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亂世奸雄
第227章 亂世奸雄
「計劃進行得如何了?」
被稱為「宗主」的女人緩緩開口,發出一種略顯怪異生澀的聲音。
毫無疑問,她雖然也會說漢話,但卻一點都不流利,而且帶著一種非常濃重的鼻音。
府尹趕忙回答道:「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經趁著這次朝廷的危機在蜀中暗中聯合所有官員濫發鐵錢,相信用不了多久那些活不下去的窮人便會在成都府掀起一場暴亂。屆時再煽動一下、為他們提供些武器和盔甲,肯定能給前往鎮壓的官軍製造不小的麻煩。咱們只要瞅準時機就能直接發兵拿下成都,然後趁著韓宋朝廷無暇顧及的時間奪取漢中,徹底封鎖從北方入蜀的通道。」
「你確定這樣做不會引發那些漢人地主豪強和江湖門派的激烈反抗?」
宗主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懷疑。
「不會的。這些人都是一群有奶便是娘的傢伙,咱們只要保護他們的利益,甚至是縱容其掠奪那些普通漢人自耕農的土地田產,他們非但不會反抗還會選擇支持。至於各地的官員,眼下已經被我一個一個全都拖下水,就算想要反悔也來不及了。到時候等咱們站穩腳跟,再一點一點地替換清理掉那些漢人高層換上自己人,就可以在蜀中建立咱們僰人自己的王國。」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府尹的臉上浮現出無比興奮和狂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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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沉默了良久才輕聲回應道:「你說的這些我都不懂,但我會把你的話帶回去轉達給各位頭人,讓他們開個會召集各個部族的戰士做好準備。如果這件事情真的成了,你就是所有僰人的英雄,甚至讓你來做這個國王也不是不行。」
「感謝宗主的栽培,我發誓一定會竭盡所能讓整個蜀中先亂起來。」
府尹信誓旦旦地給出保證。
不過這一次,宗主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而是轉身走出房間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等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後,跪在地上的府尹這才爬起來換上另外一副面孔冷笑道:「一群被驅趕進山林之中的蠻夷也妄想占據蜀中自立?真是一點腦子都沒有蠢到家了。不過這也正好,可以為我所用。只要這些人出兵攻打成都,蜀中的一切問題就都能推到他們身上。到時候把那些活不下去的泥腿子全部招募進軍營,讓他們去跟蠻夷互相廝殺消耗,我就能趁亂安插親信徹底掌握軍政大權————」
毫無疑問,他這番在短短几分鐘之內先後換上好幾副面孔的變色龍表演,讓躲在屋頂上偷看的杜永目瞪口呆。
最開始,杜永還以為這傢伙最多就是個封建王朝治下典型自私自利的貪官,甚至還有那麼點想要結黨營私在地方一手遮天的傾向。
可隨著那位宗主的出現,他立馬又將對方當成是某個少數民族安插在官府中的內應,打算攪亂局勢然後發動叛亂自立。
類似情況在雲貴、蜀中一帶漢夷雜居且統治力相對薄弱的地方經常會發生,所以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但這位府尹最後卻又成功上演了一次反轉,儼然一副算計利用各方勢力的野心家模樣。
面對這樣一個傢伙,杜永都有點不太確定對方是否還隱藏著其他的身份,亦或是跟某些勢力有暗中勾結。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位府尹大人性格狡詐多變,無論放在什麼時代都算得上是個狠角色。
而且他明顯身負不俗的武功,氣息極為悠長,並不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純粹文官。
就在杜永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看到幾個黑影從不遠處另一個屋頂一躍而下,以極快速度沖向府尹所在的屋子。
「狗官!拿命來!」
為首的蒙面人怒吼一聲拔出佩劍,瞬間施展出極為高明的劍法直取對方眼睛。
另外幾個人也不甘示弱,紛紛從側面包圍上去不給敵人撤退逃跑的機會。
從這架勢也能看出,他們是來刺殺這位成都府最高行政長官的。
儘管自韓宋王朝建立以來,朝廷和皇家對於殺官這種事情向來零容忍,只要發生就一定會讓緝捕司追查到底,絕大部分兇手最後都會被抓住或殺死,但卻始終無法徹底杜絕。
因為「俠以武犯禁」原本就是江湖中人無法更改的底色。
很多混跡於江湖之中的人最討厭的就是規矩和律法,行事風格完全按照個人好惡來。
一旦他們討厭某個官員的所作所為,亦或是覺得這傢伙是個該死的貪官污吏,那就極有可能會選擇動手殺人。
至於殺完當官的會發生什麼事情,那根本不在他們的考慮範疇。
就如同王朝進入衰落期,很多高手為了揚名甚至會進宮刺殺皇帝。
這並非他們跟皇帝有什麼解不開的仇恨,又或者想要取而代之,僅僅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武功高到可以無視大內皇宮森嚴的守衛。
這種刺殺掌權者的行為雖然並不能帶來什麼實質性的改變,大多數時候也就是圖一個心裡痛快和情緒上的宣洩,但卻是江湖中經久不衰的保留節目。
杜永根本沒想到自己只是來打探一下消息,結果連這種小概率的事情都能遇上。
只見身穿黑衣且蒙面的六人根本不講什麼武德,上來就是奔著要命去的。
手中的刀劍更是在燭光照射下折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但府尹顯然也不是一般人,猛然間將真氣注入官袍寬大的衣袖。
當刀劍砍在上邊的時候,衣袖竟然發出了宛如金屬般堅硬清脆的聲響。
而且有一個倒霉蛋被袖子掃中,當場吐血向後飛出去四五丈遠,重重摔在地上,蒙面的黑布也因此掉落下來,露出一張年輕女子的面孔。
她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歲出頭,劍眉星目和單馬尾的組合頗有點英姿颯爽,簡直就是許多人心目中女俠的完美形象。
不過這位女俠的武功明顯是在場幾個人之中最差的,所以才會被灌注真氣的袖子掃中後立刻吐血受了不輕的內傷。
相比之下,為首的傢伙武功明顯就要高得多,手中的劍將一個「快」字發揮到極致,幾乎從不使用劈、砍、撩等基本招式,而是從頭到尾只用一招刺。
這倒是跟杜永前兩年自創的「極意劍法」頗有點異曲同工之妙。
畢竟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只要你出招的速度快到對方跟不上,對方就只能憋屈地不斷被動防守,最終守久必失,飲恨當場。
如果能再快一點讓對方來不及反應,那劍法招式中所有的破綻也就不再是破綻了。
但這種只追求快的劍法有一個最大的問題,那就是在意境上的不足。
當涉及到從「技」上升為「意」的時候,單純靠速度取勝的快劍往往會遭到降維打擊。
所以杜永逐漸淘汰了只有一招刺的「極意劍法」,改為從承影劍中領悟的「無影劍法」。
就在府尹以一己之力硬抗六個黑衣人的刺殺時,府衙內聽到動靜的捕頭和捕快終於趕了過來。
跟他們一起抵達現場的,還有三名本地緝捕司的都統。
作為與中原地區在地理上相對隔絕且非常容易滋生獨立割據政權的蜀中,緝捕司在這裡設立了西南總衙門,負責監控從蜀中到雲南、再到東南亞各個朝貢國的江湖勢力。
雖然人手方面要比作為賦稅重地的東南少一些,但在全國範圍內已經算是實力相當不錯了。
所以當他們出現的那一刻,六個黑衣人立馬就意識到這次刺殺失敗了。
為首的傢伙沒有半點猶豫,立馬對周圍其他幾個同伴大喊:「事不可為!我們撤!」
還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他就先一步施展輕功踩著牆一躍飛上屋頂。
一起參與圍攻的另外四人見狀,也只能無奈地齊刷刷向四面八方逃竄。
至於那個受傷摔在地上的女俠雖然也努力想跑,但卻被趕到的捕頭一刀逼退回去,滿臉都是緊張和焦急的神情。
她顯然很清楚一旦自己被抓住會發生什麼,所以索性心一橫打算用劍貫穿下顎自殺。
但還沒等來得及付諸實際行動,捕頭就帶著兩個好手圍上來打斷了她不切實際的妄想。
經過十幾招快速的交鋒,女俠手中的長劍瞬間被挑飛插在了不遠處的地面上,隨後胳膊被擒拿手抓住反向一擰,直接原地來了個五花大綁。
緝捕司的都統更是非常有經驗地上前封閉經脈,使其再也無法調動體內的真氣。
還不到半分鐘,剛才威風凜凜的女俠就淪為了階下之囚。
「大人,我等來遲了,讓您受到驚嚇,望請恕罪。」
緝捕司的都統和捕頭在解決了眼前的危機之後,立刻抱拳行禮賠罪。
可府尹卻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不用在意,不過是幾個被煽動起來的小角色而已。不過讓本官沒想到的是,堂堂茶馬商幫的千金居然也參與進來了。林家小姐,我跟令尊也算是認識且關係不錯,不知你這又是為何跟一群刺客混在一起非要殺我不可?」
「呸!你這狗官鑄了那麼多的鐵錢,讓整個成都府糧食、茶葉、鹽和布匹的價格飛漲,平民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我們殺你是替天行道!」
被稱為「林家小姐」的女俠朝對方狠狠啐了口唾沫,眼睛裡透露出毫不掩飾的憎恨與厭惡。
「替天行道?哈哈哈哈!林家小姐,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要知道令尊可是趁著本官大量鑄鐵錢的時候發了一筆橫財,正忙著把手頭所有的鐵錢都換成糧食、鹽、布匹、茶葉和藥材呢。這市面上物價飛漲,你們茶馬商幫可是功不可沒啊。如果你是站在自家幫派的角度,非但不應該仇視本官,而且還應該感謝本官才對。更何況什麼是天道?老子早就說過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天道就是無情之道,老天才不在乎那些泥腿子的死活。」
府尹張開雙臂,非但沒有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愧疚,反倒一邊大笑一邊振振有詞地反駁。
他明顯並沒有把這次刺殺放在心上,甚至連一丁點生氣的反應都沒有。
相比之下,那位林女俠卻被說得破防了,滿臉通紅的怒斥道:「你胡說!
我————我爹向來光明正大,怎麼會做如此無恥的事情!」
府尹伸出一根手指在對方面前輕輕搖晃了兩下:「不,不,不,你先別急著下定論。用你那不怎麼聰明的小腦瓜仔細想想,你們茶馬商幫最近買的貨是不是變多了?原本空著的倉庫是不是被裝滿了?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說明令尊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光明正大,而是跟所有人一樣,都趴在那些泥腿子身上大口大口的吸血呢。更何況你以為自家幫派是靠什麼在蜀中立足的?仁義道德?那不過是演給別人看的偽裝而已。真正的根本說穿了不過是一個利字!沒有利怎麼養活那麼多人穿衣吃飯?沒有利誰會給你們家賣命?只可惜,這些道理你一個也不懂。」
伴隨著一個又一個直抵核心的問題被拋出,女俠的臉色也變得愈發蒼白起來。
畢竟真正傷人的從來不是謊言,而是血淋淋的殘酷真相。
她無疑已經意識到了,自己那位平日裡總是把「仁義」二字掛在嘴邊的父親,的確是在利用這場人禍在大發橫財。
因為倉庫里堆滿的茶葉、鹽和糧食是做不了假的。
眼見林家小姐的心理防線已經崩潰,府尹這才意味深長地說道:「啊,看來你已經意識到自己幹了一件蠢事,對嗎?想想看,刺殺朝廷命官,而且還是像本官這樣的府尹,只要本官願意甚至可以給你們家和整個茶馬商幫扣上造反的帽子。屆時別說是繼續做生意,搞不好連性命都保不住呢。」
「不!我幹的事情跟家裡和幫派無關!」
女俠當場慌了神,眼神中透露出掩飾不住的恐懼。
因為她決定加入這場刺殺的時候,壓根沒有想過一旦失敗被抓會引發怎樣的後果。
「你說無關就無關?知不知道什麼叫做官字兩張口?本官說是謀反就是謀反!有了你這個籌碼,令尊不僅要拿出一大筆錢來,而且從今以後還得為本官馬首是瞻。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哦,對了,才剛瞌睡就有人送來枕頭。來人,把這位林家小姐給壓下去先關起來。記得態度好一點,千萬別動粗,也別餓著,說不定她以後還要嫁給本官做妾呢。」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府尹臉上浮現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可能!我就算死也不會嫁給你這個狗官!」
女俠立刻像瘋了一樣拼命掙扎。
先不說相貌和兩人之間巨大的年齡差距,就是在情感上她也不可能接受嫁給一個自己討厭的人,而且還是做妾。
「呵呵,這可由不得你。令尊但凡還是個聰明人,就不會拒絕本官提出的任何要求。至於你願不願意,從來都不重要。因為你不過是本官掌控茶馬商幫的附帶贈品,一個空有漂亮相貌和身材、但腦袋卻空空如也的玩物。」
當最後一個字脫口而出的剎那,府尹伸出手以極具侮辱性的動作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臉頰,目光中更是透露出輕蔑跟不屑。
此時此刻,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強烈氣場,給人一種無論發生什麼都盡在掌握的感覺。
不過就在這位成都府尹志得意滿的時候,隱藏在屋頂看了半天好戲的杜永終於忍不住鼓起了掌。
啪啪啪啪啪—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想不到蜀中人傑地靈,竟然不知不覺孕育出了大人您這樣一個亂世奸雄。」
「誰?」
「什麼人!」
「有刺客!快保護大人!」
一時之間,不管是捕快還是緝捕司的人都不約而同湧上來,那架勢就仿佛迫
切想要在主人面前表忠心的狗。
尤其是作為皇家鷹犬的緝捕司,竟然會心甘情願為一個外人效力,實在是令人感覺非常不可思議。
不過杜永面對撲上來的人群卻絲毫不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瞬間拍出數十掌。
剎那之間!
整個屋頂周圍的空氣中都充斥著「夢蝶功」千變萬化的真氣。
還沒等對方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這些真氣中所蘊含的不同力道便讓最先衝上來的一批人遭到重創,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後飛出去十餘丈遠,隨後跌落到地上,徹底失去行動能力,也不知道是昏迷還是死了。
如此駭人聽聞的武功立馬讓後續的人停下腳步,臉上浮現出震驚、錯愕與恐懼的表情。
因為這種恐怖的武功已經足以證明,對方可不是之前那些不自量力的刺客,而是真正的頂尖高手。
「閣下是何人?」
府尹眯起眼睛,聲音中帶著一絲忌憚。
「盜聖!白玉湯!」
杜永微微揚起下巴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直截了當報上了自己另外一個馬甲的名號。
「盜聖白玉湯?!」
在場眾人先是微微一愣,緊跟著距離最近的幾人便立刻開始不顧一切地後退。
正所謂人過留名、雁過留聲。
在杜永的苦心經營下,這個名字早已不是最開始的「背鍋俠」和「平帳仙人」,而是足以讓整個韓宋朝廷和皇家投鼠忌器的天下第一賊。
尤其是在洛陽的露面,讓整個江湖都認為這位盜聖就算不是武學宗師,起碼也是真魔境的頂尖高手。
老君山一戰殺死老魔席秋便是最好的證明。
再加上故意營造出來隨心所欲肆無忌憚的行事風格,任何人見了都不敢輕易造次。
江湖上凡是有點身份和地位的人,都不會希望自己家和所在門派被這位賊中之王盯上。
畢竟再厲害的高手也得穿衣吃飯,而穿衣吃飯就需要用到錢。
如果像蘇州府庫大劫案那樣,存放金銀銅錢的庫房被一夜之間搬空,對任何門派幫會來說都是難以想像的巨大打擊。
所以眼下江湖上流傳著一句話,叫做「寧惹宗師也不可得罪盜聖」。
只是成都府尹有點不太明白,自己究竟哪招惹到這位大爺了?
出于謹慎,他立刻抬起手示意眾人先不要輕舉妄動,隨後拱手試探道:「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盜聖親臨,有失遠迎望請恕罪。莫非你也是來殺本官的?不過本官好像沒有得罪過你吧?」
杜永笑著搖了搖頭:「不,大人誤會了,我只是碰巧路過聽到關於鐵錢的事情,所以特地過來湊個熱鬧,結果沒想到欣賞到了一處精彩絕倫的好戲。漢末許劭曾經點評過曹操,說他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我覺得後半句用在大人身上非常合適。」
「你都看見了?」
府尹臉色微微一變,眼神中更是閃過一抹殺意。
不過好在他掩飾得很好,僅僅不到一秒鐘,那表情便被一種虛偽的假笑所取代。
「是啊,我都看到了。先利用濫發鐵錢來把整個蜀中的官吏跟自己綁在一起,然後藉助濫發錢幣帶來的物價上漲給地主豪強和商人套利的空間讓他們成為幫凶,最後煽動人進攻成都府製造一場人為的叛亂,可謂是環環相扣。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已經計劃好要如何利用這次叛亂安插人手,徹底將蜀中變成自己的地盤吧?只要朝廷的官軍被即將南下的蒙古鐵騎和白蓮教發動的叛亂牽制住,沒辦法第一時間派遣高手和禁軍入蜀,最多一兩年的工夫,你就能把這裡變成鐵桶一般水潑不進。」
杜永冷笑著,一股腦把對方暗中策劃的陰謀公之於眾。
不過讓他感到有點失望的是,在場的官吏、緝捕司衙役和捕快們並沒有任何反應,好像早就已經知道了。
只有那位姓林的女俠瞪大眼睛,滿臉都是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因為她原本以為這個狗官只是單純的貪財才濫發鐵錢,可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是一個野心勃勃想要割據自立的奸雄。
「不愧是讓整個京城都感到頭疼的天下第一賊,本官現在明白為什麼朝廷和皇帝最後都只能忍氣吞聲認栽了。不過閣下應該不是站在朝廷那邊的吧?」
意識到自己的野心和計劃已經徹底暴露,府尹索性也不裝了。
杜永漫不經心地回應道:「我當然不會站在朝廷那邊,否則就不會在這個微妙的時刻現身,而是會直接去京城舉報揭發。不過我有點好奇,你究竟是怎麼拿下緝捕司的?據我所知,緝捕司有一套非常嚴格相互監督的制度,像這種大面積的收買和倒戈根本不可能隱瞞得住。」
聽到這番話,府尹頓時得意地笑了:「呵呵,正常來說的確是如此。不過無論多麼嚴格的制度都是有漏洞可鑽的,就看你是否願意去研究。事實上我並沒有直接去收買具體哪個人,而是直接收買了整個西南緝捕司總衙門。閣下恐怕不知道,在這偏僻的蜀中和雲南,緝捕司的人其實過得很苦,光靠那點俸祿和賞銀根本不足以維持下去。很多兄弟在因公殉職之後,其家人和後代往往無法得到妥善的照顧,甚至有流落街頭淪為乞丐的情況。我所做的,不過是從財政中扣除一筆錢,暗中照料他們的妻兒家小。久而久之,整個緝捕司就都是本官的人了。就算有一兩個心向朝廷,也很快會被其他人搞下去或乾脆弄死。」
「所以成都府那個巨大的財政窟窿,就是被你拿去收買緝捕司了?」
杜永驚訝地挑起眉毛。
「不,不全是,還有一部分是我故意讓下邊官吏去貪污的。我為官二十餘年,深諳想要讓下屬擁護就必須讓他們既愛又怕。所謂的愛就是得給他們好處,而怕就是手裡要有他們的把柄。你知道這蜀中上下的官吏為何個個都知道我濫發鐵錢的後果卻充耳不聞嗎?因為他們知道只要默不作聲地配合就能從中撈到好處,如果檢舉揭發非但不會得到朝廷和皇帝的獎賞,反倒有可能因為本官被抓而暴露自己以前貪污受賄的證據。」
府尹無疑是一個精通為官之道和黑暗心理學的人,面帶微笑說出了自己能讓整個蜀中官吏聽命於自己的秘訣。
很顯然,他的成功並非偶然,而是從一開始就把所有能算計到的地方都算計到了。
確切的說,這傢伙精準抓住了這個時代普通平民百姓連發聲渠道都沒有的致命弱點,直接將其做成一塊蛋糕端上桌來與那些有發聲渠道的既得利益團體分享。
通過這種方式,他拉攏到了很多人站在自己這一邊,一點一點掌控更多的資源和權力。
雖然這樣說很地獄,但在這個時代越是重視底層平民的人,往往越不可能成為統治者。
反倒是那些壓根不把平民當人的傢伙能爬上高位,甚至是在亂世之中改朝換代成為皇帝。
「厲害!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謀劃的?」
杜永站在屋頂上居高臨下注視著對方的眼睛。
府尹摸著下巴上的鬍鬚回答道:「差不多十年前吧。雖然先帝在世的時候看上去天下太平,人人都在鼓吹盛世到來,可我卻查看到了在這盛世之下所隱藏的巨大危機。尤其是當年下令蜀中只能使用鐵錢,導致蜀中包括糧食在內各種生活必需品的價格浮動極大,只要官府稍微濫發一點就會讓民間苦不堪言。而且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忘記了,他給緝捕司發放的糧餉,在蜀中可是要折算成鐵錢的。而鐵錢又在不斷貶值,可帳面上的兌換率卻依舊跟當年一模一樣,導致他們實際收入越來越少,有些緝捕司都統甚至被迫帶著手下兄弟干起了無本的買賣。試問這樣的情況,換做是你,你還對龍椅上那位皇帝有多少忠心呢?管仲那句話說得好,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既然皇帝餵不飽這些人,那就由我來餵飽好了。」
「那僰人呢?」
杜永不動聲色地繼續追問。
「樊人原本是武王伐紂時因立功而受封的樊候國發展而來,在蜀中擁有很強的勢力和影響力,原本就是一個巨大的不安定因素。他們的頭人和那位宗主總想著驅逐漢人,在蜀中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王國。我所做的不過是假意投靠,再借他們之手剷除一些礙眼的地主豪強。如此一來,等戰亂過後就會空出很多無主的土地,以便我用來封賞有功的將士。畢竟我也是漢人,自然不會看著這些蠻夷暗中積蓄力量妄圖反過來搶奪漢人的土地。恰恰相反!我要打出去,將整個雲貴納入統治範圍,然後積蓄力量以待天時。」
府尹沒有半點想要掩飾的意思,大大方方展現出了自己的野心。
控制蜀中只是他心底宏偉藍圖的第一步,接下來甚至想要逐鹿天下,成就帝王基業。
要知道眼下的雲貴高原的實際控制權並不在中原王朝手中,而是通過冊封的方式實行羈統治,真正的權力仍舊掌握在那些部族首領手中。
「你難道不怕死嗎?」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杜永的氣勢馬上為之一變,從頭到腳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恐怖壓迫感,仿佛隨時會暴起大開殺戒。
但府尹卻十分坦然地笑著回應道:「不怕!因為男子漢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來這世上走一遭,要是不能做下點讓後人銘記的大事,就算岌岌無名的苟活下來又有什麼意思?更何況你以為殺了我,這蜀中就能安定下來嗎?不!這蜀中混亂的種子已經種下去了,如果我死了它只會變得更亂、死的人更多。只有我活著,這場即將到來的動盪才會被控制在一定範圍,起碼不至於變成真正的人間煉獄。」
杜永拍手大笑道:「哈哈哈哈!好一個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挾持整個蜀中幾百萬人的生死作為籌碼,看來你早就想好了要如何應對來自江湖勢力的刺殺。」
什麼是真正的道德綁架?
什麼是千萬人生死繫於一身?
這就是了!
如果單純的殺死這位野心勃勃的奸雄而無法控制局勢,那麼以蜀中目前的情況大概率會徹底失控,徹底淪為各方勢力博弈的戰場。
尤其是那些長期被不斷擠壓生存空間心懷怨恨的夷人,百分之百會趁機反撲大肆劫掠乃至屠戮漢人村莊、城鎮。
所以但凡還有點良知跟底線的人,都不會願意看到這樣的慘劇發生。
也就是說,即便蜀中的名門大派知道了真相,也不可能選擇殺了他,反而還要提供保護,確保在局勢穩定下來之前,這個罪魁禍首必須好好活著。
「閣下過獎了,我也只是為了自保而不得已為之。既然你不是站在朝廷那邊,自然就不應該是敵人。不如讓本官奉上一份禮物作為封口費如何?你就當什麼都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
」
府尹不慌不忙地開出了條件。
「這就要看你的誠意如何了。」
杜永並沒有直接拒絕,而是擺出一副待價而沽的姿態。
因為他知道,除非自己願意取代對方的位置,否則以蜀中目前的情況誰來了都沒用。
更何況他跟朝廷和韓允的關係,可還沒好到願意直接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幫助對方平定一場規模龐大的叛亂。
這個回答無疑讓在場所有人繃緊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
府尹更是馬上給手下人使了個眼色。
幾分鐘之後,兩名會武功的傢伙便抬著一個木箱從後宅跑了過來,砰的一聲將其放在地上。
當箱子被打開的剎那,所有人都被裡邊所散發出來的光芒震驚到目瞪口呆。
因為這個箱子裡裝的不是其他東西,正是一塊一塊堆砌在一起的黃金,以及幾塊足有人頭大小的最上等翠綠色翡翠。
「如何,這個誠意閣下是否滿意?」
府尹拿起其中一塊金錠丟給杜永,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杜永伸手接住,運轉內功用力一捏,金塊瞬間變形,上邊留下五個清晰的指印。
毫無疑問,這黃金的純度相當高,而且裡邊並沒有摻雜鉛之類的東西。
短短几秒鐘的工夫,金塊就硬生生被夢蝶功真氣塑造成一個金色的小鼎,表面不僅有複雜精美的花紋,而且還用金文刻著那句「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
等做完這一切,他才把金鼎拋給對方:「禮尚往來。既然你送了我禮物,那我也要回禮才行。至於誠意,我覺得這個箱子裡的東西應該差不多了,但還要再加上她。」
「她?」
府尹接住金鼎,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到了被捆在地上的林家小姐,立馬下意識皺起眉頭反問:「閣下要她做什麼?莫非你也對茶馬商幫感興趣?」
杜永笑著搖了搖頭:「不,我可沒興趣摻和蜀中的亂局,至少暫時沒有興趣,只是單純覺得這個女人很有意思。更何況你現在大勢已成,就算沒有她,茶馬商幫遲早也要低頭。」
「好!她現在是你的了。」
府尹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稍加思索後便答應下來。
就像杜永說的那樣,他現在大勢已成,除非有宗師或真魔境的高手不顧蜀中幾百萬人的死活直接選擇刺殺,否則依賴貿易為生的茶馬商幫根本沒得選。
眨眼工夫,被五花大綁捆起來的女俠就像豬仔一樣,被拎到裝滿黃金和翡翠的箱子旁邊。
此時此刻,她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憤怒,只剩下震驚過後深深的屈辱。
因為她感覺自己現在根本不像是什麼江湖女俠,甚至連人都不是,而是被用來做交易的牲畜。
這對於一名平日裡聽到的都是恭維、讚美和奉承的千金小姐而言,簡直比死了還要難受。
但更令她感到惶恐不安的是,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畢竟盜聖白玉湯在江湖上可算不上是什么正派人物,而是那種亦正亦邪隨心所欲的怪人。
如果對方垂涎自己的美色怎麼辦?
自己究竟是該拼死反抗捍衛貞潔呢?
還是先忍辱負重假意奉迎,等完事之後回去把今晚聽到的內容告訴別人?
總之,這位林大小姐的腦子一團亂麻,完全沒有了平時那種勇敢和果決。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工夫,杜永直接化作一隻大鳥從屋頂上俯衝下來,一隻腳鉤住捆人的繩子,另一隻腳則憑藉「真氣化形」的天賦釋放出真氣之網兜住沉重無比的箱子,隨後雙臂如同翅膀般用力向下揮舞。
轟!!!!!!!!!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以及席捲周圍一切的強勁氣流,他整個人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騰空而起直衝雲霄。
如此驚世駭俗的輕功別說是那些官吏和捕快們看呆了,緝捕司的都統和府尹本人同樣張大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事實。
因為杜永可不是一個人,而是還帶著一個大活人和一箱子黃金、翡翠。
「好一個盜聖白玉湯!果然名不虛傳!」
半晌過後府尹才回過神來,不由得發出讚嘆。
他現在總算是知道為什麼緝捕司明明發布了通緝和懸賞,可卻警告所有人不許擅自策劃任何針對盜聖白玉湯的行動。
有這樣的輕功,天下又有誰能攔得住?
哪怕是大宗師和那位半步天魔,在面對這種能凌空飛行的輕功時怕不是都無能為力。
「大人,要派人追蹤盜聖白玉湯的行蹤嗎?」
一旁的緝捕司都統抬起頭小心翼翼地詢問。
府尹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不必了,由他去吧。這樣的人我們攔不住,也沒有必要去攔。相比之下,我倒是更好奇,究竟是誰在暗中煽動這些江湖中的愣頭青來刺殺本官。」
「我馬上派人去查!」
緝捕司都統臉色一黑,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殺氣。
「儘快查出個結果來。畢竟隱藏在暗中的敵人,可比那些明面上的敵人危險多了。還有,密切注意成都周邊所有江湖幫派的動向,要是有情況第一時間來通知我。」
說罷,府尹便不再理會任何人,而是轉身返回自己的房間,從書架後面的暗閣內取出一個木盒。
透過柵欄一樣的縫隙,依稀可以看到裡邊有幾隻黑漆漆的小眼睛在不停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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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