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姚醉的筆記
金鑾殿上,陳泰的聲音擲地有聲,落在眾臣耳中,立即令不少人變了臉色。
李明夷索賄一事發生時日還短,且涉及的皆是六部高官,也沒人會閒著主動散播,因而,滿朝文武知之甚少。
就連文允和、謝清晏也都吃了一驚,更遑論旁人?一時間,議論紛紛起來。
而隨著陳泰帶頭,殿上其他幾位有資格列席的工部官員也都硬著頭皮,站出來附和。
他們倒未必全與陳泰一條心,所屬陣營也不全然相同。
可工部尚書已經開炮,他們無可奈何,只能表態。
「陛下,」陳泰話音剛落,一名御史突然興奮地越眾而出,高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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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亦聽聞這四處主辦李明夷,得蒙皇恩,手握大權,可自上任後卻玩忽職守!
近幾日,連續率兵包圍吏部、兵部、工部三大衙門,勒索錢財,實乃國之奸賊是也!」
昨日,那封遞到頌帝案頭的,彈劾李明夷的奏摺便是出自這名御史之手。
至於消息,自然是袁沛然泄露的。
朝中諸多言官,總有敢於衝鋒的。
龍椅上,頌帝面沉似水,似乎極為不悅,眼神也陰沉下來。
其目光在陳泰身上略作停留,又深深看了那名御史一眼,而後才突然看向右下第一的楊文山:
「楊卿,可有此事?」
楊文山始終在觀察天顏,此刻卻覺察出些許不對勁來,他趕忙垂首躬身:
「回稟陛下,臣這段時日忙於鳳凰台內公務,於吏部諸事體察不多,臣……不知細節,不敢妄言。」
頌帝聞言,卻也沒刁難他,轉而看向吏部諸官員,眸子幽深:
「可有此事?」
袁沛然一時壓力巨大,再想到那些錢財,硬著頭皮高聲道:
「回稟聖上,確有此事!」
「嘩——」
殿上,群臣大嘩。
袁沛然當即將李明夷如何兵圍吏部,如何單獨與每個人談話,並藉機索要賄賂一事全盤托出。
末了悲聲道:
「臣等為陛下,為我大頌盡忠職守,本無懼調查。
可這李明夷分明是要刻意刁難,我吏部官員既憚其構陷污衊,又擔心這四處日日騷擾,令政令不暢,延誤國事!
這才不得已屈其淫威,望陛下恕罪!」
頌帝臉色明顯又難看了幾分,視線一掃,又落在兵部尚書臉上:
「任敏中,你呢?」
以任敏中的性格,早該在陳泰之後,立即跳出。
怎奈何李明夷手裡確實捏著黑料,心中顧慮,這才遲遲不語。
直到此刻頌帝親自詢問,再有兩部衙門頂在前頭,任敏中顧慮大減,更不敢欺君,當即高聲道:
「臣等,亦受這李明夷威脅,過程與袁侍郎所述,一般無二!」
幾人連續開口,儼然坐實了這大罪。
一時間,白經綸、李柏年、謝清晏這其他三部主官也是心頭一驚,心思各異起來。
白經綸愁容滿面,心道李小子你這是在搞什麼?
莫不是真做了官,便飄了?
即便要索賄,也該做的隱蔽些,如此這般,只恐還會被東宮抓住把柄,連累滕王府陣營。
李柏年心說,這小子好歹還念點情分,沒有逮住戶部來割肉……
謝清晏則眉頭緊皺,他相信李明夷這般做法,必有深意。
可如今朝野洶洶,眼看著三部堂官帶頭後,一群御史、給事中陸續站出來,大聲要求嚴懲李明夷,東宮陣營的諸多官員也是蠢蠢欲動,落井下石。
一場風雨眼瞅著將要落下,這般聲勢,李先生他扛得住麼?
「肅靜!」
見殿上喧譁漸起,彈劾聲響成一片,龍椅上的頌帝臉色好似給一朵烏雲罩住。
突兀地暴喝一聲,右手垂在椅子扶手上,群臣陡然安靜下來。
眾人都以為,陛下是因李明夷肆意弄權而動怒,接下來便該是天威降臨。
可當頌帝下一段話說出口,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轉為了錯愕!
「胡鬧!你們真以為朕耳聾眼瞎不成?!」頌帝沉聲道,「朕早知曉,新朝興建以來,朝中沉屙遍布,百弊叢生。
肅清局立,不知多少官員懼怕那些齷齪被揪出!因而,這肅清局便成了許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陳泰愣住。
袁沛然額頭見汗。
任敏中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
頌帝語氣突然幽幽起來:
「李明夷乃朕親自點將之人,此前他不查衙門時,平安無事,無人彈劾,他剛一查,彈劾便雪片般飛來。
依朕看,分明是有些人心中有鬼,才行賄賂之事!諸卿身為各部堂主官,當明辨忠奸,據實以報,而非聽信謠言,阻撓司法。」
說完這句話,頌帝好似意興闌珊般,揮一揮衣袖:
「今日之事,朕不做追究,各衙主官,當回去自查自省,休得胡言,退朝!」
丟下這句話,他竟直接起身,在朝臣們震驚的目光中拖曳龍袍離去了。
只留下金鑾殿上一群大臣目瞪口呆。
陳泰恍惚間喃喃:「陛下什麼意思?」
任敏中也兩眼茫然。
「楊相,陛下這是……」袁沛然求助地看向楊文山,後者只是轉回頭,嘆息一般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他心想,稍後得單獨叮囑袁沛然等人,今天額外多送些禮物過去。
……
……
朝會散了。
而早朝上發生的事則如同一陣旋風,以極快的速度朝著官場各處耳目吹去。
最先得到消息的還是宮裡。
「什麼?你說陛下他替那李明夷撐腰?將幾位尚書駁斥了一番?」後宮中,宋皇后得到消息後,吃驚地整個人站了起來。
負責遞送消息的宮女苦著臉:「確實如此。」
宋皇后愣了一會,才重新跌坐在鳳椅中,手指上的華麗金驅輕輕點著額頭,不明白怎麼回事。
與之相對的,羅貴妃得知消息後,雖育有兩子,卻依舊保有少女感的臉上綻放出歡喜之色來。
她前段時日因李明夷玩忽職守,著實煩躁惱火了一陣。
本以為這門客飄了,卻不料峰迴路轉,雖讀不懂早朝內容,但總歸是好事,不禁哼唱著歌舞一番。
……
而等消息傳回肅清局,也很快被另外三處的主辦得知。
肅清局四個處的人手本就是打亂重排,各處人馬之間不少都關係親近,這種情況下,便很難阻止互相打探消息。
三人本就得知了一些情況,再結合朝堂上爆出的消息,哪裡還猜不出?只怕李明夷索賄之事為真,至於皇上為何回護麼……
「八成是出在昨日他去北廠匯報一事上了!」
而隨著各方的目光匯聚向四處,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是徹底讓一些迷惑的人們醒悟過來。
就在這一天,吏部與兵部皆將行賄的禮物提前送到指定地點,並且比原定的禮單又豐厚了不少。
李明夷今天原本照舊去工部攪混水,結果正撞上了下朝回來,臉色鐵青的陳泰。
陳泰也不知是沒讀懂皇帝的意思,亦或者還想負隅頑抗,確認下情況再說。
總之,當天依舊沒給李明夷好臉色。
倒是李明夷接到匯報,說吏部、兵部的賄賂送到了。
於是,李明夷提前拍拍屁股離開,接著大搖大擺,帶了一批人將好幾箱子「贓款」裝車,頂著太陽拉去了北廠……
這一幕被不少人看見,於是所有人都懂了……
「妙啊,妙啊,我怎麼沒想到呢?」一處主辦許平得知後猛拍腦門,仰天長嘯,暗想要不說人家是王府首席呢?
格局比自己高了太多倍。
「卑鄙小人,欺下媚上!」二處主辦馮涯是被北廠來的人告知前因後果的,他整個人都傻了。
心頭更是湧起一股無名之火,燒得他渾身難受。
馮涯本以為此番天賜良機,自己只要展示才能,便可入皇上的眼,自此大展宏圖。
豈料第一個被皇帝當著朝臣回護的,竟是那個屁事不乾的李明夷?
這對馮涯的心靈造成極大的衝擊,旋即又轉為苦澀:
「這朝廷,當真如此黑暗麼?」
至於知微,當她得知經過後,表情變得無比怪異,當即起身,徑直去了四處。
……
太陽西斜,又是熟悉的院子。
四處的人都散去了,獨留下李明夷坐在屋中吃著小灶。
知微獨自一人走來,推開房門,站在門檻裡頭,目光幽幽地看著他:「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李明夷捏著筷子,咀嚼一塊小酥肉,他慢條斯理咽下,才抬起頭:「此言何意?」
知微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這個法子,才無懼上頭的責難?將那些索賄的錢財一層層送去宮中,賄賂皇上,還能從中給自己刮一層油水……這樣一來,就算你最後一個賊人都抓不到,上頭也不會將你如何。」
李明夷笑容柔和:「你來就是說這些的嗎?」
不知為何,看到他的笑容,知微莫名有點惱火,她有點生氣地說:「你這樣哪裡像個縱橫家?謀士?」
李明夷撇撇嘴:
「嗯,你像,你最像了,這段日子三處各個衙門亂逛,對東宮一系的官員寬鬆,對滕王府一派的官員嚴苛,這就是鬼谷傳人的手段?還是說,你覺得上頭看不出你的意圖?」
知微不語。
她純粹是有苦說不出,因為與貓臉人的交易,導致她在肅清局根本不能去真的查南周餘孽。
而她的目的,又不是仕途晉升,更不想得到頌帝的提拔,因為那不符合她「扶持一人登基」的目標。
因而,知微能做的只有繼續打壓王府,給東宮一系爭取利益,並查一些別的問題,好做交待。
她以為,李明夷也會做類似的舉動,與自己在肅清局展開一場精彩的龍爭虎鬥。
只一想鬼谷傳人與縱橫家在新的起跑線上,進行堂堂正正的較量……知微就覺得熱血沸騰。
結果李明夷根本不玩這套,轉而給皇帝當上了白手套。
「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知微眉頭緊皺,「撈錢?還是獲得皇上的欣賞?你應該知道,你這樣下去,只會讓滿朝文武都討厭你,連帶著,對滕王府也生出惡感。」
李明夷搖搖頭:「不必試探了。以你的頭腦應該知道,決定皇儲之位的從不是那些大臣的人心。只有一個人能決定,那就是龍椅上那個人。只要讓他高興,其餘大臣怎麼想,無所謂。何況……上次徐茂歸入王府陣營後,皇上的敲打我還記著,如今讓王爺背一背罵名,沒準還是好事。」
知微再次沉默。
她的確想到了這一層,事實上,給皇帝撈錢這個思路她在進入肅清局之初就想過。
之所以沒有去做,恰是因為她代表的是太子,是儲君。
有些事情,滕王可以做,但太子不能做。
滕王作為進攻方,可以不在乎得罪一些朝臣,只要去取悅皇帝就可以,最差的結果也就是當個閒散王爺。
可身為儲君,卻是不敢胡亂得罪朝臣的,畢竟沒有大臣喜歡一個對自己嚴苛的皇帝。
所以,李明夷可以用的路線,她知微是不能用的,就算她想,也過不去皇后那一關。
而無論昭慶還是滕王,卻早對李明夷言聽計從。
李明夷看出了她的苦悶,於是心情更加愉悅。
他沒說的是,自己這一招替皇帝撈錢的手段,正是抄自知微。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里,幾年後,知微作為滕王府首席進入肅清局,擔任四處主辦,被各種針對。
當時她用的就是這一招,一邊大大博取了頌帝的好感,另一方面,也趁機給滕王府撈了一大筆錢,用於收買人心。
李明夷只是抄襲了未來的知微而已,但區別在於,他撈的錢不會拿去給滕王府,而是會中飽私囊,暗暗輸送給故園,養自己的人。
另外一個好處,則是趁機令新朝廷君臣離心,進一步瓦解其統治的穩定。
原本,頌帝未必會採納這個法子,畢竟趙晟極也不傻,但因為李明夷干涉了兩國談判,令頌國在和談中的損失遠超預想,這才促成了這個結果。
而這,也是李明夷來肅清局想做的事……一邊挑動矛盾,一邊為故園賺錢,一邊趁機竊取朝廷機密情報……
贏麻了。
「你在玩火,」知微搖頭道,「歷朝歷代,皇帝想要更換儲君都會被朝野群臣阻攔,而你今日得罪他們,他們遲早會還回來。而龍椅上那個人卻未必記得這份情。」
李明夷微笑道:「這是我們王府的事,就不勞知微兄諫言了。請吧,我還要吃飯。」
知微氣得不行,氣咻咻地扭頭就走,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冷笑著撂下一句:
「我以望氣之法觀你烏雲蓋頂,恐不日災禍將至,你好自為之吧。」
李明夷一愣,撇撇嘴,鬥不過人咋還帶詛咒的呢?
……
……
另一邊,二處,堆滿了各種典籍的房間內。
馮涯獨自一人悶頭翻閱姚醉留下的遺產,隨著光線昏暗下來,他揉了揉眼睛,起身點燃了桌上燈盞,這才坐下來,將剛看完的冊子放在一旁,又伸手打開了一個新的包裹。
忽然,一個棕色皮革的本子映入眼帘。
與其餘的卷宗迥然不同。
更像是姚醉的私人物品。
馮涯疑惑地打開,只看到裡頭一頁頁,都是姚醉凌亂的字跡,他看了一會,才驚訝地發現,這是姚醉個人用來記錄凌亂思緒的筆記本。
只是因為太過凌亂,所寫的信息也極為雜亂,甚至包括買什麼菜一類的字跡……所以被高震當做無用品忽略了。
然而馮涯卻對此十分感興趣,翻了幾頁,他發現這本子是按照時間線排序的,記錄了很多姚醉對任職期間遭遇的一些事的思考。
馮涯索性直接翻到後頭空白頁,然後往回翻,很快的,最後一頁筆記映入眼帘。
當先的,是一個手寫的時間日期,正是姚醉死前幾日,當時姚醉已經接到了被派往胤國的調令,心情苦悶。
筆記上寫了幾句他如何不甘心,終有一日會殺回來的氣話。
沒什麼價值,馮涯正自失望,忽然看到筆記下半頁筆鋒一轉,出現了一行潦草字跡:
「……思來想去,我仍覺李明夷有極大嫌疑……塗山徹死亡之日,李明夷尋來,當真是巧合麼?
此人仿佛憑空冒出的,我反覆調查政變之日京城外行人,皆無此人痕跡……
我深以為,此人嫌疑重大,恐與南周餘孽相關,只可恨,太子未能拿下此人,反遭其害,而我也已被卸職,即將遠走,無力再查……」
……
ps:晚了點,但幸好沒斷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