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入蜀

  第226章 入蜀

  「大蟲、小蟲,過來這邊。」

  杜永揮舞著一根自製類似逗貓棒一樣的小玩意,讓兩個孩子在院子裡的竹蓆上來回爬來爬去,自己則躺在椅上悠然自得。

  不得不說,剛剛擁有爬行能力的嬰幼兒實在是相當好玩。

  只要發現什麼感興趣的東西就會立刻追著跑,簡直就像小貓小狗一樣。

  當然,如果能解決掉隨地大小便的問題就更好了。

  但好在這些工作並不需要他本人處理,如果真的尿了或者拉了,直接喊一旁的奶媽、丫鬟幫忙收拾乾淨即可。

  事實證明只要有錢,養孩子的確是一件相當有意思的事情。

  既能體會到親子互動帶來的歡樂,又無需承擔帶孩子的辛勞與痛苦。

  

  難怪有錢有勢的家庭都喜歡猛猛的生。

  大蟲和小蟲發育得明顯比其他嬰兒快得多,這才不到一個月的工夫,嘴裡就長出了兩顆小乳牙,甚至能吃一些相對綿軟的食物,而不是像其他嬰兒那樣只能吃奶。

  而且兩人的精力異常充沛,經常大半夜睡醒了起來折騰人。

  要是沒有奶媽和丫鬟幫忙照看,讓柱永自己親自帶,怕不是整個人都要瘋掉。

  於是乎,他就自己動手根據逗貓棒的原理做了一根「逗孩棒」。

  只要拿在手裡左右晃一晃,便能讓兩個小東西爬來爬去消耗精力和體力。

  就像有句話說的那樣,生孩子如果不是為了玩那將毫無意義。

  他眼下所做的就是在貫徹這個想法。

  就在杜永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逗大蟲和小蟲玩的時候,突然看到王月秀從外面走了進來。

  這位親媽二話不說,上來就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沒好氣地訓斥道:「你把自己孩子當狗溜呢?有你這麼當爹的嗎?」

  「可他們倆不是玩的挺開心的嗎?」

  杜永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唉——算了,懶得說你。」

  王月秀微微嘆了口氣,趕忙掏出手帕給自家寶貝孫子和孫女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還有嘴角流出來的口水。

  等把兩個小東西的臉和手腳給擦乾淨,她這才頭也不抬地說道:「你爹已經接到信了,眼下正在回來的路上,估計九月初應該就能到家,正好能趕上重陽節。」

  「洛陽那邊的事情都處理完了?」

  杜永從躺椅上站起來,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畢竟洛陽那邊可不是簡單的接收田產而已,還有城內大片遭到摧毀的街道和建築需要重建。

  哪怕錢糧到位、人力充足估計也得忙活個一年半載。

  王月秀輕輕搖了搖頭:「沒有,不過你爹說帶過去的管事和帳房先生已經接手了。只要盯緊帳目、跟官府打好招呼,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按部就班地一條街一條街重建。等建完了,把那些不太值錢的地段賣掉,留下最繁華幾條街上的店面收租即可。自從你發跡以來,咱們家的地產、田產和生意也是越做越大了,你爹更是一年之中大半時間都在外面跑,就我一個人在家冷冷清清。不過現在好了,有大蟲和小蟲陪我。」

  說著,王月秀一手一個將孫子孫女抱了起來。

  別看她已經是做奶奶的人了,可實際年齡卻並不大,再加上也勉強練了點陰陽調和築基功,所以胳膊上還是有點力氣的。

  看著兩個孩子發出咿呀咿呀的學語聲,還有時不時咯咯咯的笑聲,這位杜家主母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寵溺。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依依不捨地把兩個小東西遞給董可,轉過身盯著杜永的眼睛問:「你應該又快要走了吧?這次又要去哪?」

  「巴蜀。我打算去見見江湖上鼎鼎大名鬼手藥王——許謙益。」

  杜永沒有隱瞞什麼,大大方方說出了自己下半年的行程。

  「什麼時候動身?」

  董可忍不住問了一句。

  如果可以的話,她顯然更希望這種夫妻相伴兒女雙全的溫馨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但是很可惜,以杜永現如今在江湖上的名聲,還有其堪稱逆天的武學天賦跟悟性,都決定了他絕不可能是那種能過平淡日子的男人。

  「不急,等月末再說吧。而且這一次我誰也不帶,就自己一個人走。」

  說話的功夫,杜永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整個人看上去極為放鬆。

  「陶白也留下?」

  董可微微吃了一驚。

  因為在她的印象中,自家夫君和天魔女可是一直都形影不離。

  而且有陶白在身邊,她也能安心不少,起碼在杜永跟人動手的時候身邊有一個可靠的幫手。

  杜永笑著點了點頭:「嗯,陶白會負責山莊的安全,並且每天給大蟲和小蟲用真氣伐毛洗髓,讓他們的根骨和經脈變得更加強壯,為將來修煉武功打好基礎。更何況我這次去又不是殺人、打架或搶奪寶物,只是去拜訪一位跟師父關係不錯的老前輩。」

  「好吧,那你可要多加小心。我聽說,蜀中那邊各種蠱、毒之物多如牛毛,吃飯住店務必提高警惕。」


  說完這句話,董可便抱著兩個孩子回屋準備餵奶了。

  「小師父,你臨走的時候記得把它帶上。它耳聰目明鼻子也靈的很,應該可以起到不錯的預警作用。」

  陶白抓著四尾狐的後脖頸在眼前晃了兩下。

  「嚶嚶嚶」

  狐狸趕忙擺出一副乖巧的模樣點了點頭。

  經過一段時間的飼養,它的忠誠度已經慢慢提升到六十點以上,雖然還沒有被完全馴服,但起碼是不會逮到機會就想跑了。

  恰恰相反!

  嚶嚶怪只是不想自己留在這個恐怖的人類女性身邊,生怕一旦犯了什麼錯尾巴就要被剪下來做成冬裝的衣領。

  相比起窮凶極惡還有點不講理的陶白,它感覺還是跟在杜永身邊好點。

  「呵呵,行,那你就跟著我吧。」

  杜永笑著把狐狸接過來放在自己肩膀上。

  隨著馴獸技能的不斷提高,他相信用不了多久這隻異獸就會變成乖乖聽話的「寵物小精靈」,自己也能正式晉身為寶可夢大師。

  毫無疑問,在老家這段時間的生活是放鬆且悠閒的。

  杜永每天除了陪陪孩子、母親和董可之外,就是調戲韓茗、青兒、穎兒和儀兒這些花季少女,偶爾也會指點一下莊內年輕人的武功,亦或是給師父石山仙翁和諸位師兄、師姐寫信。

  在月中的時候,他還見到了遠道而來的岳父董炎。

  這位蘇州城頗有名氣的大商人,眼下已經不像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樣白胖,而是跟長期勞作的老農一樣曬得黝黑,原本外凸的肚子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略顯精壯的身材。

  「親家翁,您這是————」

  王月秀瞪大眼睛,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事實。

  不過董炎卻毫不在意地大笑道:「哈哈哈哈!沒辦法,這段時間杜兄去了洛陽,海外的事情只能我來負責,所以難免曬得黑了點。不過我感覺自己這身子骨可比以前好多了,不管是胳膊還是腿都有了力氣。多虧賢婿傳授的內功心法,我覺得自己起碼能活到七八十。」

  「您辛苦了。」

  杜永有點心虛地遞上一杯冰鎮酸梅湯。

  因為這些事情雖然都是他提出和主導的,可實際上卻只是給出大概的方向,具體怎麼執行、遇到困難如何解決,壓根不會做過多過問,屬於不折不扣的甩手掌柜。

  眾所周知,困難和問題是不會自己消失的,既然出現了就需要有人去解決。

  而董炎就是那個負責監督和解決各種麻煩的人。


  他之所以曬得這麼黑,就是長時間待在海上和那些靠近亞熱帶地區大型島嶼的結果。

  「冰鎮酸梅湯?這可是消暑的好東西。」

  董炎也不客氣,接過來二話不說便咕咚咕咚喝了個精光。

  「你喜歡就多喝點,這玩意山莊上有的是。」

  杜永二話不說,立刻又給倒上一杯。

  自從服下玄龜之血後,他的若水功就帶上了極寒屬性,即便是在炎炎夏日也能隨意製造超低溫,簡直堪稱移動的冰箱兼空調。

  所以眼下整個山莊的冰窖里都堆滿了大量冰塊,像冰鎮酸梅湯、冰乳之類的東西更是開了無限量供應。

  連前來送菜、魚、肉和蛋的農戶都能免費喝上幾杯。

  如果家住得夠近,還能趁著早上或傍晚氣溫不高的時候裝點冰帶回家。

  原本只有富人才能享受到的奢侈品,愣是被杜永搞成了免費派送的福利。

  管家甚至從中嗅到了商機,每天都會用草甸子做保溫層,將大量冰塊裝車運往興寧縣城去低價售賣。

  畢竟山莊的泉水是不需要花錢的,自家少爺的真氣也同樣不需要花錢,唯一需要付出的就是一點人力和畜力,簡直就是無本的好買賣,每賣出一文錢都是淨賺。

  當然,管家十分聰明的沒有告訴杜永真相,只是每天匯報冰塊的消耗量,然後讓他有空了就多造一點。

  董炎一口氣喝了好幾杯,直至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涼快下來,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下杯子感嘆道:「看著海外咱們占下來的那些地方變得越來越繁榮,再辛苦也值了。我這次來除了看看可幾和兩個孩子,主要是想告訴你第一季甘蔗已經收割完,並且按照你給的方法熬出了白糖和冰糖,那些殘渣廢料也沒浪費,統統拿去發酵釀酒了。給,這是兩種糖的樣品,目前已經有好幾船運到蘇州城碼頭的倉庫里了,過些日子還會有更多。」

  伴隨著最後一個字脫口而出,這位大商人示意隨行的僕人取出兩個密封的竹筒,然後打開擺放在桌子上。

  瞬間!

  王月秀、董可、董樂、陶白、青兒、穎兒和韓茗都不約而同瞪大了眼睛。

  因為竹筒內的糖跟她們平日裡在市場上見到的「黑糖」截然不同,其中一個潔白如雪、另外一個則晶瑩剔透的就像冰塊。

  要知道中原王朝雖然很早就點亮了製糖工藝,五代十國時期就出現顏色較淺的糖,宋元兩代更是能製造出質量和色澤都相當不錯的白砂糖,但由於受到產量限制只有達官顯貴才能享用到。

  而民間市場大多售賣的是類似紅糖一類含有大量雜質的黑糖。


  在平行時空的大明,這種情況要到嘉靖年間「黃泥水淋法」發明並普及後才得以扭轉。

  所以除了身為公主的韓茗之外,其他人是沒有見過白糖的,起碼沒有見過這麼白的。

  至於帶著點透明的冰糖,更是連聽說都沒聽說過。

  杜永先是捏了一點白糖放進嘴裡,然後又拿了一塊冰糖品嘗,最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味道還可以,以目前的工藝水平,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相當不錯了。

  「」

  「賢婿覺得這兩種糖賣什麼價錢合適?」

  董炎摸著下巴上的鬍子,眼睛裡閃過一抹精光。

  身為蘇州本地的大商人,當他看到這兩種糖被製造出來的那一刻,就明白其中所蘊含的恐怖利潤。

  畢竟在這個時代,沒有人會不喜歡吃甜食。

  「我對市場不怎麼了解,您和我爹商量就行。如果產量小就賣得貴一點,如果產量大就賣便宜點。除了中原之外,高麗、蒙古、倭國都可以開了賣。我的建議是只做批發不做零售,讓各地的商人自己來蘇州進貨,避免不必要的潛在風險。要知道糖這門生意雖然不像鹽是必不可少的,但利潤同樣也非常驚人。與其自己壟斷招人嫉恨,不如讓出一點利潤來讓大家都有錢賺。」

  杜永不慌不忙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畢竟搞甘蔗種植園和糖,在歷史上已經被歐洲人證明過是一個相當成功的殖民產業鏈。

  很多人聽說過葡萄牙所開啟的黃金和香料貿易,但卻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國家的第一桶金實際上是靠在馬德拉群島種植甘蔗和製糖獲得的。

  後來崛起的西班牙人也學會了這一點,在加勒比大力發展甘蔗種植和製糖業,最終形成海上初代兩強的格局。

  所以地理大發現的時代與其說是被香料和黃金驅動的,倒不如說是被糖這種能為人體提供必需能量的物質撬動的。

  更何況杜永身後還背靠著中原王朝加整個東亞這個目前世界上最大的消費市場,以及無窮無盡的廉價人力資源。

  只要按部就班地搞可持續性發展,用不了多久便能一點一點蠶食掉整個東南亞地區大大小小的島嶼。

  董炎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賢婿說的不錯。錢這東西是賺不完的,與其守著一堆金銀等死,不如把它轉化為名聲和影響力。我打算等你爹回來之後,跟他一起組建一個商會,然後給五湖四海的朋友發請帖,讓他們來蘇州通過競價的方式來拿配額。如此一來,這些商人和他們背後的勢力就會跟咱們綁定在一起。以後就算有誰眼紅,在如此龐大的勢力面前也不敢輕舉妄動。」

  「還是您考慮的周到,就按照您說的來吧。」


  杜永對這些細節明顯並不感興趣,直接抓起竹筒內的冰糖分給屋內的所有人。

  「哇!這個冰塊一樣的糖真甜!而且一點怪味都沒有!」

  儀兒這個小吃貨感受到舌頭傳來的滋味後,立馬瞪大眼睛發出驚呼。

  「糖這個東西吃多了不僅會發胖,而且還會得消渴症和蛀牙,你可不要太貪嘴呦。」

  杜永瞥了一眼這個傻姑娘笑著提醒了一句。

  儀兒眨了眨眼睛,用不是很確定的語氣問:「多少算多?」

  杜永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這個因人而異,不過一天最好不要超過五塊,用糖製作的糕點也算在內。要是你發現自己的肚子和臉突然胖了,那就說明是吃多了。」

  「唉—這麼好吃的東西,竟然還不能多吃。」

  儀兒看著竹筒內那些晶瑩剔透的冰糖,滿臉都是遺憾跟惋惜。

  雖然她比較貪嘴,但也知道絕不能吃成一個胖子。

  有了糖這種重要的調味品,杜永在傍晚的時候親自下廚做了一大堆包括紅燒肉、糖醋排骨、松鼠魚之類的美食,以及一些糕點甜食。

  董炎吃過後讚不絕口,還特地要了菜譜打算回去讓家裡的廚子也學著做,順便給自家酒樓再添幾個招牌菜。

  當然,除了商量怎麼出售糖之外,他還給大蟲和小蟲兩個外孫帶來了禮物一一長命鎖。

  不過跟一般有錢人家用銀不同,他的長命鎖是金子做的,而且上邊還鑲著名貴的翡翠,屬於標準的金鑲玉。

  那分量死沉死沉的,孩子根本戴不動,只能象徵性地拿一下然後存放起來。

  時間飛逝,一晃又是好幾天過去了。

  送岳父董炎上船返回蘇州之後,杜永也告別母親、兒女和身邊的女人們踏上新的旅途。

  眾所周知,在古代入川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正所謂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在這個時代,入川嚴格意義上只有兩條路。

  一條是川陝道,也就是從漢中走廣元入西川,要經過大名鼎鼎的劍門關,一路上基本全是崎嶇陡峭的山路。

  另外一條則是湖廣水路,即沿長江逆流而上,從荊州往西過夷陵、歸州、三峽到達夔州,再換陸路前往成都或繼續走水路去重慶。

  光從這一路所要經過的地方就不難看出,蜀中這個地方自古以來有多麼的難以進出,難怪特別容易出現割據政權。

  因為只要內部不出問題,想要靠純粹的軍事力量硬打進去簡直是痴心妄想。


  即便是在大一統王朝,蜀中往往在經濟上也相當獨立,跟外界的商貿和文化交流並不多。

  這是客觀上的地理因素造成的,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

  從興寧出發的杜永,自然是走湖廣水路沿長江逆流而上。

  這一路上,他算是見識到汛期的這第二條母親河有多麼恐怖,怪不得長江會被稱之為天險。

  如果不是若水功能直接凍結洶湧而來的水流,搞不好出發第三天整艘船就得交代在水流湍急的河道上。

  而且這一路上,杜永基本不是在救人就是在救人的路上,經常能遇到小船傾覆人被衝到水下差點淹死的情況。

  等到了三峽夔門,船家說什麼也不繼續往前走了,哪怕有縴夫拉著也不例外。

  無他,實在是這一段太過於恐怖。

  光是一眼望去,就能看到水面上大大小小數不清的漩渦,以及各種淺灘、激流與暗礁。

  就連縴夫在岸上走的路,都是從山崖峭壁中間硬生生開鑿出來的。

  在這裡,杜永最直觀地感受到了那句「人定勝天」的壯志豪情。

  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這裡都是自然環境極度惡劣且不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

  可偏偏中原漢人不僅在這裡生存了下來,而且還在利用堪稱恐怖的死亡河道來運輸人員和物資。

  他在這裡停留了一天,請那些赤裸著身體連褲子都沒有的縴夫吃了一頓帶肉的飯菜,順便跟對方了解一下本地的風土人情,然後才跟四尾狐一起繼續向蜀中進發。

  藉助輕功,杜永很容易就越過了那些對普通人來說無比兇險的天塹,僅用了幾天工夫就來到蜀中最重要的城市一成都。

  看著周圍繁華熱鬧的街道,他不由得長長出了一口氣:「呼—總算是到了。不容易,以我的武功都要費點勁,真不知道那些還要運貨的商人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少俠第一次來蜀中?」

  一名穿著錦緞長袍的中年人突然停下腳步,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沒錯。不知道您怎麼稱呼?」

  杜永抱拳沖對方拱了拱手。

  「在下湯哲,是一名行商,這次來是為了採買蜀錦。相逢便是有緣,要不要一起去喝上兩杯?我剛好知道有一家酒樓的菜不錯。」

  自稱「湯哲」的中年人十分熱情地發出邀請。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初來乍到的杜永正好也需要找個人了解一下情況,所以想都沒想便答應下來。


  「爽快!請。」

  在湯哲的帶領下,兩人一前一後很快來到位於西門大街的酒樓。

  湯哲無疑是這裡的常客,掌柜甚至能叫出他的名字,以及平日裡喜歡吃的飯菜。

  幾分鐘之後,雙方便坐在二樓靠近窗戶的位置吃上了本地特色美食。

  也許是一路上見識到了什麼叫做真正的「蜀道難」,也有可能是今天的興致比較高,杜永難得陪著對方喝了兩杯。

  幾杯酒下肚之後,湯哲才開始忍不住吐槽:「少俠,你是不知道蜀中今年的生意有多難做。北邊甘陝由於白蓮教作亂的關係,那條路簡直危險極了,沿途的土匪山賊簡直多不勝數。更要命的是這成都府衙門為了籌措糧餉,拼了命的鑄造鐵錢,搞得錢越來越不值錢。一匹蜀錦居然要四十貫鐵錢,足足兩百六十斤,簡直要命。」

  「現在銅錢和鐵錢的兌換比例是多少?」

  杜永饒有興致地問了一句。

  「一比二十。成都府的府尹真是瘋了,幹嘛不學蜀漢直接發個直百錢明搶?

  聽說最近還準備下令禁止銀子的流通,必須要先把白銀兌換成鐵錢才能做生意。」

  一提起這件事情,湯哲就氣不打一處來。

  畢竟這個時代對貨幣貶值最為敏感的從來都不是底層平民百姓,他們大不了直接廢棄貨幣、以物易物。

  真正敏感的是需要讓錢財和貨物流通起來的商人。

  「禁止白銀流通?這成都府的官是瘋了嗎?還是嫌自己死的不夠快?」

  杜永難以置信地挑起了眉毛。

  在他看來,濫發劣質貨幣引發通貨膨脹來洗劫民間財富也就算了,反正這種事情不少王朝和地方官府都幹過,早已算不上是什麼新鮮事。

  但直接禁止作為穩定貨幣的貴重金屬一白銀流通,得罪的可不是那些泥腿子,而是真正有錢有勢的地主豪強和商人。

  一旦這個基本盤出現劇烈動盪乃至激烈的反抗,最後死的一定是發布命令的官員。

  湯哲無奈地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真不知道這成都府腦子究竟抽什麼風,聽說本地幾個江湖門派已經開始暗中聯手,打算要給這群狗官一點顏色瞧瞧。對了,少俠身上如果有銀子想要兌換鐵錢,可以去福祿錢莊,他們給的價錢還算公道。」

  「多謝告知。」

  杜永再次舉杯對這位「熱心腸」的商人表示感謝。

  之所以打引號,是因為他知道對方的動機不純,很可能是看自己年輕想要煽動或利用一下。

  至於對方提到的「錢莊」,跟大多數現代人理解的那種帶有銀行性質、提供異地存取和借貸服務的錢莊並不是一回事。


  那種錢莊票號要到清朝末年才會隨著山西商人的崛起而出現。

  眼下的錢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為商人和旅者提供錢幣兌換業務。

  因為古時候的銅錢並不像很多人想像中的那樣是統一的,而是會出現多種質量、大小、價值參差不齊的錢幣同時流通。

  偶爾還能遇到盜墓賊挖出來的古錢。

  這種時候,就需要有一個專門的機構來迅速判斷銅錢的價值,然後為其兌換成現如今主流的錢幣。

  所以錢莊本質上賺的就是這個信息差價。

  除了專門的錢莊之外,很多店鋪也同樣提供類似的服務。

  不過這顯然跟杜永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

  自從穿越過來之後,他所使用的一直都是白銀,從來沒有碰過銅錢這種又沉、攜帶又不方便的基礎貨幣。

  總之,在吃飯的過程中,湯哲總是有意無意地提及成都府衙的官員不做人,把好好的成都府弄得百業凋敝民不聊生。

  杜永也裝作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配合。

  等這頓飯吃完,湯哲這才以自己還有生意要忙為藉口,起身結帳走人。

  「呵呵,這成都有點意思。」

  杜永坐在二樓窗邊注視著對方漸漸遠去的背影,臉上浮現出玩味的笑容。

  當得知一匹蜀錦居然要四十貫鐵錢、足足兩百六十斤的時候,他就明白為什麼趙宋會出現世界上最早的紙幣—一交子這種玩意。

  無他,在白銀、黃金等貴重金屬流通量嚴重不足的時候,大宗交易用鐵錢實在是太過於不方便了。

  但凡交易額稍微大一點,那錢都得整車整車的裝,不光運輸困難,清點起來也能累死個人。

  離開酒樓,杜永立刻到福祿錢莊去瞅了一眼,果然發現這裡門庭若市,密密麻麻擠滿了想要兌換鐵錢做生意,亦或是打算把鐵錢兌換成銅錢或銀子帶走的人。

  「嘿嘿!王兄,你聽說了嗎?最近這銅錢兌鐵錢的比例又升了,但買東西的物價卻沒有立刻跟著漲上來。這是什麼?這就是商機啊!只要咱們出手夠快,保證能從中賺上一筆。」

  「文兄說的極是。先把銀子和銅錢兌換成鐵錢,再用鐵錢買東西存起來,等價格漲上來賣掉。這一來一回,起碼有三四分的利,而且就在原地等著什麼都不用干。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輕鬆的賺錢門道。」

  「這成都府的官也不知道是昏了頭了,還是腦子太笨,連這種蠢招都想得出來。」

  「胡說!這哪裡是蠢?分明是我等的財神。」


  「哈哈哈哈!輪到我了!抱歉,小弟先走一步。」

  聽著屋內那些衣著光鮮亮麗有錢人的討論,杜永嘴角不由得輕微抽搐了兩下。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時代的古人竟然如此聰明,居然知道如何從惡性通貨膨脹中獲利。

  同樣的,他也明白為什麼在古代商人的地位總是受到打壓。

  因為這些傢伙中有很大一部分真是給點縫就往裡邊鑽,壓根沒有一丁點道德和社會責任感,為了賺錢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都能幹得出來。

  就以剛才那幾個兌換鐵錢大量採購包括糧食在內的各種物資為例,這種做法無疑會導致市場商品短缺、促使物價在短時間內進一步上漲。

  看著一車一車的銅錢、白銀被兌換成鐵錢帶走,杜永仿佛已經看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不過他並沒有急著阻止,而是也跟著進去兌換了一兩銀子的鐵錢,整整二十貫、一百三十斤。

  不得不說,光是拿著這玩意出去買東西都能起到鍛鍊身體的效果,拎在手裡還能當武器防身。

  只要穿錢的繩子夠結實,搶起來照腦袋招呼絕對能打死人。

  而且杜永還發現了一個非常怪異的點,那就是這些鐵錢格外新,幾乎沒有多少生鏽的痕跡。

  要知道跟銅相比,鐵是一種更加容易氧化的金屬元素。

  如果是長期在市場上流通的鐵錢,最多十天半個月的工夫表面就會鏽跡斑斑O

  所以如果一枚鐵錢上沒什麼鏽,那一定是才鑄造出來沒多久。

  可問題是作為一家錢莊,對方從哪弄來的那麼多新鐵錢?

  莫非這錢莊背後跟成都府的官吏有勾結?

  就這樣,帶著整整二十貫鐵錢,杜永重新回到街上閒逛,暗中觀察各種東西的價格。

  跟預料中的差不多,這裡所有商品和服務的價格都是其他地方銅錢的二十倍。

  當然,如果客人用銀子或銅錢支付,那就是另外一個價格了,甚至還能打不錯的折扣。

  雖然官府在明面上禁止銅錢在市場上流通,可民間私下裡依舊有不少人在偷偷使用銅錢。

  如果一個人買東西的時候支付鐵錢,商販雖然不會說什麼,但臉上會流露出明顯的嫌棄。

  可要是用銀子或銅錢,那麼態度立馬就會變得異常熱情。

  花光了二十貫鐵錢之後,杜永這才隨便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等到夜晚天黑之後,他迅速換上夜行衣並用黑布蒙臉順著窗戶溜了出去,沒過多久便來到城內的府衙。


  通過燭光的明亮程度,他毫不費力就確認了府尹本人所在的位置,輕輕一躍便悄無聲息落在屋頂上,在角落掀開一塊瓦片,隨後便看到了裡邊的情況。

  只見一個五十多歲身穿官服的男人正坐在桌案前,藉助昏暗的光線查看一封信,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今天兌換鐵錢的人有多少?」

  不用問也知道,他就是成都府的最高行政長官—一府尹。

  「回稟大人,今天我們足足兌換出去一百七十萬貫。」

  一名穿著便裝的人趕忙上前匯報。

  成都府尹滿意地點了點頭:「一百七十萬貫,按照一比二十就是八萬五千兩銀子。不錯,看來咱們的計策奏效了。這些自以為看到商機的蠢貨果然上當了,居然把銅錢和銀子全部兌換成鐵錢。」

  「大人,咱們給的比例更高一些,沒有八萬五千兩那麼多。另外,您確定這麼幹不會引發物價飛漲嗎?要知道這個月的糧食價格已經漲了三次了,再這樣下去很多住在城裡的窮人要活不起了。」

  穿著便裝的傢伙聲音中明顯透露出一絲擔憂。

  可府尹卻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無需擔心。城內那些泥腿子就算鬧起來又能如何?他們才幾個人!只要城外鄉下的農民跟佃戶老老實實,這蜀中就亂不起來。本官這也是被逼的沒辦法,不然帳面上那麼大的窟窿怎麼補上?要知道今年朝廷要求咱們上繳的錢糧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如果湊不齊被發現可是要掉腦袋的。不光是本官,整個蜀中官場一個也跑不了。所以為了大家的腦袋和腦袋上的烏紗帽,本官也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穿著便裝的傢伙立刻鄭重其事地拜了一拜:「大人仗義。多虧了您,大家才能平安無事的度過這一劫。不過您確定這些動作能瞞得過緝捕司嗎?他們可是皇家的爪牙,對陛下忠心耿耿。」

  「放心,緝捕司都統已經被我拿下了。眼下的蜀中是針扎不透、水潑不進,只要所有人齊心協力擰成一股繩,沒人能拿咱們怎麼樣。更何況朝廷現在要發愁的地方可多著呢,不管是甘陝的白蓮教,還是草原上的蒙古人,又或者正在大舉入侵關中的千魔教,哪一個是省油的燈?說句難聽點的,要是有一天這韓家天下撐不住了,咱們蜀中直接把路一封,無論是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還是待價而沽,都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府尹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對中央朝廷和皇帝的忠誠跟敬畏,反倒更像是一個打算割據自立的軍閥,亦或是亂世之中的投機者。

  「大人英明!咱們蜀中上下所有官吏都為您馬首是瞻。」

  穿著便裝的傢伙立刻笑著送上一記馬屁。

  府尹得意地笑道:「好了,別說這些沒用的,繼續讓下邊抓緊時間鑄造鐵錢,爭取鑄他個幾千萬貫。等鐵錢徹底沒人要了,咱們再廢鐵錢推銅錢和銀子。


  要是天下真的亂了,到時候只要把鐵錢低價收上來一融,立刻就能鍛造成武器鎧甲。」

  穿著便裝的傢伙先是點了點頭,緊跟著又忍不住追問道:「那些江湖幫派怎麼辦?要知道他們可不像泥腿子一樣會忍氣吞聲。」

  「我已經在跟他們談了,應該很快就能達成一個協議。記住,當務之急就是搞銀子和銅錢,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用管。」

  說完這句話,府尹便不再理會對方,而是拿出一張紙專心致志在上邊寫字。

  穿著便裝的傢伙行了一禮之後便轉身離開。

  等他徹底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之中,府尹這才猛然間抬起頭,衝著屏風所在的方向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屬下參見宗主!」

  只見一個穿著打扮十分怪異,根本不像中原人的異族女性緩緩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她大概只有一米六左右的身高,皮膚呈現出健康的小麥色,上身是一件淺藍色的半袖,小臂完全暴露在外,下半身穿著介於裙子和短褲之間的東西,上邊還懸掛了很多像是金銀工藝品的小掛件,膝蓋以下的小腿也沒有遮擋,腳上只有一雙看上去比較新的草鞋。

  如果一名女子這副穿戴打扮出現在北方或江南,那一定會被視作有傷風化或不檢點。

  雖然在漢夷雜居的蜀中不能說是司空見慣,但也不至於大驚小怪。

  只是杜永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類似的少數民族。

  而且從「宗主」這個稱呼來判斷,對方極有可能還是江湖中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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