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又是四年後
四年,彈指一揮間,又到內閣首席選舉的日子。
過去四年裡,楊文清每日站崗、修行、研讀經典,日子過得像一條平緩的河,沒有波瀾。
他今年已經六十二歲,沒有達成六十歲之前入境的想法,體內五陽真元的上限已經修到八成六。六十多年,對於凡人來說已經是一生的長度,對於修行者來說,不過是漫長歲月中的一小段。楊文清偶爾獨坐的時候,還是會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靈珊縣的楊家坊,千礁縣的海風,省廳演武場上的擂台,回心島上空的炮火。
那些記憶沒有褪色,反而隨著時間推移變得越來越清晰,像是被歲月打磨過的石頭,每一道紋路都歷歷在目。
父母的消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從潮東行省傳來,弟弟楊文堅在通訊里總是報喜不報憂,但楊文清能從那些簡短的話語裡聽出父母的變化。
畢竟都是八十多歲的人,雖然有丹藥輔助,身體還算硬朗,但畢竟不是修行者,歲月的痕跡怎麼都擋不住。
弟弟是在去年突破到洗髓境,妹妹還在練氣第八煉打轉,他們的速度都不算快,這就是沒有根骨的修行者,雖然很難,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定,要是有資源修到入境,必定也是根基深厚。
相比於弟弟妹妹的修行,楊文清徒弟趙澤的修行速度就要快得多,他在一年前成功修到洗髓境。楊文清已經正式將他收入門牆,在城防系統完成登記,卻沒有立刻舉辦拜師大典,他打算等自己入境後再想這些事情。
趙澤對此沒有任何異議,這個徒弟最大的優點就是懂事,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一句不多說,該做的做,不該做的一步不多走,楊文清有時候看著他,會想起年輕時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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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王硯之送的那些靈性水晶,楊文清一直沒有動,他打算等衝擊築基圓滿的時候再用,那時候才是真正需要外力助推的關鍵時候。
春節剛過,中京城的年味還沒有完全散去,街巷裡偶爾還能聽見幾聲零星的鞭炮響,新一屆首席的選舉結果就在這種不咸不淡的氣氛中開始和結束。
新內閣依舊沿用啟元的年號,這是啟元年號的第三十七個年頭。
二十四年前宣戰時的慷慨激昂,如今已經變成沉默的慣性,沒有人再提速勝,也沒有人敢說失敗,所有人都在熬,熬到對方先撐不住的那一天。
而宣戰的那位首席,壽命快要走到盡頭,已經在年前進入神器所在地閉死關,他大概率是看不到勝利的那一天。
楊文清在新一屆首席選舉塵埃落定後,就開始研究起保衛團的排班表,他想修一個年假,回潮東行省看看父母親人。
他原本是要將父母接到中京來,可弟弟說父母不同意,他們甚至想回楊家村寨,老人的思鄉之情,楊文清能夠共情,所以也就沒有強求。
他想趁現在有空回去看看,因為接下來他的修行不會停下,等修到築基圓滿之境時,必定要調整心境入境,那時他不可能讓凡俗之事打擾自己。
當然,他也可以等待父母百年後再選擇入境,可他擔心事情有什麼變化,那樣或許此事會成為他一生的心魔。
三月底,楊文清和姜晚請到半個月的假期,沒錯,姜晚也會和他一起返回潮東行省,這也是她自己要求的。
出發前一天,師叔公特意返回府邸,並將楊文清招到前廳。
楊文清自然是第一時間前去拜見,正常的行禮之後,師叔公讓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隨後,師叔公就開口說道:「你這次回去,順道去東海走一趟,替我帶幾句話給王主任,你告訴他,東海還需要他再盯一陣子。」
這句話的意思是王硯之想進一步已經不可能,但可以再掌管東海一段時間。
楊文清點頭應下。
「另外,」潛信認真的說道:「你讓他留意潮東物資中轉的情況,最近幾個月從前線退下來的傷兵和報廢裝備,數量比往年多不少。」
楊文清再次點頭應下。
「還有一件事。」潛新繼續說道,「你這次南下,把沿途的見聞都記下來,多拍一些留影,回來之後整理成一份報告給我。」
楊文清微微一怔,隨即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二十多年的戰爭,使得萬玄內部大半的資源都在向西南六個行省聚集,這裡面很容易滋生腐敗,上面一定是收到什麼風聲,否則師叔公必定不會讓他來做這件事情。「正事說完,再說說你的事情吧。」潛信盯著楊文清,輕聲問道:「你修行這麼多年,可曾想過「入境』二字,到底意味著什麼?」
楊文清對這個問題有些意外。
潛信沒有等他回答,就繼續往下說:「入境不是沖關,是脫凡,脫掉凡俗的軀殼,脫掉凡俗的心念,脫掉凡俗的執著。」
「我讓你讀那些道家經典,是為修心沒錯,但修心的目的不是讓你變成一個無欲無求的人,是讓你在入境的那一刻,能夠分辨清楚哪些東西是你作為「人』該放下的,哪些東西是你作為「修行者』該帶走的。」「放不下的會變成執念,執念會變成心魔,它會變成你最在乎的人的樣子,變成你最害怕的事的樣子,變成你最想得到的東西的樣子,它會跟你說話,跟你講道理,跟你哭,跟你笑。」
「你現在的修為,離築基圓滿還有一段距離,但也不會太遠,有些話現在說給你聽,比到時候再說要合適。」
「修行之路越往後走越是孤獨,入境的時候沒有人能幫你,那扇門只能你自己去推。」
「推不開一切都停在原地,推開才有另一番天地。」
「所以不要被俗世的欲望所困擾,父母、兄弟、弟子、道侶,這些不是你的負擔,是你的根基,但根基不是枷鎖,你不能把它們背在身上去沖關。」
「遇到想不開的事情,不要急著找答案,多想想這些年讀過的那些書,書里沒有現成的答案,但書里有一種東西,比答案更重要。」
「是看待問題的方式,書讀多以後你會發現,很多事情不是你以前想的那樣,不是非黑即白,不是非此即彼,不是非對即錯。」
「入境也是一樣,不是你用盡全力就能成功,也不是你一不小心就會失敗,它是一條路,你走在上面,走對了,就走過去了;走錯了,就停在原地,沒有捷徑,沒有竅門,沒有誰能替你走。」
「這些話,你能聽明白嗎?」
楊文清沒有立刻回應,他仔細思考著師叔公的每一句話,他很清楚師叔公這席話的含義,這是在擔心他被親情的枷鎖壓制,從而忘卻對修行的執著,甚至姜晚也有這樣的擔憂,所以才要跟他一起回潮東行省。他們都是經歷過孤獨的人,已經知道親情的羈絆是多麼的熬人。
思考半晌後,楊文清甩了甩頭,起身拜禮道:「多謝師叔公教誨。」
潛信擺擺手言道:「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你回鄉時自己多注意,還有,別忘記拜見你三師伯。」「是!」
楊文清退出正廳,沿著迴廊往自己的小院走去,藍穎蹲在他肩頭,安安靜靜的,沒有在靈海里出聲。「脫掉凡俗的軀殼,脫掉凡俗的心念,脫掉凡俗的執著。」
「不要被俗世的欲望所困擾。」
師叔公的這些話不斷在他腦海里迴蕩,然後他想起父母,想起父親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跟弟弟爭論時滿臉通紅的樣子。
想起母親在廚房裡忙碌,回頭沖他笑了一下,說「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這些是他放不下的。
楊文清忽然停下腳步,站在迴廊的轉角處,藍穎從他肩頭探出腦袋,寶藍色的眼眸望著他,沒有出聲。隨即,他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坐忘論》中的一句話:「坐忘者,內不覺其一身,外不知其宇宙,與道冥一,萬慮皆遺這些年他讀過無數遍,以為自己讀懂了,此刻站在這裡,他才忽然明白,自己其實一直沒有懂。「內不覺其一身」,不是忘記自己的身體,是不被身體的欲望所控制。
「外不知其宇宙」,不是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是不被外界的變化所動搖。
「與道冥一」,不是變成道的一部分,是讓自己的心與道的運行保持一致。
「萬慮皆遺」,不是什麼都不想,是不被雜念牽著走。
他睜開眼。
藍穎還在看他。
楊文清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羽毛。
「走吧。」
他在靈海里說。
藍穎「啾」了一聲,小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重新邁開步子,沿著迴廊朝自己的小院走去,小院裡姜晚已經等候多時。
她坐在石桌旁,手裡捧著一杯茶,朧月趴在她腳邊,聽見腳步聲時姜晚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
楊文清走過去,在石桌對面坐下,藍穎從他肩頭飛起來,落在石桌上。
「我一直以為自己早有準備。」
楊文清說話的聲音很輕,「修行這麼多年,讀過的書,聽過的道理,見過的生死,樁樁件件都在告訴我,這一天遲早會來,我以為自己已經想清楚,以為到自己頭上的時候能夠坦然面對。」
雖然他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可姜晚還是聽得很明白,她放下茶杯回應道:「這是人之常情,正因為放不下,所以我們才是人。」
「七情六慾,不是修行的障礙,是修行的一部分,你讀那麼多道家經典,應該比我清楚,道家講「順其自然』,不是讓你把情感都割掉,是讓你不被情感牽著走。」
她說完這些,忽然問道:「你會放棄入境嗎?」
楊文清看著她,幾乎沒有猶豫,就回答道:「不會。」
姜晚笑了,隨即說道:「長生修仙,確實令人著迷,多少人窮極一生,就為這四個字。」
「你看保衛團的同仁,哪一個不是天資聰穎,他們不知道入境失敗會身死道消嗎?可每年還是有人前赴後繼的閉關選擇走這條路。」
「為什麼?」
「它不是選擇題,是必答題,你修到那個份上,自然就會去走那一步,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楊文清看著她,沉默了幾息,點頭道:「你說得對。」
他取出一些儲物袋,確認沒什麼遺留之物,就對姜晚招呼道:「走吧,回去看看。」
兩人走出小院,沿著迴廊往外走,府邸門口小王已經將飛梭停在泊位上,艙門敞開著,見兩人出來,立刻拉開飛梭艙門。
「楊督查,姜督查。」
楊文清點了點頭,側身讓姜晚先上。
飛梭是朝總局的駐地方向駛去,準確的說是總局大型飛梭升降平台,它在內城東側,占地上百畝,是整座中京城最大的空中交通樞紐。
這裡一個小時後,剛好有一艘運輸飛梭直達潮東行省,楊文清和姜晚用保衛團的關係網,弄到了兩個臨時座位。
抵達升降平台後,他們發現地方實在太大,要找到那艘飛梭,估計都得一個小時,姜晚立刻聯繫到一個熟人。
是一位內勤的文職警備,他帶著兩人乘坐平台內部的皮卡,進入到很裡面一艘大型運輸飛梭旁邊,將他們迎上飛梭前面的副駕駛室。
不多時,就有兩位駕駛員登上飛梭,還是一男一女兩人,只有高級警備銜,他們看見兩人後,由女警備介紹道:「兩位長官,我們需要先到城外的倉庫區裝載貨物。」
姜晚笑著問道:「是什麼貨物?」
「一些低階的丹藥,現在中京周邊地區,七成的丹藥出爐檢驗合格後,就會第一時間運往南面。」女警備答完,旁邊的男警備則吐槽道:「也不知道這些丹藥,有多少真的用到前線兄弟的身上。」「你胡說什麼呢!」
女警備當場發飆,然後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楊文清和姜晚。
姜晚笑了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然後兩個駕駛員開始調試飛梭的儀表,檢查各處是否有故障,確認沒問題後又簽署了一堆統管編號才起飛。
等裝載貨物後,女警備提醒兩人說道:「這次航程預計十個小時,兩位長官要是覺得無聊,可以先睡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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