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壞人處心積慮不如蠢人靈機一動
鎌倉,整個倭國關東地區無可爭議的政治中心,同時也是武家政權最初誕生的地方。
從源賴朝在此地建立鎌倉幕府開始,它就成為了東國武士們的精神信仰。
哪怕後來足利家將政治中心遷到京都,也依舊設置了鎌倉公方這個職位,讓自家人來擔任並統御實力強勁的關東諸大名。
因為只要對倭國地理有所了解,很容易就能從地圖上看出,這個島國實際上只有兩個地方適合建立統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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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商業繁榮、文化興盛的近畿平原地區,而另外一個就是糧食產量極高的關東平原。
尤其後者,耕地面積比前者還要大,在農業時代基本上屬於降維打擊。
所以倭國一共三個武家幕府政權,其中兩個都建立在關東並不是沒有道理。
至於眼下的室町幕府,嚴格意義上來說應該屬於雙頭政治。
其中將軍本家控制近畿和西國,而鎌倉公方則負責統治關東地區。
這一點從「公方」這個稱呼就能看得出來。
因為公方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幕府將軍本人的專屬稱呼,起碼在鎌倉幕府和室町幕府初期都是如此。
只不過讓第四個兒子足利基氏世襲鎌倉御所的足利尊氏,顯然沒想到自己苦心設計的雙頭政治制度,在足利持氏這一代出現了點小小的意外。
鎌倉公方居然對幕府將軍的位置起了窺探之心,而且還掀起永享之亂,差點讓整個倭國東西兩邊分裂。
如果不是足利持氏水平太拉了,搞不好能直接彌補這個世界韓宋沒有平行時空大明靖難之役的空白。
事實證明,血脈親情這玩意,也許第一代、第二代還能勉強維持。
但到第三代就會開始變得淡薄。
第四代、第五代基本跟形同陌路沒什麼區別。
一旦出現利益衝突,分分鐘能兵戎相見。
不過足利持氏雖然在戰爭中一敗塗地,可關東龐大的武士集團卻並未因此而消散。
恰恰相反!
他們當中很多人相比起遠在京都的大將軍,更願意效忠於近在咫尺的鎌倉公方。
所以永享之亂結束後,關東並沒有因此而消停下來,緊跟著就上演了忠臣擁立主君遺孤的戲碼,鬧出同樣動靜不小的結城之亂。
好不容易把結城之亂鎮壓下去,幕府原本想著把將軍的兒子送過來繼任鎌倉公方,消除關東諸大名的反抗情緒。
可結果信濃豪族大井持光反手又掏出一個永壽王丸,號稱足利持氏的第五子。
按照傳統,既然鎌倉公方的血脈並未斷絕,那幕府就沒辦法把將軍的子嗣送過來繼承。
再加上當時的幕府管領田山持國是個溫和派,並且有點害怕關東實力強勁的武士們再鬧起來,所以也就捏著鼻子認了。
一套流程走完,永壽王丸改名為足利成氏,在一眾關東豪傑的擁立下進入鎌倉御所。
眼下,這位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正站在居城的最高處,向遠處的海面眺望,過了好一會兒才頭也不回地問道:「青鯊幫的船隊離開堺港應該也有一段時間了吧?算算時間,他們是不是應該快要到了?」
「殿下,今天早上有人匯報說在相模灣沿岸看到了大量船隻經過,不出意外地話最遲晚上應該就能抵達鎌倉。」
一名看上去三十多的武士趕忙低下頭說出自己得到的信息。
「哦?那今川家那邊有什麼反應嗎?」
足利成氏眯起眼睛繼續詢問。
眾所周知,鎌倉在相模國,而相模距離駿河只隔著小半個伊豆。
這點距離都不需要特地準備軍糧,讓士兵帶上幾個飯糰,一個突擊就能殺到城下。
所以足利成氏對於擊敗了自己父親的今川范忠相當忌憚。
因為對方的位置就像一把尖刀頂在自己胸口。
一旦這位猛將兼高手突然發動襲擊,以鎌倉現如今的兵力和家臣素質,可能都抗不到關東其他武家趕來支援。
三十歲出頭的武士抬起頭獰笑道:「有了這樣的強力外援,今川范忠敢有什麼動作?如果他現在出兵,翟承允立馬就能從海上登陸抄了他的後路跟領地。以青鯊幫一貫以來的作風,要是上了岸恐怕整個駿河就會被掠奪成一片白地,十幾年都恢復不過來。」
「哈哈哈哈!你說的沒錯。青鯊幫就如同他們的名字一樣,是一條在大海中游弋的兇猛鯊魚,可以威懾任何一個領地靠海的大名。而且我這一次請來的可不僅僅只有他們,還有一位來自天朝上國的少年英傑。」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足利成氏滿臉都是得意的笑容。
因為在他看來,自己請外援這一手可謂是高明之極。
如果當年父親也能像自己這麼聰明,那就不會兵敗身死,而是可以打進京都去奪了將軍的位子。
畢竟大家身上都流淌著足利家的血脈,而且都是足利尊氏兒子的後代。
憑什麼這將軍只有你們家能做得,我們家就做不得?
至於這些外援胃口大、要價狠,在足利成氏眼裡統統都不是問題。
一旦成為幕府將軍,整個倭國都是屬於他的。
到時候隨便給對方幾座礦山,甚至是乾脆賞賜其一兩個令制國的土地,輕輕鬆鬆就能打發掉。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只要把那些戰敗的家族清理掉,自然就能空出大片土地賞賜給立下大功之人。
一想到能為憋屈而死的父親報仇,讓包括上杉家在內的些叛徒付出代價,足利成氏內心之中就仿佛有一團火焰在熊熊燃燒。
要知道他的童年可是在東躲西藏中度過的。
為了能斬草除根,無數人都想幹掉他這個鎌倉公方最後的正統血脈,光是刺殺就經歷了不下二十次。
為此,有些家族甚至私下裡湊了一大筆錢懸賞足利成氏的腦袋。
所以對於足利成氏而言,不管是為了復仇,還是為了奪取權力,又或者為自己的小命著想,他都沒有任何退路,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更何況身邊這些支持擁立的豪族、大名,也都是卯足了勁想要洗刷之前戰敗的恥辱,重新奪回屬於自己的名譽、地位和土地。
總之,關東眼下就是一個巨大的火藥桶,只缺一個點燃引信的人。
「您是說……那位來自石山派的若水公子杜永?」
另外一名年輕點的武士抬起頭,眼睛裡透露出興奮、崇拜和期待之色。
足利成氏笑著點了點頭:「沒錯!那可是被譽為中原江湖千年難得一遇的武學奇才,明明年紀比我還小卻已經是武學宗師了。就在不久之前,他還在眾目睽睽之下親手斬殺一名中條流的劍聖。只可惜,我不能親臨現場觀賞這場驚世之戰。」
「殿下,除了這位若水公子之外,他那位天魔女徒弟也需要格外注意。畢竟這個可怕的女人不僅斬殺了另外一名頂尖劍術高手,而且還把中條流道場的人殺了個精光。」
又一名五十多歲頗為年長的武士站出來提醒道。
年輕的武士立馬搖頭反駁道:「不,不,不。吉野大人,應該感到恐懼和害怕的是我們的敵人才對。畢竟這兩位可是公方大人請來的,他們將會站在我們這一邊,將那些亂臣賊子統統趕盡殺絕。」
「沒錯!關東的權力應該屬於鎌倉!不管是上杉家還是今川家,統統都該死。」
「重鑄鎌倉榮光!我輩義不容辭!」
「殿下!開戰的時候請務必讓我擔任先鋒大將!」
……
一時之間,這些效忠於公方的武士紛紛血氣上涌,眼睛裡閃爍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嗜血光芒。
因為他們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上兩次戰爭的失敗者,亦或是失敗者的後代、家臣。
之所以聚集在足利成氏身邊,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鹹魚翻身,將自己失去一切全部奪回來。
只要能達成這個目標,他們才不在乎什麼代價、後果。
畢竟武士們建立起來的核心價值觀是「有死之榮、無生之辱」,追求如同櫻花般短暫絢爛的人生。
這一點從倭國很多大名瘋狂崇拜西楚霸王項羽就能略窺一二,光是有「今項羽」稱號的就有好幾個。
看著這群忠心耿耿的臣下,足利成氏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們的忠義我知曉。不過在貴客到達鎌倉之前還不是大肆聲張的時候。別忘了,鎌倉周圍包括相模國在內的地區都被扇谷上杉家和山內上杉家所把持。如果讓這些亂臣賊子提前得到消息,他們說不定會狗急跳牆。」
「明白!請您放心,我們已經提前做好了準備。如果這些傢伙敢狗急跳牆發動叛亂,保證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被稱之為吉野大人的年長武士臉上浮現出一絲恨意。
因為在傳統的關東武家看來,上杉家簡直就是不折不扣的叛徒,是放棄尊嚴投靠幕府的走狗。
更何況在座的基本都或多或少跟上杉家有仇怨乃至血債。
就在足利成氏張開嘴還想要說點什麼的時候,突然看到遠處海面上出現了一根根的桅杆。
緊跟著沒過一會兒工夫,桅杆下面的帆就露了出來,隨後是一艘艘極具辨識性的大福船。
尤其是船帆上那巨大鯊魚的圖案,讓人一眼便能認出其背後所代表的勢力。
「來了!終於來了!」
一名年輕武士瞪大眼睛,整個人興奮地渾身顫抖。
「我的天!好多船!這……這就是海上大名的實力嗎?」
另外一名年輕武士長大嘴巴發出驚呼。
因為這個時代,倭國的造船技術並不發達,船隻一般都很小。
跟韓宋的大號海船比起來簡直就是個小不點。
而青鯊幫這次可是拉來了接近兩百艘船隻,光是出現在海面上就極具視覺衝擊性。
更不用提船上數以千計會武功、精於海上廝殺的壯漢。
「快!快備馬!我要親自到碼頭去迎接!還有,讓廚房趕緊準備豐盛的食物,我要在天守閣宴請貴客。」
足利成氏緊緊攥著拳頭語氣激動地下達了命令。
儘管作為鎌倉公方、室町幕府地位僅次於將軍的尊貴之人,他本應該老成持重的坐在御所內等候別人來拜見。
可問題是這個尊貴之人已經快要被上杉家架空了,手頭的權力極為有限。
而青鯊幫和杜永則是足利成氏請來幫助自己奪回權力的,所以無論怎麼重視都不為過。
就這樣,在足利成氏的一聲令下,家臣們迅速組織起來,甚至勉強拉了一支數百人的軍隊,浩浩蕩蕩前往鎌倉的碼頭。
這一舉動自然不可能瞞得過上杉家的人。
不少探子乃至武士家族都偷偷派出親信給扇谷上杉家的家督送信。
但這些人中的絕大多數都沒能跑出多遠,便被埋伏在暗處的殺手解決掉了。
事實上,關東地區的政治危機從始至終都沒有解除過,兩個政治集團一直在不停的暗戰。
尤其足利成氏上位之後,各種暗殺、下毒之類的手段可謂是層出不窮。
不過這位年輕的鎌倉公方已經顧不得這點小事了。
因為青鯊幫為首的最大旗艦,已經乘風破浪在小船的指引和幫助下,停靠在碼頭的棧道上。
只見一個穿著深色長袍的老人踩著木板率先走了下來,面帶微笑的拱手道:「在下青鯊幫幫主——翟承允,見過鎌倉公方殿下,以及諸位武家棟樑。」
「翟幫主不必多禮。」
足利成氏用充滿好奇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位「海上大名」。
他在很小的時候就曾經聽過對方的傳奇故事,甚至在永享之亂的時候青鯊幫還加入過幕府一方,在關東沿海地區狠狠地搶了一把。
但那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相比起來搶奪土地和權力的真正敵人,這種單純的劫掠行為根本不配上仇恨列表。
「殿下真是年少有為啊!年紀輕輕就有如此魄力,願意為自己的父親復仇而興兵討伐逆臣。這樣符合孝道的善舉,翟某人怎麼可能坐視不理呢。」
翟承允開口就把己方擺在了道德制高點。
畢竟不管是為父報仇還是討伐逆臣,在中原都屬於再正義不過的事情了。
至於上一代鎌倉公方的操作究竟有多抽象、多拉胯你別管,反正先把BUFF套上准沒錯。
「說得好!翟幫主果然不愧是深明大義的天朝上國臣民。對了,跟你一起來的若水公子杜永呢?」
說了兩句場面話之後,足利成氏立馬詢問起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因為在這個高武世界,如果一支軍隊沒有高手坐鎮,那無論士兵多麼訓練有素、多麼裝備精良都毫無意義。
「喏,那位就是杜少俠和他的弟子陶白。」
翟承允指了指停靠在海灣內另外一艘船甲板上的兩個白衣身影。
因為鎌倉的碼頭實在是太小了,就算都清理出來也停不下幾艘大船。
「快,讓碼頭其他船隻立刻離開,騰出泊位。」
足利成氏連想都沒想,立刻便讓家臣去驅趕那些停靠在碼頭的倭人船隻。
儘管有不少船隻正在裝卸貨物,這個時候把人家趕走多少有點不近人情了。
但遺憾的是,倭國向來等級森嚴,商人的社會地位一直都不高。
所以無論他們有多少怨言,面對持刀的武士時都不敢說出來,否則死了也是白死。
就這樣,才短短一刻鐘左右,好幾艘小船就被迫離開港口。
而杜永乘坐的那艘船則在十幾名水手的操控下精準停靠在指定位置上。
當他和天魔女從船上走下來的剎那,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為之一亮。
因為正常人類的審美是共同的。
在魔繭涅槃神功的調整下,兩人無疑都是不折不扣的最頂級俊男美女。
尤其杜永身上所散發出來的至柔之水真氣,頓時讓周圍原本已經有點燥熱的環境變得涼爽起來。
而且他本人的氣質也非常獨特,明明有一張少年人的面孔,可眼睛裡卻透露出與年齡不相稱的深邃與成熟。
那種極致的反差感很難不令人印象深刻。
同為年輕人,足利成氏從看到杜永的第一眼就產生了某種強烈的悸動,立馬開口詢問道:「你就是若水公子杜永?那個殺死了中原天子的天下第一刺客?」
「天下第一刺客?我什麼時候有了這個名號?」
杜永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天地良心!
他從踏入江湖以來殺過的人雖然不少,但刺殺卻真沒做過幾回,一般都是正面強殺。
「哈哈哈哈!我覺得這個名號跟你很配。畢竟能殺中原天子,還不足以稱之為天下第一次刺客嗎?」
足利成氏說著說著自己忍不住大笑起來。
看著這個腦迴路有點清奇的鎌倉公方,杜永嘴角不受控制地輕微抽動了一下,隨後點頭附和道:「你說的有道理。虛假的刺客才需要潛行、化妝接近目標,然後乘其不備突然發動襲擊並逃走。真正的刺客應該像我這樣,直接從正門殺進去,將所有擋路的敵人統統幹掉。不錯,我才配得上天下第一刺客的名號。」
「噗——」
陶白一個沒忍住捂著嘴笑了。
她跟隨杜永那麼長時間,哪裡聽不出這是在說反話。
可足利成氏也不知道是因為智力不夠,還是腦迴路跟正常不一樣,不僅沒聽出來,反倒真心實意地恭維道:「對!我就是這麼想的。當初我在宋國邸報看到屠光南衙禁軍、殺穿皇宮的消息,整個人都感覺熱血沸騰欽佩不已。」
「欽佩就不必了,還是讓我們來談談價碼吧。要知道請我出手的代價可不便宜。」
杜永毫不廢話地直入主題。
「我已經命人在居城備好了酒菜,不如讓我們一起去邊吃邊談如何?」
足利成氏用略帶警惕的眼神巡視了一下周圍。
杜永也知道碼頭人多眼雜並不是說話的地方,所以果斷點了下頭:「可以。正好在船上呆了那麼多天,我也想要稍微改善一下口味。另外,我還有一些僕人和隨從,能麻煩一起招待一下嗎?」
「僕人和隨從?」
足利成氏微微愣了一下,緊跟著注意到船上有很多穿著和服的少男少女。
出於好奇,他隨口問了一句:「這些僕人和隨從應該不是從宋國帶來的吧?」
「嗯。他們都是在堺港買來的。我打算稍微培養下,以後負責打理在倭國的產業。」
杜永沒有掩飾什麼,大大方方說出了自己的意圖。
「原來如此!健太郎,你來負責招待他們。」
足利成氏把這項工作丟給其中一個家臣,隨後便抬起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在他的帶領下,杜永、陶白和翟承允騎上準備好的馬,一路朝著鎌倉御所進發。
其餘青鯊幫的人則待在船上保持警戒,只有極少數地位較高的船主選擇上岸打聽消息。
毫無疑問,接近兩百艘福船和數以千計的精銳停靠在鎌倉,瞬間引發了相模國乃至整個關東地區的劇烈震動。
大量書信更是如同紙片般通過情報網飛向各家守護大名手中。
但凡不是傻子都明白,足利成氏這是終於按捺不住想要動手了。
畢竟有了這支外來的僱傭軍,他就相當於有了一支足以制衡乃至顛覆上杉家和今川家的力量。
再加上關東地區仍然效忠鎌倉公方的勢力,有很大概率能直接掀桌子把幕府的勢力清除出去。
就在水面之下暗流涌動的時候,杜永一行人已經坐在鎌倉御所的天守閣之中,一邊欣賞著幾名倭國女子表演的歌舞,一邊吃著下人端上來的食物。
不得不說,足利成氏的確是做了不少準備。
光是這一桌子符合漢人口味的菜餚就明顯花了心思。
否則按照這個時代武家那寒酸的餐飲標準,享受慣了中原美食的杜永絕對連一口都吃不下。
「今天的菜餚還符合你們的胃口嗎?」
等一曲歌舞結束,足利成氏立馬放下筷子笑盈盈的詢問。
「相當豐盛。多謝款待。」
翟承允也跟著放下筷子,依照倭國的禮儀做出回應。
他年輕的時候也是從船主位置一點一點爬上來的,所以知道要如何跟這些權貴打交道。
得到肯定答覆的足利成氏微微點了下頭:「滿意就好。我知曉幾位在中原江湖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肯定吃不慣粗茶淡飯,所以特地花高價請了一位會做宋國菜餚的廚師。」
「殿下有心了。」
吃了七八分飽的杜永也跟著微微點頭表示感謝。
不過緊跟著他就把話鋒一轉,面帶微笑地提議道:「既然飯已經吃得差不多了,不如我們繼續在碼頭上沒有談完的話題吧。關於這次請我出手,你打算開出什麼條件?」
「不知閣下想要什麼?」
一名年長的家臣率先站出來開口試探。
「作為僱傭方,我想由你們來開價才最合適。」
杜永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
他很清楚在這種談判中,最先開價的一定會吃虧,所以才不會上對方的當。
年長的家臣顯然不打算就這麼放棄,還想要繼續爭辯兩句,但話剛到嘴邊就被足利成氏抬起手制止了。
只見這位年輕的鎌倉公方用手指輕輕敲打著面前的桌子,然後站起身走到懸掛在不遠處架子上的地圖說道:「在關東地區,上總、下總、常陸、安房、下野、上野幾國都是效忠於我的大名豪族,而武藏、甲斐、相模、伊豆則被逆臣上杉家把持。除此之外,信濃和駿河也是效忠於幕府一方。」
「殿下的意思該不會是允許我們自由攻伐劫掠敵人的領地吧?」
翟承允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立馬用不是很確定的語氣試探。
足利成氏笑著擺了擺手:「不,不僅如此。除了武藏、相模、伊豆三個關係到鎌倉安危的令制國,其餘地方只要你們能打得下來,我就給你們安堵狀,允許你們成為一方大名。不管是土地、礦山,還是上邊的人,你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什麼?!」
「殿下,您該不會瘋了吧?」
「是啊!他們可是宋人!」
在場不少武士都震驚地站了起來,臉上更是流露出驚駭之色。
可足利成氏卻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隨後豪氣萬丈的反問:「宋人又怎麼了?難道諸位還想要再經歷一次恥辱的戰敗嗎?而且這個承諾並不僅僅是給客人,你們也同樣可以享有。我曾經在中原史書上看到過魏武帝曹操發布唯才是舉的《求賢令》,通過這一舉動招募到大量人才,擊敗無數強敵,成就曹魏北方霸業。現在,我也以鎌倉公方的名義發布求賢令,只要你們能擊敗敵人,就可以合法掠奪占有敵人的土地。我要讓整個關東、東海道乃至近畿都燃燒起來,要讓所有人再一次感受到關東武士那足以橫掃全國的力量。」
瞬間!
原本還十分嘈雜的天守閣內頓時變得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用看待瘋子一樣的眼神,注視著這位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
因為這已經不單純是倭國關東政治集團與近畿政治集團的交鋒,更像是一場推翻室町幕府建新武家政權的全面戰爭。
但很快,這些家臣的眼神中開始閃爍名為野心的光芒。
要知道鎌倉公方在權力上基本就等同於第二個幕府將軍,而且還是根正苗紅地位崇高的足利家血脈。
這也就意味著至少在法理上,足利成氏絕對擁有繼承幕府將軍位子的資格。
最重要的是,如果這場戰爭能從關東一路燒到近畿,必然可以搶到大量的土地重新進行分封。
不,不對,甚至不需要進行分封,只要搶到手就是屬於自己的,完全看各自的本事。
如果足夠強、運氣夠好,誰都有機會一躍成為新的守護大名。
啪啪啪啪啪——
就在天守閣一片死寂的時候,杜永突然開始鼓掌,一邊拍手還一邊稱讚道:「這是何等的驚世智慧。殿下,您的魄力、雄心和才智實在是令我刮目相看。只要能將這個承諾推行下去,無數英雄豪傑會爭相前來投靠,我保證用不了多久整個倭國都會臣服在您的腳下。」
「真的?」
足利成氏完全沒料到自己的想法竟然會得到對方的認可,臉上浮現出一絲驚喜。
「當然是真的。因為只有您,才能給他們帶來改變命運的機會。看看這些武士們的表情,他們現在都恨不能立刻率領手下向敵人發起進攻。相比起已經腐朽墮落的幕府,您才是真正的人心所向。」
杜永將大量溢美之詞毫不吝嗇地全部奉上。
他已經可以想像得到,這道命令被發布出去之後,整個倭國會亂成什麼樣子。
要知道別看室町幕府建立了政權和法度,但實際上對於對方的控制權遠不如鎌倉幕府時期。
很多國人、豪族私下裡為了爭奪土地和資源經常會爆發流血衝突。
只不過幕府權威尚在,以至於他們都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否則極有可能會招來制裁。
但要是有了足利成氏的這項法令,那情況就截然不同了。
關東地區自然不必多說,兩撥人肯定要把腦漿給打出來。
其他地方的大名如果實力強大想要擴張,也完全可以宣布自己加入鎌倉公方一派,然後便可以正大光明的對鄰居下手。
到時候都不用花費時間和精力去布局,整個倭國很快便會提前進入戰國時代。
事實再一次證明,壞人處心積慮不如蠢人靈機一動。
杜永嚴重懷疑足利持氏是不是有什麼基因缺陷,然後遺傳給了眼前的足利成氏。
不然但凡有點常識的人,都不可能想到用如此逆天方法來實現自己的政治野心。
「這麼說你同意了?」
足利成氏整個人都變得激動起來,眼睛裡甚至能夠看到些許紅血絲。
杜永不假思索地回答:「是的,想不出什麼理由來拒絕如此優渥的條件。來,幹了這杯酒,預祝我們合作愉快!預祝諸君武運昌隆!」
說著,他舉起了手中始終沒有碰過的酒杯。
「榮耀屬於鎌倉!」
「我關東武士必將一雪前恥!」
「干!」
伴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天守閣內的氣氛瞬間熱烈到了極點。
尤其是那些失去了領地的武士,一個個都仿佛打了雞血一樣渾身上下燥熱。
雖然有幾個年紀比較大的家臣想要開口說點什麼,但最終卻沒能說出口。
因為他們清楚,就算自己說了其中的隱患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畢竟武士存在的根基就在於土地。
沒有任何一名武士家能夠拒絕通過戰爭搶奪更多的土地來充實自家實力。
這也是為什麼從鎌倉幕府開始,武家政權每隔一段時間就必然會爆發戰爭和動盪。
更何況在座所有人都是受益者。
從足利成氏說出這番話之後,一個空前團結的利益聯盟便已經形成。
任何試圖阻擋撼動它的人,都將被滾滾向前的車輪碾碎。
這種時候與其說一些得罪人的逆耳忠言,還不如好好考慮一下如何在接下來的戰爭中獲取更大的利益。
就這樣,在一片對足利成氏驚世智慧的讚美聲中,宴會終於在主客盡歡的氛圍下結束了。
已經喝到有點神志不清的他,最後還拉著杜永的手依依不捨,甚至想要將僅有四歲的女兒嫁給後者結成姻親。
是的,這位不到二十歲的鎌倉公方已經有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
不過被杜永隨便找了個藉口糊弄過去。
宴會結束之後,身為客人的一行人被安排到鎌倉御所城內的一個院子裡居住。
等外人全部走光,翟承允這才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看著外面倭國款式的庭院,忍不住笑著感嘆道:「早些年我就聽說過上一任鎌倉公方足利持氏的一些事跡,總覺得這個人簡直蠢透了。可沒想到他的兒子居然比他本人還要蠢一百倍。有這樣的上位者,倭國平民算是有福了。」
「呵呵,別急,你還沒見過現任的幕府將軍呢。相信我,等你見過他之後才會明白倭國平民的福氣有多大。」
杜永忍不住說了個地獄笑話。
因為現任幕府將軍足利義政同樣也是個極品。
正是他一系列抽象到極點的操作最終引發應仁之亂,導致幕府最後一點權威徹底喪失,正式拉開倭國吃雞大賽的序幕。
而且這傢伙腦袋上綠油油的,疑似不止戴了一頂綠帽子。
可以說十五世紀的倭國是個神奇的地方,擁有極為優秀的匹配機制,同時在東西兩邊出現了「臥龍鳳雛」。
只不過在平行時空,這對「臥龍鳳雛」有一個退場的太早沒能同台競技。
現在,杜永決定給他們搭建一個舞台,讓這場天下大亂的戲碼演繹得更精彩一點。
「嘶——那照你這麼說,咱們豈不是可以在趁亂大展拳腳?」
翟承允眼睛裡透露出赤裸裸毫不掩飾的貪婪。
杜永直截了當地點了下頭:「沒錯!我們現在可以考慮奪取一塊地方,作為以後干涉倭國局勢的跳板了。」
說話的工夫,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張自己根據上輩子記憶並參考這個世界資料繪製出來的倭國地圖。
上邊不僅標記出了六十六個令制國,而且還有河流、山脈等地理情況。
翟承允眯起眼睛盯著這張地圖看了半天,隨後深吸了一口氣問:「杜少俠覺得咱們應該吃那塊地方?」
「首先,距離關東太遠的西邊包括九州島在內暫時不能動。因為倭國還沒有徹底亂成一鍋粥,太早動手會暴露我們的野心。我個人建議就在東海道選一個地方。首先,這裡距離關東和近畿地區都足夠近,方便以後同時跟兩邊做生意。其次,據我所知甲斐有很多礦山。只要牢牢掌握住出海口,就能輕而易舉將這些黃金、白銀收入囊中。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需要維持一種平衡,讓這場戰爭演變成為曠日持久的拉鋸,最好打上三五年乃至更久。掌握這條關鍵的運輸路線就能決定雙方的軍糧是否能供應得上。」
杜永一口氣給出了好幾個有理有據的理由。
儘管從地理因素上考慮,先占領九州薩摩然後一點一點蠶食才是最理想的狀況。
但如果能在東海道拿下一國乃至兩三國也不差。
「好!就聽你的。具體拿哪塊地方等打起來再看情況決定。」
翟承允無疑是懂倭國地理的,立馬就果斷點頭表示同意。
在他看來,駿河、遠江和三河都是不錯的選擇。
因為這三個令制國都緊鄰大海,而且水網密布非常適合青鯊幫以船為核心的戰鬥方式。
哪怕有一天遇到強敵打不過,也可以隨時帶上財貨乘船出海撤退回蘇州老巢。
換而言之就是進可攻、退可守。
正當翟承允還想要說點什麼的時候,一個大活人突然被從屋外房頂扔了下來,砰的一聲重重摔在院子裡的地面上。
不過杜永卻仿佛什麼都沒看見一樣,十分淡定的開口問道:「你這又是要鬧哪出?」
下一秒……
陶白的身影便從屋頂一躍而下,將俘虜像提小雞一樣拎起來,似笑非笑的回答:「這傢伙自稱是扇谷上杉家的家宰太田道真的人。我發現他鬼鬼祟祟想要往院子裡摸,所以就順手給抓過來了。」
「哦?鎌倉已經被扇谷上杉家滲透了嗎?」
翟承允瞬間吃了一驚。
杜永則嗤笑著調侃道:「是什麼讓你產生了足利成氏能掌控鎌倉的錯覺?別忘了,這裡自永享之亂以來已經被扇谷上杉家掌控了十餘年。做好準備吧,不出意外的話戰爭馬上就要開始了。確切的說,從我們的船隊停靠在鎌倉的那一刻起,對兩上杉家和今川家就意味著戰爭開始的信號。」
「嘖嘖,這足利成氏還真是個廢物。真不知道他哪來的勇氣敢在這種情況下主動開戰。不過無所謂了,反正咱們要做的就是火中取栗。」
翟承允這會兒對鎌倉公方再也沒有半點尊敬,只剩下深深的鄙夷跟唾棄。
「這傢伙怎麼處理?」
陶白晃了晃手中俘虜的衣領子。
杜永滿不在乎地回應道:「殺了吧。像這種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探子,通常都不會知道什麼秘密。而且我也不需要知道扇谷上杉家的情。他們如果敢今天晚上動手,那等到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這個家族就將不復存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