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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李明夷欣然點頭,並未因她的遲疑而表露出任何的不快。
他將茶碗中的水飲下,然後站起身,將腰帶稍微解鬆了一點點,以緩解飽腹感。
「我去院中逛逛,不幫你收拾了,沒意見吧?」李明夷笑著說。
然後不等冉紅素回神,便大搖大擺掀開門帘,推門走出。
寒風趁機吹進來,冉紅素麵部給冷風撲著,陡然打了個哆嗦,她沉默著蹲下來,一片片將崩飛的碎瓷片撿起來,塞入掌心。
這個院子有小兩進,冉紅素一個人住顯極為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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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會定時送來一些生活物資,院子卻是她自己打掃的。
李明夷轉了一圈,便將其逛了個遍,也沒什麼風景可看。
等轉回正房的屋簷下,冉紅素也收拾好了碗筷,從廚房走出來。
她笑說:「沒什麼可看的景色,很無聊吧。」
李明夷側頭,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坦白講,冉紅素的顏值自然遠不如昭慶、秦幼卿,甚至比莊安陽和白芷都差了一籌。
當然不是丑。
女謀士絕對算上小有姿色,只是沒法和上述的《美人榜》上有名的相比罷了。
但勝在身材。
畢竟她已不是少女的年紀,放在上輩子,正是搞事業的巔峰期。
「也不是全無景色,」李明夷笑了笑,意有所指。
冉紅素被他的目光看有些不自在,怔了怔,正要說話,卻見李明夷已經移開了視線,仰起頭,望著屋簷上懸掛的花花綠綠的紙鳶:
「上回來沒看到這個。」
「我自己做的,」冉紅素低低地說,「實在煩悶了,總要做些事解悶。」
「你還有這手藝?」略略的驚嘆。
「這有什麼用?鄉間孩童的把戲罷了。」冉紅素自嘲道,「屋子裡還有一箱子。」
李明夷大感興趣,扭頭就進了屋,目光一掃,果然看到角落裡一個木箱子,掀開,裡頭竟然堆的滿滿的都是摺紙。
並沒有第二隻紙鳶,但什麼紙兔子,紙鴿子,紙犬、紙蟋蟀……之類的東西,琳琅滿目,不少還上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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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多的紙青蛙。
李明夷彎腰撈起一隻,這東西他上輩子也會折,是很小時候父母還在時,爸爸教他的。
他將小跳蛙放在桌上,輕輕按壓尾部,它就跳了一下。
「嗬。」
李明夷笑了。
屋外,冉紅素在風裡裹了裹身上的衣裙,沉默不語。
……
……
御書房。
徐南潯推開房門,裹著冷氣與天光進入屋內。
屋中十分溫暖,甚至有些燥熱,皇宮底下在建造時專門設計了通煙的火道,冬天時候,燃燒炙熱的煙氣從地下流淌而過,只有在更冷的時候才會添加炭盆。
以頌帝的修為,是不懼怕寒暑的,但來覲見的臣子需要。
「老臣,參見陛下!」
徐南潯規規矩矩,恭聲行禮。
作為一個文人,他極注重覲見君王的禮儀,每一個細節都遵循古禮。
「徐師不必客氣,賜座。」頌帝坐在御案後,語氣隨意。
他正在欣賞陳久安送來的那一篇新的文章,此刻才抬起頭來。
尤達親自搬了個凳子,徐南潯自然地坐下,然後便看見了皇帝手中的文章。
「哦,這是陳學士剛呈送給朕的,寫的頗為不錯,徐師鑑賞一番?」頌帝笑著說。
徐南潯心中煩躁,擺擺手,語氣有些生硬地道:
「陛下覺好,便是好的。老臣今日過來,乃是為了國事。」
「哦?」
徐南潯當即將攜帶來的那份厚厚的「策書」交給尤達,由其呈送到皇帝跟前。
「此為,老臣數月走訪調查來之策書……眼看年底已近,等了明年,我大頌便該定下新的方略,也好……」徐南潯侃侃而談。
頌帝解開綁縛策書的繩子,展開,從頭開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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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南潯的一手字極為漂亮,策書也被裝幀成了捲軸的樣子,可頌帝只看了個開頭,便是眉頭微皺:
「……輕徭役,穩民生……」
他抬起頭,看向徐南潯:「徐師以為,明年當減少用兵?」
徐南潯沒注意到皇帝眼中的不悅,淡淡道:
「非但是減少用兵,臣以為,那肅清局也當收縮權力,那胤國剛打了秋風走,南周也留了爛攤子下來,經過一年的動刀割肉放血,明年也該用藥滋補,休養生息……」
頌帝打斷他:
「可如今胤國在北虎視眈眈,大雲府吳家也不老實,更不要說南周餘孽屢次作亂,內鬼頻生,徐師要朕求安穩?」
徐南潯認真道:
「陛下所說,老臣如何不知?可事有輕重緩急,如今我大頌剛立,正是收攏民心之時,只要天下百姓民心所向,那些謀圖不軌之人又如何來時機興風作浪?
反之,若民心不穩,朝廷上下人人惶恐不安,反而給了那些賊子作亂的機會……」
頌帝聽了一陣,便不耐煩地打斷:
「徐師所言,不無道理,可正所謂攘外必先安內,內部敵人不肅清,何談其它?」
不等老太師說話,頌帝又道:
「朕這段時日也思量著明年之事,除了要派使團去胤國外,朕打算將肅清之風推向各州府郡縣!朕到消息,如今不只京城,各地州府都有故園餘孽在活動壯大,京中都有官員有問題,那地方問題只會更大!」
徐南潯大驚,擺手道:
「陛下慎重!這肅清一事,在天子腳下,還可控制,可一旦推向地方,正所謂天高皇帝遠,地方上保不齊便要出多少亂子,多少人被勒索錢財……」
說到這裡,徐南潯一愣,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陛下,莫非您要地方上的官員也繳納那『議罪銀』?」
頌帝淡淡道:
「胤國和談,要了不少財物去。李柏年這幾日找了朕數次,戶部帳上也不寬裕,這『議罪銀』在京中施行的不錯,朕以為,推廣開也能緩解財政危機。」
徐南潯心中咯噔一下,慌了神,也不顧自己的「策書」了,起身道:
「陛下!這議罪銀在京中收些也便罷了,那些朝中大員背後都有家族支撐,也給起,可若地方也這般,那些人必然要想法子從民間盤剝補上損失,到時候只怕一發不可收!老臣絕不同意!」
頌帝見他一次次反對,遠不如陳久安說話好聽,頓時心頭火起,沉聲道:
「朕的決意,何時要你同意!?」
徐南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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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他突然覺眼前的皇帝如此陌生。
過去這些年裡,自己諫言多少次?
與趙晟極產生分歧也不是一回兩回,有時候分歧太大,徐南潯甚至會拍桌子反對,趙晟極即便惱火,也不曾說過這種重話,反而會與他陳述利弊,掰扯道理。
可什麼時候起,不是這般了?
頌帝也沉默了下,看了眼徐南潯花白的頭髮,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嘆了口氣,擺擺手:
「朕……徐師所言,確有道理,可朕又豈會不知地方會盤剝?這議罪銀要推行,自然會定一個章程,以防地方生亂!
何況,終歸也只是短期手段,等國庫緩過來,自然不會再用。
至於徐師這諫書……朕回頭會仔細看,也會酌情採納……朕有些乏了,徐師先回去吧。」
徐南潯靜靜地聽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突然沒了力氣,只好苦笑道:
「是老臣殿前失儀,觸犯陛下,老臣年老體衰,這便先行告退。」
「尤達,送一送太師。」頌帝道。
杵在一旁不敢說話,裝透明人的尤達應了聲,虛扶了下,引著徐南潯出了御書房。
外頭冷風席捲皇宮,灌入袖子、領口,徐南潯遍體生寒,沉默地往回走,一言不發。
尤達也不敢吭聲,只默默跟著。
終已成君臣……徐南潯心中突然冒出這一句話,然後便是心口一團煩悶,無處發泄。
「議罪銀……議罪銀……」
他突然想起了率先從六部撈銀子行賄的李明夷。
又想到了因李明夷而被停職的任敏中。
莫名的,他對這少年的印象一下變極為糟糕,甚至……有些厭惡。
「奸臣誤國啊……」
……
……
天色暗了下來,但北風沒有停歇的跡象。
晚上,李明夷照舊在這裡吃飯,冉紅素又做了一餐飯,比中午要豐盛了不少,有三個菜,兩葷一素。
二人在屋中點了燈,相對而坐,靜靜吃完,中途沒有怎麼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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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紅素沒有表態,李明夷也絲毫沒有催促。
說了讓她考慮到天明,便是天明。
「我吃完了,」李明夷揉揉小腹站起身,笑著說,「我今晚在隔壁睡,沒意見吧?」
二進院裡正房左右兩間,冉紅素住東屋,空著西屋。
兩間房中間用一個小廳連著。
吃飯則在冉紅素這間屋裡。
沒等女謀士回答,李明夷自顧自去了隔壁,翻箱倒櫃找被褥枕頭。
絲毫不怕女謀士偷偷跑了。
這是身為穿廊修行者的底氣。
冉紅素默默收拾了碗筷。
天已經黑透了,頌國京城雖然沒有胤國的神京那麼「北」,但冬日天黑的也不晚。
院門關嚴實了,冉紅素又從茅廁將尿壺拎進屋中,屋外北風呼呼地刮,萬籟俱寂,四周被院牆阻隔,看不到什麼燈光。
冉紅素去了廚房,蹲下,開始燒水。
她將一根根木柴填入明亮的灶坑,熾熱明黃的火舌舔舐著木頭,煙氣從煙囪流向屋脊。
灶坑的火光照亮她的臉,她不知在思考什麼。
終於,一鍋熱水燒開了,她用木瓢將其盛入木桶,再提到東屋。
倒入早拎過來的浴桶中。
浴桶原本放在廂房,晚上會挪到西屋,避免水氣瀰漫,但今晚西屋有人,就只好放在東屋。
至於廂房,沒怎麼燒,在那沐浴容易著涼。
冉紅素關上東屋門前,朝西屋探了探頭,發現李明夷在專注地看書。
那都是她為了解悶,買來的書,數量相當多,品類廣泛,甚至還會做批註。
「呼……」冉紅素吐了口氣,這才關上東屋門,鎖上插銷,褪下衣裙,邁步進入浴桶,靜靜地泡著。
浴桶中灑著乾枯的花瓣,蒸汽裊裊,冉紅素籠罩在熱氣中,臉蛋紅撲撲的。
她開始再一次思考起投靠故園的可能性。
怎麼看都是前途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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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故園這一年來的確做出不少大事,看上去實力不俗的樣子,但在冉紅素看來,南周早已大勢已去。
這些餘孽只能藏在暗中搞事,就算暫時取了一些成果,可未來卻沒什麼希望。
頌帝手握大軍,定鼎天下,如今最難的第一年已經過去了,等明年,只要局勢不惡化,開始休養民生,緩解反對的聲音,考慮到南周時期地方糜爛,只要做的比南周強,那要不了幾年,民間的反對聲音就會減弱,甚至支持。
到時候,沒了基礎,故園,以及保皇黨這些人鬥志也會熄滅,最終只會留下一部分人持續抵抗。
或許,這抵抗會持續個十年八年,甚至更久,但有什麼意義?
真指望重新奪回天下?
「嗬……」冉紅素被這狂妄到可笑的宏圖逗笑了。
從理性上分析,去投靠胤國,甚至是吳珮,都比成為南周餘孽光明。
但……
她沒有選擇。
不同意,只能活到天明。
她絲毫不懷疑李明夷會殺了自己,因為若換成自己是對方,也一定會這樣。
而且……雖然不想承認,但「復國」這個荒誕的臆想,也的確讓她心動了一瞬。
嗯,只是一瞬。
「如果真能成功……那我……」
冉紅素搖搖頭,將這個匪夷所思的念頭丟掉,「我簡直是瘋了……」
她蜷縮雙腿,白皙的身體下沉,半張臉沉入水中,只剩下鼻孔以上在水面。
輕輕吐著泡泡。
她其實根本沒有猶豫是否要投靠故園,因為壓根沒有選擇。
她猶豫的是另外一件事。
……
夜色漸深。
李明夷打了個哈欠,有些困了。
這個時代沒有鐘錶,晚上計時很是麻煩,只能通過打更人的梆子聲判斷。
「應該過了亥時好一會了,具體幾點?十點?還是十一點?沒到子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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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女人到底要想到什麼時候……真要熬到天亮?」
李明夷耳廓微動,能聽到隔壁屋子的細微聲音。
「水早都涼了吧……」
他只能確定,冉紅素沒有跑掉。
就算他疏忽了,女謀士也逃不掉。
因為在這座宅子附近,他早已經安排了故園的人手潛伏。
「希望你識趣一點吧,不要試探我的決心。」
李明夷丟下書本,翻身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默默地吐納修行。
他沒有熄燈,也不打算入睡,決定熬一個晚上。
終於,子時的「梆子」聲遠遠地傳來。
東屋也開始有了動靜。
有門打開。
然後有人走進了西屋。
李明夷懶睜眼,假裝睡著了,想看冉紅素有沒有膽子刺殺他。
腳步聲一點點靠近,來到了床邊,然後再也不動。
再然後,他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衣帶的摩擦聲,燭光下,有艷紅色的衣裙沿著雙腿滑落,堆在腳踝。
然後,女子的雙足從堆成小山的衣裙中抽出,一隻手抓住了被角,掀開。
然後……
在李明夷懵逼的心情中,一個滑膩膩,香香軟軟,溫熱而緊繃的身子鑽了進來。
騎在他腰間。
李明夷睜開雙眼,被刺目的大燈閃了下,然後才看著一絲不掛的女謀士。
看著她一臉赴死般的神情。
……
屋外,紙鳶被風吹起,繩子繃筆直,直挺挺地朝向天空,展翅欲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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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
「不是……你這是什麼意思?」李明夷懵逼地問。
冉紅素悽然一笑,她披著被子,像是一個馬上女將軍,諷刺道:「裝什麼糊塗?你說有辦法讓我不背叛你們,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麼法子?」
啊這個……
李明夷哭笑不!
姑娘你想多了啊!
所以你糾結猶豫了大半天的事,根本不是是否投靠,而是這個?!
「我想,你可能誤會了一些事。」
李明夷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指的辦法,是我們故園擁有一種『守秘術』,可以施展異術,讓你保守秘密,而不泄露。」
冉紅素一呆。
也傻了。
訥訥道:「真的?」
李明夷點了點頭。
「……」
冉紅素羞憤欲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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