻站著一群人。
為首的是趙海川,一身深灰色的薄衫,他身後半步,是孫辰,赤影蹲在他腳邊,毛茸茸的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
孫辰旁邊是趙澤,眉目間比他父親王硯之年輕時多了幾分英氣,少了幾分城府。
楊文寧站在趙澤旁邊,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裙,頭髮紮成一條簡單的辮子,臉上沒有化妝。她身後還有七八個年輕人,都是玄岳一脈今天休息的記名弟子,有男有女,穿著各色便服,站成一排,規規矩矩的等著。
後面正廳里。
廳門敞開著,穿堂風從後院灌進來,將廊簷下的銅鈴吹得輕輕作響,廳堂深處的陰涼處,潛信坐在主位上,姜知行坐在他右手邊,費集坐在左手邊。
三人面前的茶几上各擱著一杯茶,茶湯已經泡出深色,卻沒有人去動。
潛信此刻臉上掛著笑容,此前一百多年裡,徒孫一輩里只有沈重山一人入境,讓他很是擔憂,現在終於多出一個,也讓他放心不少,但這還不夠,因為入境只是起步。
好在他還有足夠的壽命,更何況還有陸松這位三境,他的願望是在自己坐化前,看到徒孫輩有一位三境誕生,他在楊文清身上看到了希望,畢竟是百年內入境,這不僅僅是運氣和天賦這麼簡單。旁邊的費集也在想楊文清的事,他其實比潛信更早關注這個年輕人,他作為四代弟子唯一的二境,這些年所有人都關注著他,期待他也能順利晉升第三境,現在玄岳一脈又多出一個可以期待的年輕人,讓他的壓力驟減。
費集想到這裡,端起茶杯飲了一口,入口有一種清冽的甘甜,讓他臉上的笑容加深不少。
他放下茶杯,看向對面的姜知行,他臉上的笑容是最明顯的,他就是純粹為孫女高興,至於楊文清這個人,姜知行是滿意的。
他見過太多天賦異稟的年輕人,有的傲,有的浮,有的急,有的貪,楊文清身上沒有這些毛病。不是說他無欲無求,是他知道什麼該拿,什麼不該拿。
這種分寸感,比天賦更難培養。
姜知行想到這裡,臉上的笑容同樣加深了一些。
今天是個好日子。
「碧波府過去五十年裡,閉關入境的至少有五人,卻連一人都沒有成功,他們始終無法明白,培養弟子不是靠數量這個道理。」
費集忽然提及碧波府的事情。
潛信「嗬嗬」一笑,卻是沒有做任何評價,而是抬頭看向大廳之外。
他的目光越過正廳的門檻,越過院子裡被陽光照亮的青石板,越過府邸的大門,落在公共升降平台的方向。
費集和姜知行幾乎在同一時刻感應到什麼,抬起頭順著潛信的目光望去。
視野的盡頭,一艘銀灰色的飛梭正從天空中降落。
很快,飛梭降落在府邸門前的公用升降平台上,艙門滑開的瞬間,一道寶藍色的身影先於所有人沖了出來。
是藍穎。
她在空中盤旋一圈,寶藍色的眼眸掃過大門前站著的那一群人,小腦袋昂得高高的,發出了一聲清越的「啾」。
然後,楊文清從艙門裡走出來,姜晚跟在他身後走出艙門,兩人都下意識的看向大門門口那一行人。趙海川站在最前面,當楊文清走下飛梭時,他帶著一行人快步迎上去,伸出手說道:「文清,恭喜。」楊文清握住他的手,笑道:「還煩勞師兄候著,真是罪過。」
趙海川讓出半個身位,繼續說道:「等下有一場小型的法會,要祭拜老祖宗,也是告訴其他門派,玄岳一脈又添一位入境修士。」
楊文清點頭道:「有勞師兄安排。」
趙海川道:「應該的。」
他說完退後一步,將位置讓給身後的人。
孫辰上前一步。
他沒有像趙海川那樣伸出手,而是站在楊文清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然後笑了一聲,言道:「師弟,恭喜,你這後來居上,讓師兄我有些汗顏了。」
他說不羨慕和嫉妒那是不可能的,不過他已經在今天之前就已經調整好心境,此刻的恭喜很純粹,自嘲也只是玩笑。
楊文清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赤影這時跑上前,繞著小月轉了兩圈,藍穎從楊文清肩頭飛下來,落在赤影旁邊,三隻靈獸湊在一起,發出細碎的低語聲。
趙澤是第三個走上前來的。
他走到楊文清面前,先規規矩矩的行了一禮,然後直起身,喚了一聲:「師父。」
楊文清伸出手,在趙澤肩上拍了拍,然後他的神識無聲無息地探出,在趙澤體內快速流轉一圈。「不錯。」他說,「已經具備築基的基礎,準備什麼時候築基?」
趙澤欠身道:「就這幾年吧,等我調整好心態。」
楊文清點頭,他父親在上上屆內閣首席選舉結束後就直接閉死關,都沒有時間見他最後一面,以至於他十多年來都心存芥蒂。
楊文清囑咐道:「修行是你自己的事,能走多遠全看你自己,好好用功,不要懈怠。」
趙澤應道:「是,師父。」
他退後一步,將位置讓給身後的人。
楊文寧走上前來。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臉映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哥。」
她喊了一聲。
然後她伸出手,抱住楊文清,臉埋在他胸口。
楊文清感覺到妹妹的身體在發抖,他是妹妹在中京唯一的依靠,而入境的危險使得妹妹這些年一直擔驚受怕。
感受到妹妹的情感,楊文清被壓制在靈海深處一部分人性意識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了出來。親情是最純粹的感情。
他想起小時候楊文寧跟在他身後跑來跑去的樣子,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閃過,一張接一張,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
然後他臉上露出久違的陽光笑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楊文寧的背,笑道:「好了,這麼多人在呢。」楊文寧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然後點頭「嗯」了一聲。
然後她鬆開手,退後一步,看向站在旁邊的姜晚,眼睛又亮了一下。
「姜姐。」
她上前一步拉住姜晚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由衷地夸道:「姜姐,你越來越好看了。」姜晚表情認真,冷漠的臉上終於是浮現出一絲笑容,親情真的可以融化很多東西。
接著就看楊文寧挽住姜晚的胳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什麼,姜晚微微側頭,聽了之後嘴角又露出一絲笑怠。
楊文清則看向那些站在門口的記名弟子。
那些人見他的目光掃過來,同時挺直腰杆,臉上露出或緊張或期待或拘謹的笑容。
楊文清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趙海川這時引著楊文清說道:「師叔公和師父還有姜團長都在正廳等著你們呢!」
楊文清聞言當即加快步伐穿過前院,沿著青石鋪成的小逕往裡走。
一行人很快走到正廳前,趙海川故意慢了半拍,讓楊文清和姜晚先走進正廳,他們兩人進入正廳後,第一時間行跪拜大禮。
拜禮起身後,潛信看著楊文清說道:「文清,先去焚香沐浴,然後跟著我去跪拜玄岳一門的列祖列宗。他說完目光轉向姜晚,「小姜,你也去。」
讓姜晚去跪拜玄岳一門的列祖列宗,是將姜晚的名字寫進玄岳一脈的傳承譜系裡,是以祖師爺的名義承認她與楊文清的道侶關係。
姜晚垂下眼帘,應了一聲:「是,潛局。」
然後她才轉過頭,看向坐在右手邊的姜知行。
姜知行坐在太師椅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這事潛信必定是提前與他商議過的。
潛信在姜晚答應後,朝著兩人揮手道:「去吧。」
楊文清和姜晚同時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出正廳。
藍穎從桌案上飛起來,落在楊文清肩頭,寶藍色的眼眸回頭看了一眼正廳里的三位長輩,輕輕「啾」了一聲,像是在道別。
朧月從姜晚腳邊站起來,跟在兩人身後。
趙海川從門口邁步跟上來,落後楊文清半步,側身引路:「這邊走。」
焚香沐浴的地方在府邸東側的一處獨立院落。
院子不大,四面高牆,將外界的喧囂和暑氣都擋在外面,院門上方懸著一塊小小的木匾,上書「洗心」二字。
院門敞開著,趙海川在門口停下腳步,側身讓開,「文清,小姜,裡面已經備好。」
楊文清點頭,帶著姜晚跨過門檻。
院子的正中央是一方水池,池水清澈見底,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頭頂藍色的天空和院角一株老槐樹的枝丫。
水池兩側各有一間獨立的廂房,門帘低垂,看不清裡面的陳設。
趙海川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衣物已經備好,放在廂房裡。」
楊文清應了一聲,與姜晚對視一眼。
姜晚轉身朝右邊的廂房走去,朧月跟在她腳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楊文清一眼,然後小跑著追上去。
楊文清朝左邊的廂房走去,藍穎從他肩頭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一圈,落在水池邊的假山上,寶藍色的眼眸好奇地盯著水面。
廂房裡陳設簡單。
靠牆是一架木質的衣架,衣架上掛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是一件深青色寬袖道衣,衣料是上好的雲錦,表面有細密的暗紋,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
衣架旁邊是一張矮几,几上擱著一隻銅質香爐,爐中燃著檀香,煙氣細而直,從爐蓋的鏤空處裊裊升起。
矮几旁邊是一盆清水,水上飄著幾片花瓣,是白色的梔子花,楊文清走到水盆前,俯下身雙手捧起清水,澆在臉上。
水溫涼,帶著梔子花的清香,洗完臉,他脫去身上的便服,用這盆水清洗了全身,然後換上那套深青色的寬袖道衣。
衣料觸手微涼,穿在身上幾乎沒有重量,像披了一層薄薄的雲霧,衣領交疊,右衽,腰間束一條同色的絲絛,絲絛上綴著一枚小小的玉扣,玉扣呈青白色,表面刻著太極魚的紋路。
衣袖寬大,垂下來時能蓋住手背,抬手時袖口如流雲般滑落,露出小半截手臂。
楊文清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又抬起頭看向鏡子中的倒影。
鏡中人身形挺拔,面容沉穩,深青色的道衣襯得他眉目間多幾分清俊,少了幾分銳利。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出廂房。
院子裡,藍穎還蹲在假山上,見他出來立刻撲棱著翅膀飛起來,落在他肩頭,小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清清,你穿這一身真好看。」
她在靈海里說。
楊文清目光轉向右邊的廂房。
門帘晃動了一下,姜晚從裡面走出來。
她換上了一套與楊文清同款的深青色道衣,衣料相同,款式相近,只是衣袖比楊文清那套窄一些,腰間束的絲絛也比他的細一些,在腰側打了一個精緻的蝴蝶結。
朧月跟在她腳邊,灰白色的毛髮上多了一條深青色的緞帶,緞帶在它脖頸處系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兩人在院子中央相遇,對視一眼後默然走出小院。
趙海川站在院門外,看著兩人一身道衣的模樣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在前面引路。三人穿過迴廊,繞過幾道月亮門,朝府邸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建築越古樸,兩側的牆壁從青磚變成灰石,從灰石變成裸露的山岩,腳下的石板路也從規整的方磚變成不規則的碎石。
路的盡頭,是一道石階。
石階只能容兩人並肩,趙海川在石階前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楊文清和姜晚,言道:「上面就是祖殿,我先上去看看,你們稍候。」
楊文清和姜晚點頭。
趙海川轉身拾級而上,轉眼就消失在視野里。
片刻後,趙海川的身影重新出現在石階盡頭,他朝楊文清招了招手。
楊文清邁上石階,姜晚跟在他身側,兩人並肩一步一步往上走。
盡頭是一處平台,平台很大,此刻有不少的記名弟子身穿長袍盤腿坐在蒲團之上,口中念通著道家經文,給這地方增添了一分神聖感。
而平台正對面是一座大殿,只有一層,但面積極大,從平台這頭延伸到那頭,殿身是整塊的青灰色花崗岩砌成。
門楣上方懸著一塊橫匾,上書「玄岳祖殿」四個大字,匾額下方門框兩側,各立著一根石柱,柱身上刻著一副對聯。
右聯:道法自然,五氣朝元開紫府。
左聯:德參天地,一脈相承繼天門。
趙海川站在殿門一側引路,楊文清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走進大殿。
殿內的空間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大殿深處,三座金身法相併排而立,居中的那一尊,是最高的,也是最威嚴的。
是長清聖人寶相。
楊文清的目光落在那尊金身上,腳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來。
他端坐在蓮台之上,雙手結印,置於膝前。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面容,是他身後那幅巨大的壁畫,那幅壁畫占據整面後牆,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畫中描繪的不是凡間的山水,不是天界的宮闕,而是宇宙。
壁畫的底色是一種極深的藍,藍到近乎黑色,那是虛空的原色,是混沌未開時的模樣。
在這片無邊的虛空中,無數光點如塵埃般散布,有的明亮如太陽,有的暗淡如螢火,有的聚集成團,有的散落成帶,它們或明或滅,或靜或動,在這片無邊的黑暗中慢慢流轉。
而在這些光點之間,五條光帶貫穿虛空,那是宇宙最初的五行之力,而在這五行之力交織的茫茫宇宙中,似有一條若隱若現的白蛇盤踞其中。
在長清聖人蓮台的右側是鎮海真人的金身,左側是玄岳道人,再往下就是一排靈位,那是玄岳一脈已經隕落的前輩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