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今非昔比
楊文清沉下心思,努力保持著自己的人性,先轉過頭看向右邊大廳里那道銀白色的身影。
姜晚盤坐在白玉蒲團上,銀白色的太陰真元在她身周流轉,朧月趴在她腳邊,琥珀色的眼睛閉著,她的神魂還在凝聚。
楊文清沒有打擾她,他感受著天地間的五陽之氣,肉身快速融入五陽之氣當中,然後一道彩光在左邊大廳中亮起,悄無聲息地穿過高塔的大門,然後升入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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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光消散的時候,楊文清已經站在高塔上空百丈處。
他沒有騰雲,沒有御風,沒有任何東西托著他,可他依舊能凌空而立。
久違的太陽懸在頭頂偏西的位置,現在正是夏季,天色碧藍,陽光刺眼,空氣裡帶著久違的燥熱。這是一種闊別已久的鮮活。
楊文清站在半空中,感受著夏季熱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感受著陽光落在皮膚上的灼燙,感受著遠處山林中蟬鳴的振動。
隨後,他將部分心神沉入金丹世界,隨著他的一個想法,一道法印在內景中浮現。
他只是想,而不是去構建,一個想法就憑空浮現。
同時在現實世界裡,在他身前約莫一臂的距離,一道赤紅色的法印憑空浮現,和金丹世界內景中浮現的法印一模一樣。
藍穎這時從高塔的方向飛過來,懸停在楊文清面前,歪著腦袋,寶藍色的眼眸盯著那道還在旋轉的赤紅色法印。
「清清。」她在靈海說道:「這是什麼秘法?直接一個意識就生成法印,就算是入境修士也無法辦到吧?」
「是我的天賦。」
楊文清回應的時候抬起右手,指尖在赤紅色法印上輕輕一點。
法印無聲無息地消散,化作無數細碎的火星,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便消失不見。
然後他心念再動。
這一次一道深藍色的法印在他身前浮現,線條比剛才的赤紅色法印更加繁複,符文節點更多,是「水盾』。
楊文清看著「水盾』法印思考十多秒後,又將其驅散,然後他接連實驗其「定身術』、「障眼術』、「輕身術』、「銳目術』、「治癒術』等等法印在他身前快速變化,速度快得藍穎都來不及觀測。真就是他想,它就在。
「以後修行新的法印倒是簡單了。」
楊文清部分心神依舊沉浸在金丹世界的內景,有這樣的內景,他不僅修行法印簡單,還可以模擬秘法法術,亦或者將其當做一個聚靈陣修行。
他想到這裡,心念一動間,天地間的五陽之氣被快速剝離出來,並快速湧入金丹世界,被其煉化後回饋到紫府氣海中。
「果然可以!」
楊文清沉靜的人性里出現了欣喜,然後停下對金丹世界的思考,他能預感到金丹世界的能力不止於此,但現在沒法驗證,只能暫時停下來。
隨後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他打算嘗試入境後的變化。
下一刻,一團金色的雷光在他掌心凝聚,懸浮在他掌心上方約莫半尺處,像一顆被攥在手裡的金色太陽。
五行神雷比以前更容易施展,因為匯聚的五陽真元更簡單,也能更快地驅動天地間五陽之氣。且雷光的直徑超過一丈,金色的電弧從雷光表面不斷向外延伸,每一次跳動都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劈啪聲。
電弧最遠的時候,能觸及千步之外,且還不是一道電弧,是成百上千道電弧同時向外延伸,在他身周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金色電網。
這團雷光如果在他築基期的時候落在他身上,不需要直接命中,只需要被邊緣的電弧擦中,他的防護罩就會在一瞬間碎裂,肉身也會在下一瞬間碳化。
築基期與入境期之間的差距,不是十和一百的差距,是一和無限的差距。
築基期的修士,無論多麼天才,無論根基多麼紮實,無論法術多麼精妙,力量始終有一個上限。入境卻不一樣,入境期的力量沒有上限,不是因為它無限大,而是因為它已經不依賴於量。楊文清五指一收。
掌心的雷光無聲無息地消散,然後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處金紅兩色光芒交織,一道火光在天空划過,似將天空劃開了兩半。
「這威力…好強大!」
藍穎的小腦袋靠近了楊文清的臉頰,她感覺到了「金火之術』蘊含的毀滅力量。
楊文清撫摸她的羽毛,在靈海里說道:「你也得儘快入境。」
「你放心,只要你入境,我修行速度就會很快,最多一個甲子就會自然入境,快的話三十年,怎麼樣,羨慕吧?」
「確實令人羨慕,不愧是天道的寵兒。」
楊文清回應間,左手掐出一個法訣,然後他身周百丈範圍內的空氣中,無數細密的水珠憑空凝聚,這些水珠形成時在一瞬間拉長,化作成千上萬柄三尺長的水劍。
「天水訣也變得簡單了。」
楊文清的語氣依舊冷漠,他接下來需要用很長一段時間來穩固人性。
他說話間,水劍無聲無息地消散。
然後他腳下一片祥雲聚攏,讓他迎著陽光碟腿坐於半空中,將剛才施展法術的感受在心中快速過了一遍總結下來,入境之後的變化有三。
第一,自然是神識。
入境之後,他神識覆蓋範圍是八公里,比普通入境修士多出三公里。
接著是最重要的飛行手段,入境之後藉助對五陽靈氣的感應,不需要消耗真元,就能讓自己飛行,但速度很慢,一個小時差不多能飛行六十公里,但如果他動用體內的真元,速度能瞬間翻倍,要是再配合某些秘法,速度會更快。
第三是法術的構建和威力。
這一點,他在剛才實驗法術的時候已經深有體會。
以他現在的修為,如果對上築基期的自己,哪怕是那時的自己自爆,也無法傷及到自己。
這就是入境。
楊文清收回心神,抬起頭,目光越過遠處連綿的山脊,望向南方的天際線。
心情平復後,他化作一道流光,降落到高塔旁邊的懸崖邊上。
楊忠早已在這裡等候多時,看見楊文清出現,連忙上前兩步,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道:「恭喜家主成功入境。」
楊文清點頭,問道:「我閉關用時多久?」
楊忠當即回應道:「回家主,十五年零七個月!」
十五年對於凡人來說是一段漫長的歲月,足夠一個嬰兒長成少年,足夠一個少年娶妻生子,但對於一個入境的修士來說,十五年不過是漫長修行路上的一小段。
他看向楊忠,吩咐道:「把我的通訊徽章拿來。」
楊忠早有準備,聞言立刻從懷中取出一隻深色的木匣並雙手奉上。
楊文清接過木匣打開,徽章安靜地躺在深色的絨布上,他取出徽章,握在掌心。
然後他看向楊忠,又吩咐道:「準備茶具。」
楊忠應了一聲。
楊文清在石凳上坐下,抬手激活了徽章裡面的通訊法陣,第一個先聯繫到自家師父。
大約過了十幾息,徽章輕輕一震。
「文清?」
秦懷明的聲音從徽章里傳出來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師父。」
楊文清說,「我成功了。」
對面先是沉默了一息。
然後秦懷明的聲音再次響起:「好,好,好。」
三個「好」字,一聲比一聲重。
「入境之後,感覺怎麼樣?」秦懷明問,尾音還帶著一絲笑意。
「還可以吧。」
秦懷明笑了一聲,言道:「聽你這語氣,倒是很冷靜。」
楊文清如實答道:「人性還在恢復。」
秦懷明「嗯」了一聲,轉移話題道:「入境之後,時間就變得相對充裕,特別是你百歲前就入境,第一鏡的修士理論上能活六百年,但實際上只有三四百歲的壽數。」
這與練氣士和築基修士一樣,理論壽命和實際壽命相差很多。
實際壽命與自身修行有關,有些耗費靈脈和氣海的入境修士,頂天就是三百歲,有些保養得當的修士,能有四百多歲,然後再服用延壽的丹藥,又能再活一百年,再往上除非再次晉升,否則就只能閉死關坐化。「所以,你不用太著急,你有大把的時間來慢慢規劃接下來的路,不過,你也需要記住,時間並不是多得用不完。」
「有不少人入境之後覺得時間充裕,就開始懈怠,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過去兩三百年,修為還停在入境初期,連第一境圓滿都夠不著,剩下的壽命也不夠沖關。」
「這樣的人,我見過不少。」
楊文清應了一聲:「弟子記住了。」
秦懷明「嗯」了一聲,語氣又緩和下來:「你剛入境,現在最主要的事情不是修行,是先把人性恢復過來。」
「弟子明白。」
接著,師徒倆又聊了許久。
秦懷明問起閉關的細節,楊文清一一作答,從雙修法陣的運轉到紫府氣海的構建,從五陽聚鼎的過程到神魂的凝聚,每一個環節都說得詳細。
秦懷明又說起東海那邊的情況。
戰爭還在繼續,沒什麼太大的變化,這便是修士的戰爭,一旦開打年限可能就是凡人的一生。一刻鐘後,秦懷明笑道:「你剛入境,先好好休息,有什麼事隨時聯繫我。」
「師父保重。」
通訊切斷。
徽章上的光芒暗了下去,楊文清收好徽章,端起楊忠推上來的茶杯抿了一口。
然後又翻出徽章來似要聯繫人,但下一個要聯繫誰,他忽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但他的手放在徽章上,遲遲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不是不知道該聯繫誰。
是害怕。
這個情緒在楊文清的意識中浮現時,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十五年,對於修士來說不算長,但對於凡人來說,十五年足以改變一切。
他離開靈珊縣的時候,父母已經是八十多歲的老人,現在是二十多年過去,他們都已經一百歲。楊文清放下茶杯,轉過頭看向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楊忠,問道:「楊忠,家裡是什麼情況?」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藍穎蹲在他肩頭,寶藍色的眼眸安靜地望著他,小腦袋輕輕靠在他臉頰上。楊忠低下頭沉默兩息,這兩息的時間裡,懸崖邊上的風似乎都停了一瞬。
「老爺和老夫人都已經去世。」
楊文清聞言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他雙眸盯著杯中的茶湯平靜如鏡,倒映著碧藍的天空和西斜的太陽。「是前年的事。」
楊忠繼續說道:「老爺子先走的,走得很安詳,頭天晚上還和往常一樣,在院子裡走了幾圈,坐下來喝了杯茶,第二天早上,僕人去叫他的時候已經沒有氣息。」
「老夫人是後腳走的,老爺子走後的第七天,她在老宅的堂屋裡坐了一個下午,傍晚的時候靠在太師椅上,就這麼走了。」
「按照二老的遺願,文堅少爺將他們葬在楊家坊的墓地,就在老宅後面那片山坡上,朝向東南,能看見靈珊縣城。」
楊文清此刻殘留的「無我」狀態像一層薄冰,將他所有的情緒都封在心底最深處,他能感覺到它們在那裡,卻沖不出來,這讓他覺得特別難受。
藍穎蹲在他肩頭,寶藍色的眼眸安靜的望著他,她的小腦袋輕輕靠過來,貼在他的臉頰上。楊文清感覺到了她的溫暖。
「我早有準備。」他說,「離家的時候就想過的。」
他說完沉默幾息,然後問道:「文堅呢?」
楊忠答道:「文堅少爺正在準備築基,修的是木系法術。」
楊文清點了點頭。
楊忠沉默了一下,又說道:「肖亮出事了。」
「十年前,上面收攏對丹藥的回購,肖亮他們之前投資的好多靈田都虧了本,初步核算的虧空就有三十個億,後來調往前線,再後來……就沒有消息了。」
「靈珊縣城防分局局長現在是李一。」
楊文清抬起頭,看著天空,然後說道:「可惜了。」
言罷,他低下頭,看著石桌上那枚銀白色的徽章。
半個月後。
一道銀白色的流光從高塔的方向沖天而起,在雲層之下顯出一道身影,是姜晚出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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