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相約在牛車

  舅舅,衛慶。

  大胤武臣之首,軍中威望無出其右者,有「大胤軍神」的名號。

  其初露崢嶸於二十年前,彼時衛慶還只是個弱冠少年,跟隨其父名將衛遠參戰,一路戰火洗禮,打出赫赫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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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戰後,衛遠因征戰負傷,身子不好,逐步淡出高層,衛慶接替其父,迎來了個人威望事業的巔峰。

  這是外界對衛慶的印象。

  至於更私人的一面,外人所知不多,只知其與衛皇后感情篤好。

  上輩子在胤國打了許多江湖恩怨的劇情線,雖也與衛慶有過些許交集,不算陌生,可這輩子,二人成了舅甥的關係,則又是種新奇體驗了。

  「……之前,我與密偵司戴司首見過一面,」李明夷斟酌道,「他說,舅舅希望我去胤國。」

  春江夫人頷首道:

  「衛慶的確有這個想法,在他看來,大周既已亡國,那你來胤國至少還能安享半生。

  不過,戴謀回國後,衛慶便也知道了你如今的情況,他……十分驚訝,但既然你做出了決定,他也不打算干涉阻撓。」

  李明夷說道:「但他還是請您幫我。」

  春江夫人嘆息一聲,宛若春水的面容上浮現一絲無奈:

  「我雖向來不摻和國事,但胤國朝中一些風波變化,也略有耳聞,你可知此番使團為何應承和親?」

  李明夷平靜道:

  「陸平津是宰相王琅的女婿,王琅代表的一批人似乎主張和平。」

  春江夫人略感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先是點頭,又搖頭道:

  「是也不是。王琅的確不希望立即開戰,但卻未必盼望和平,你很聰明,該猜測到,一旦開戰,你的舅舅掌握的權力便會壓過王琅。」

  李明夷毫不意外。

  戰爭一旦開啟,毫無疑問,武將集團的權力會極大的增加,與之對應的,文臣集團會被削弱。

  當然,胤國的情況未必這麼簡單,也難以用這麼一個單一理由可以解釋清楚,但必然有這個原因。

  李明夷正想印證心中猜測,索性問道:「那胤國皇帝的態度呢?」

  胤國與大周不同,胤帝權力極大,是可以一錘定音的存在。

  春江夫人猶豫了下,緩緩搖頭:「他沒有態度。」

  「沒有態度?」李明夷一愣。

  「對於大周覆滅一事,幼卿的父皇表態很少,更多的時候是坐在帷幔後頭,聽著底下臣子們爭論,往往朝中派別爭出個雙方勉強都能接受的方案了,他才點頭通過。」


  春江夫人搖頭道:

  「我也不知他如何想的,或許,整個天下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心中所思。」

  李明夷恍然明悟,密偵司是胤帝手中的刀,既然胤帝態度模糊,那密偵司自然也會是這樣。

  這也是戴謀在此次使團事件中,並未下達命令的原因。

  可胤帝為什麼這般?

  春江夫人忽然看了沉思中的南周皇帝一眼,笑道:

  「你也早看出了這一點吧,否則今日不會鬧得動靜這樣大,還派人去了使團驛館。」

  李明夷沒有否認。

  既然使團的組成,是鷹派與鴿派爭鬥後,彼此妥協的產物,那說明他的猜測是正確的。

  使團內,並非只有陸平津一個聲音,也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和親。

  今晚過後,那些與舅舅立場一致的使節,應該會有理由反攻了。

  ……

  ……

  「不過,」春江夫人話鋒一轉,言笑晏晏:

  「相比於那些討厭事,我真正驚訝的,是你今夜親身救人的做法,身為皇帝,本該隱於幕後,派底下人衝鋒陷陣才是,你竟如此不惜命。」

  秦幼卿看了他一眼,雖結果安好,心中也很歡喜,可想到李明夷的冒險舉動,也不由生出後怕與嗔怪來。

  李明夷心說,我倒也沒那麼不惜命……主要還是仗著有神女這張底牌,大不了央求神女傳送跑掉,而且讓別人去也不放心……

  但這種話只能放在心裡,他厚顏無恥地苦笑道:

  「我如今已經落難的前朝天子,性命又比旁人貴到哪裡去?若我都不肯披掛上陣,人心何以聚集?」

  春江夫人眸光不由多了一絲欣賞。

  李明夷又苦澀道:

  「而且,如今想來,倒是我莽撞行事,才破壞了夫人的計劃。秦姑娘吞金假死,應該是夫人的安排吧?」

  春江夫人笑道:「你都猜到了什麼?」

  李明夷想了想,說道:

  「秦姑娘數月前,收到了胤國的來信,與我說過您寫密信給了她。但沒細說信函內容,如今想來,要麼是當時信中就有提及,要麼是您進京後,暗中見了她,給了她某種神藥……」

  他將自己的猜測簡單說了一回。

  春江夫人嘆道:

  「猜的大體不錯,但細節有所不同。當初信中,只說了我會來,彼時我尚不確定和談結果,若一切順利,幼卿被元元接走回國,那我自始至終都不會露面。直到意外發生,我才用了這法子……幼卿你來說吧。」


  秦幼卿抿了抿嘴唇,認真道:

  「師父給我的藥名為『死生丹』,有類似龜息法的藥性,服用後,丹藥於體內化開,會消散無形,我也會進入假死狀態,最長可持續數月,前期與死人無異,只是時間長了身軀不會腐壞而已……

  我乃公主,死後屍體不可能被剖開檢查,只要確認死去,按照禮法,我會很快被送入護國寺,舉辦法會,由鑒貞大師『超度亡魂』……

  屆時,師父會趁機將我帶走,留下棺槨運送回胤國……如此一來,我便可掙脫原本的命運,隱姓埋名,在師父幫助下以新的身份生活。」

  這與李明夷的猜測差別不大,他心中一動,突然有些明白過來。

  所以,歷史上秦幼卿的吞金自殺也是假的,之後再沒有出場,是因為更換身份藏匿了起來。

  歷史上,同樣沒有春江夫人隨使團而來的記錄,因為她始終隱於暗中。

  是了,這才合理。

  他穿越前看到秦幼卿吞金自殺,留下「一女不嫁二夫」的絕筆時,還以為只是個貞潔烈女的設定。

  但這數月接觸中,他很清楚地感受到,秦幼卿不是那種極迂腐封建的人,豈會為了一個壓根沒有任何感情的人尋死?

  所以,他當時的猜測是,自殺的真正原因是她不想再忍受這種籠中雀的命運。

  直到如今,才真正明白內里的隱情。

  「不對,」李明夷突然想到了什麼,詫異道:

  「我昨日去護國寺求見鑒貞大師,就說了故園準備行動救人,那時前輩您也在寺中,鑒貞大師莫非沒說麼?」

  如果鑒貞說了,那春江夫人完全有時間阻攔秦幼卿假死,或者阻攔自己。

  秦幼卿也好奇地看向師父。

  春江夫人聞言沉默了下,語氣有些幽幽地道:「他沒說。」

  二人:……

  ……

  ……

  短暫沉默後,春江夫人忽然釋然一笑:

  「其實……陛下方才說破壞了我的計劃,可實際上,眼下的情況要遠比我計劃中的更好。」

  李明夷一愣。

  春江夫人面容柔美,看向秦幼卿的目光帶著憐惜:

  「若幼卿假死,雖可掙脫命運,卻也意味著要告別親人,再難與元元等人相見。她將失去公主的身份與名字,終生躲躲藏藏,這不是我想要給她的。」

  婦人嘆道:

  「可是我若直接去找趙晟極要人,雖也有可能成功,但影響卻太大。萬寶樓不願捲入兩個國家的爭鬥漩渦中,你明白嗎?」


  李明夷眼中流露出瞭然之色。

  大宗師早已是超出凡俗之人,什麼功名利祿,財富名聲,於宗師強者而言都如浮雲般。

  根本不會在意。

  所以如果有可能,是不願摻和進權力鬥爭的。

  李明夷想了想,道:

  「但今夜是由我們故園來施救,您再出手,將秦姑娘從我們手中接走,就要好很多。

  哪怕今晚的過程並不完美,您被迫現身與趙晟極衝突,但至少有了故園做緩衝,不至於撕破臉,而秦姑娘今後也不用躲藏。」

  秦幼卿聽到這裡,怔了下,忽然問:

  「我……要回國麼?」

  她這時候才開始思考這件事情。

  春江夫人看向少女,目光好似洞悉了她的心思

  ——秦幼卿原本的確是想回國的,但經過李明夷今夜闖皇宮搭救,再知曉了二人本就有著婚約,心中自然有了別樣的想法。

  她嘆道:「你應該明白,自己沒辦法留下。」

  李明夷也看向少女,冷靜理智地點頭:

  「秦姑娘,回國是最好的選擇。」

  如今故園這個樣子,秦幼卿怎麼留下?

  找個地方藏起來?

  且不說其中風險,單單這件事會給春江夫人帶來的麻煩都不小。

  秦幼卿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有些不舍。

  春江夫人忽然說道:「我才想起,還有些事要做,先離開一會。」

  說完,她推開車門,輕飄飄地消失在夜色里。

  車門自行合攏,只有大黑牛慢騰騰地一點點挪動步子,拖曳著大車往回走。

  ……

  ……

  車廂中只剩下了一男一女,二人都有些錯愕,神情古怪。

  聯想起了禪房中每次都尿遁離開的鑒貞和尚。

  顯然,春江夫人只是找了個理由,留給他們獨處的空間。

  燭火擴散開的光暈灑在二人臉上,少女面龐如暖玉。

  話題繼續。

  李明夷同樣有點不舍,但他終歸還是清醒的,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微涼的小手,認真道:

  「回去吧,我如今的身份也不好與你相見,回去胤國,總還有見面的一天,等我推翻了趙晟極,拿回丟掉的社稷,一切都會好的。」

  秦幼卿冷不防小手被捉,吃了一驚,臉蛋暈紅,全然沒有了往日在禪房私會時的大方自然。


  她下意識地把手往回抽,期期艾艾,目光躲閃:「你……莫要……」

  李明夷笑著說:「有婚約的,你師父又不在,有什麼關係?」

  秦幼卿苦惱不已,之前也見了許多回,怎麼沒發現他還有如此無賴的一面?

  李明夷調笑完畢,卻是主動鬆開了手,而是身子一轉,大大方方地躺在了這寬大的車廂中。

  四仰八叉,仰頭望著車頂鑲嵌的寶石。

  秦幼卿怔了怔,忽然也小心翼翼地舒展開雙腿,整理了下裙子,同樣仰躺在了另外一側。

  二人中間只有一個小桌隔著。

  牛車緩慢地行走著,車子微微起伏,二人像是躺在了甲板上,一時靜謐無言。

  「你真的不去胤國嗎?」

  竟是秦幼卿先開口了,她的聲音柔柔地飄蕩著:

  「我知道你手下已經有了不少厲害的人,但想要推翻這個新朝廷,靠這些是遠遠不夠的。」

  「我知道,」李明夷平靜地說,「我知道你很難相信我可以做到,不只是你,你的師父,還有我的舅舅,還有很多很多人,應該都不相信。

  但你知道嗎,一開始的時候,我身邊一個人信的人都沒有,但現在,已經有很多人了。」

  秦幼卿一怔,她回憶起了每一次私會,少年與她分享的那些新鮮事。

  其中總少不了故園的影子。

  她雖困在宮中,但通過他的講述,的確見證了故園一點點壯大起來。

  現在想想,簡直是個奇蹟。

  不,從他在那個雪天,改頭換面,以謀士的身份出現時,就已經是個奇蹟了。

  「我知道,」秦幼卿想了想,說道,「我相信你。只是……有些擔心。」

  李明夷莞爾一笑:「你擔心我啊。」

  秦幼卿被他搞得一陣羞惱,好好的嚴肅正經的氛圍,都給他插科打諢弄壞了。

  「李公子,請自重!」少女憤憤地說。

  李明夷歪著頭,從小桌子底部的洞洞裡看向她的側臉:「還叫我李公子?」

  秦幼卿裝傻道:「哦,景平陛下。」

  「不是這個,換個別的。」李明夷眨眨眼。

  秦幼卿繼續裝傻:「封於晏?我不知道叫什麼。」

  「仔細想。」

  秦幼卿的側臉一點點泛紅,臉頰滾燙:「我們雖有婚約,但還沒拜堂……稱呼什麼的……」


  李明夷無語道:「想什麼呢,我的意思是叫我明夷。」

  秦幼卿意識到被戲弄了,不由氣惱地也側過頭,大大的眼睛隔著桌子的洞與他對上,然後發現少年的樣子已經恢復成了「李明夷」的模樣。

  少女瓊鼻微皺:「怎麼不乾脆叫承嗣?」

  李明夷道:「你聽沒聽過一個說法,你的先天名字是父母給起的,但你的後天名字可以由自己來起。」

  他叫了二十幾年李明夷這個名字,但只被叫了極短時間的景平。

  就像他用李明夷的樣子生活了二十幾年,哪怕來到這個世界,對自身的認知也依然不曾改變。

  「沒聽過,但似乎很有趣。」秦幼卿笑著說,「所以這是你給自己起的名字?」

  「嗯。」李明夷點頭。

  然後他認真解釋道:

  「地火明夷,明在地中,明夷。初『登天』,後『入地』,是始之自曜其明,卒之『明入於地』……日沒入地,光明受損,陷入困境。宜遵時養晦,堅守正道,外愚內慧,韜光養晦。」

  這個名字當然不是自己起的,而是上輩子機緣巧合電腦錄入身份證的時候打錯的。

  但如今想來,就仿佛冥冥中的某種預兆,他來到這裡,應了此句。

  「我不知自己為何會陷入這等境地,但我依然不想放棄,你相信我能成功嗎?」他問。

  秦幼卿眼睛亮亮的,她感受到了少年人眼神中的火,於是點頭:

  「我相信!」

  「那就在胤國等我,」李明夷笑道,「或許用不了多久,不用等到我推翻趙晟極,就也可以去胤國找你。」

  為了獲得反攻的力量,他遲早要去胤國一趟,拉攏更多的盟友。

  而在他的記憶中,就在明年,頌國也會派一支使團北上,建立兩國外交。

  同樣是明年,天下第一武道會也將在胤國神京舉行,他曾經相熟,但今生尚未相遇的那些「老朋友」也會到場。

  「嗯!」秦幼卿重重地點頭,「我等你。」

  二人相視一笑。

  「哞——」

  這時候,大黑牛突然一個加速,二人低呼一聲,彼此牽手,抬頭望去。

  只見巨大的車廂里,另外一道暗門打開了,這裡頭竟然還有一個小房間,是春江夫人休息的地方。

  地上鋪著綿軟的絲綢被褥。

  ……

  ……

  春江夫人於夜風中前行著,她走的不快,可每一步卻都跨出很遠的距離。


  此刻,故園的精銳們已在李無上道的掩護下紛紛撤退。

  秦重九與黃喜雖有意追敵,但又擔心中了調虎離山之計,不敢遠離皇宮太遠,畢竟抓不到反賊是小,若宮中的貴人們出事是大。

  一個想跑,一個不太想追,竟然撤退的十分順利。

  春江夫人身姿飄搖,瞳孔中泛起奇異的光彩,她迅速鎖定了某個位置,飄然落在一條巷子裡。

  很快,巷子前頭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黑衣人急促地跑過來。

  正是南周大內高手呂掌柜。

  呂掌柜完成任務後,正在撤離,冷不防看到前方多了個人影,心頭大驚,下意識擺出拳架。

  可在看清來人後,這個油膩的商賈打扮的傢伙立即熄火,表情僵硬,結結巴巴:

  「東家……」

  春江夫人垂眸凝視著這個許久前,從萬寶樓叛逃來大周的掌柜,淡淡開口:「呂長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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