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營救
秋日,傍晚。
一根根煙柱升起來的時候,李明夷悄然離開家,抵達溫染小院。
「吱呀。」院門打開,黑裙女護衛那張面癱臉呈現於眼前,「人在裡頭等。」
「嗯,」戴著兜帽的李明夷閃身進門。
半個月過去,小院裡沒有多大變化,此刻房簷底下,戲師、畫師二人推開門,朝外頭探頭探腦。
「李先生!」
二人眼睛一亮,拱手行禮。
對於這位運籌帷幄的少年,二人客氣有加。
「進屋說吧。」李明夷點頭,很快,四人在屋內圓桌旁坐下,「怎麼回事?具體說說。」
性子莽撞,喜穿彩戲長袍的戲師率先開口:
「是我手底下的暗衛許了發現的,他負責盯著名單上其中一人,結果今天按例觀察時,發現此人按照之前送出的紙條上所寫,發出了『求救』信號!」
李明夷問道:「是誰在求救?」
戲師道:「兵部侍郎,錢唯!」
是他!?
那個「官迷」?
李明夷一怔,腦海里浮現出當日他強闖昭獄署,所見的一幕幕。
涉險的官員多大小几十名,而其中地位最高的五人,分別是兵部尚書任敏中、早衰的老侍郎孫行舟、官迷錢唯。
以及樞密院的兩名副樞密使,沈義與趙知節!
書生打扮的畫師沉聲道:
「這是自半個多月前,上一個發出信號的人後,第二個求救的。我們得知後,不敢妄動,趕忙來溫護衛這裡匯報。」
溫染一言不發,抱著雙刀刀鞘,坐在一旁,好似空氣人。
「大家做的很好,」李明夷緩緩點頭,問,「你們怎麼看?」
畫師苦澀道:
「不好判斷,上一個求救的人,就是朝廷放出的誘餌,這次也不知真假。關鍵我們沒有驗證的手段……」
李明夷打斷他:
「我已經獲得了與真內鬼聯絡的『口令』,所以驗證不是問題。」
兩名大內高手一驚,他們並不知曉李明夷這段時日去做了什麼,但這個答案無疑令二人精神一震。
「太好了!」戲師高興地一拍桌子,咧嘴笑道,「那就驗證下身份不就得了?」
畫師卻搖頭:
「沒那麼容易,你忘了麼,最近朝廷的人一直在盯著名單上的官員,我們都要一次次躲避,這種情況下,如何與錢唯接觸?
若是假的,也就罷了,若他真是忠於大周的,貿然聯絡,豈不是害他?」
戲師笑容戛然而止,惱火地抓頭髮:
「那怎麼辦?總不能不聯絡吧?」
畫師想了想,道:
「接觸是必要的,但必須要足夠安全、隱蔽。」
戲師道:
「那就還是老辦法,趁著他不在家,給他書房裡送一封信不就得了。比如讓他寫口令下半句,之後將信用什麼法子丟出來。」
畫師嚴肅打斷他:
「不可!此法有兩大弊端,第一,書房送信一法,之前我們一口氣送出去幾十封,朝廷肯定對這法子有提防了;
第二,這口令若貿然說出去一半,倘若這錢唯也是個誘餌,他固然回答不上完整的口令,卻可以用這半截,去詐,去誘騙其他嫌疑人!
這樣一來,內鬼會更加危險!」
李明夷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暗暗點頭,相比於滿腦子干架的戲師,畫師思維明顯更縝密:
「說的有理,這口令要麼不送,要麼就要防止朝廷利用。」
畫師想了想,說:「我倒是有個想法。」
「哦?」
「我們是否可以仿照上次群體送信的手段?」
畫師說道,「這次,我們再次想法子,給所有人都送上相同的口令,這樣一來,既不會暴露錢唯,口令也不會被朝廷利用。」
「這個好啊!」戲師笑道,「我覺得行,一招鮮,吃遍天嘛。」
「不妥,」李明夷卻搖頭道,「這樣的動靜太大了,固然可以避免一些問題,但同樣會引起朝廷的警覺。
何況……你們是否想過,錢唯既然發出信號,極可能說明,他已經走投無路,意識到即將暴露,才冒險一搏。
我們若這樣做,只會大大提高他被監視的程度,從而更難營救。」
畫師無法反駁,陷入苦思。
房間裡安靜下來。
一個個提議都被否決,似乎根本沒有好辦法。
戲師也不斷扯頭髮,嘟囔道:
「怎麼這樣複雜?真的是,要我說,實在不行,就直接冒險把這個錢唯給綁了,然後問他口令,如果是假的,直接殺了,如果是真的,正好救走。」
溫染忽然用看傻子般的目光看向他:
「協定。」
她在提醒,營救赫連屠時,故園已與朝廷簽訂口頭協定,不能再用綁架朝臣的手段。
否則,就是逼迫鑒貞大師來走一趟了。
可這也不行,情況似乎陷入僵局。
「你有辦法。」溫染又扭頭,看向李明夷,她圓而明亮,如同皎月的眼睛裡沒有半點雜質。
她更了解他,從李明夷鎮定沉著的模樣,就猜出他早有準備。
戲師、畫師也看過來。
李明夷微微一笑,迎著三雙目光,道:
「我的確有個想法,倘若……錢唯真的是內鬼,他既然當初能領會我群發密信的心思,配合遞送了假信給趙晟極,那說明此人足夠聰敏。
這種人,若真決心向我們求救,會沒想過如何聯絡的問題麼?」
戲師、畫師眼睛猛地亮了,如遭棒喝。
是啊,錢唯理應給他們創造機會!
李明夷以手指輕敲桌面:
「他肯定已經預留了方便聯絡的機會,你們立即去找許了,詢問他錢唯這段時日,每一天日常活動中的規律。
比如是否有與以往不同之處,又是否有一直在重複做的事?
如果有,那這就是他留給我們的,與他聯絡的『窗口』!」
……
……
次日,傍晚。
兵部衙門。
錢唯從屬於自己的房間中走出,沿途與一名名官吏打招呼。
「侍郎大人回家了啊?」
「是,都早些回去休息吧,事務總是辦不完的。」錢唯笑著說。
其餘人應聲,目送其離開,才有人小聲嘀咕:
「錢侍郎還說咱們,他哪回不是最晚走的?也就如今事少了,才……」
「噓,少說兩句。」
「怕什麼,聽說最近……」
錢唯是個官迷,這是整個兵部上下人盡皆知的。
直觀體現在,錢唯對兵部尚書任敏中唯命是從,對下級則喜歡打官腔,擺譜。
且一心鑽營,往日為了在皇帝眼中留下個好印象,哪怕手頭事務做完了,都在衙門硬熬著不挪窩,每日「表演加班」,從不早退。
不過,眾人對此也不意外,兵部另外一位侍郎孫行舟早衰,身體不好,等任敏中什麼時候挪窩卸任,錢唯是有機會上位的。
可近來,情況有所變化,為了表現自糾自查的力度,任敏中將更多事務收回手中,親自處理。
而錢唯與孫行舟為了避嫌,則主動減少工作量。
可饒是如此,一些風言風語依舊不可遏制地傳播開。
不少人都在猜測,若揪不出「內鬼」,那如今這批官員很可能被調去清水衙門。
錢唯沒理會屬下那詭異的目光,徑直走出衙門,上了專車。
「大人,還是老規矩?」駕車的車夫笑問。
錢唯只「嗯」了聲,便閉上眼睛。
車夫也不意外,知曉侍郎大人近來捲入風波,心情不佳,對於一個「官迷」來說,仕途可能斷送,又怎會心情好?
加上錢唯主動避嫌,削減了工作時長,最近大半個月來,他日日提早下班,多出了不少空餘時間。
錢唯沒有用這時間回家陪家人,而是每天都去同一家肉餅店吃晚飯,飯後,再於附近散散步,看看景,散散心,磨蹭到意興闌珊,才會歸家。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習慣首先並不新,因為這家肉餅店他以往就常去,是老家西平府的風味吃食店。
其次,他是從兵部自查開始,就這般的。
按時間算,還要在李明夷群發密信之前。
今日也不例外,車夫駕車披著紅霞,沿著兵部往西南的路走,並於一處街角停下。
這是錢唯的要求,因為常去,所以不想惹人注意。
……
「大人,到了。」
「嗯。」錢唯睜開眼睛,穿著一身日常衣衫,走下馬車,狀若隨意地四下望了望,這才大搖大擺,朝前方街道深處的肉餅鋪走去。
行走間,錢唯目光隱晦地打量前方人群,心情愈發沉重。
大半月前,他收到了那封故園的密信。
他大概猜到了送信之人背後的巧思,不由為這法子拍案叫絕。
只是因無法確定信函來歷,他反覆思量許久,才選擇冒險上交。
值得一提的是,他上交的是一封修改過的假信。
而更值得一提的是,他當夜入宮覲見時,袖子裡藏了兩封信,一封真,一封假。
是在他確認旁人也收到後,才冒險送上的假信。
在那之後,錢唯膽戰心驚等了幾日,確認自己並未被懷疑,才確信賭對了。
但他並未選擇聯絡故園,直到前段日子,他接觸到了一封絕密的,有關錢溏保皇黨的情報。
他反覆猶豫後,還是選擇冒險傳遞,不過,在情報傳出後,他很快意識到自己中計了。
幸運的是,他足夠謹慎,做出了足夠多的偽裝、誤導。
不幸的是,他確信,朝廷藉此縮小了嫌疑人的範圍,而自己面對的監視也增強了。
這迫使他再次行險,聯絡故園。
但錢唯既不知對方是否會相信自己,也無法確定,對方能否聰慧到讀懂自己的安排。
一步踏錯,他將萬劫不復。
「錢老爺,來了?」肉餅店的老闆熱情招呼他。
錢唯回過神,發現不知不覺,已來到店內,他笑道:「老規矩。」
「您坐這,給您備著呢。」老闆親自擦出一張桌子。
錢唯坐下,笑著說:「離開家鄉這麼多年了,什麼山珍海味也嘗過,但要說最鍾意的,還是地道的西平肉餅、粉絲湯,還有醬。」
「承蒙您關照,以後也常來。」
很快,老闆親自奉上熱氣騰騰的肉餅,粉湯,野菜搭配著自釀的醬。
錢唯捲起袖子,將肉平在掌心攤開,抹上醬料,撒上野菜,再用餅一卷……用力撕扯下滿滿一大口,搭配熱湯,令他緊繃恐懼的心弦得到少許舒緩。
錢唯吃的很認真,仿佛將每一頓飯都當成最後一頓來吃。
店裡人來人往,店內,昭獄署的「便衣」百無聊賴地坐著,時不時瞄他一眼。
忽然,一名樣貌平平無奇,膚色偏黑的青年食客吃飽了,揉了揉肚子起身,叫嚷著:
「算帳!」
「承惠,正好十文。」
青年排出大錢,付了飯錢,一邊往外走,一邊松勒緊的褲腰帶。
來到錢唯身旁時,一個不差,肩膀上背著的褡褳不小心刮到了錢唯的手臂,湯碗險些灑了,惹得他眉頭緊皺:
「你走路不看路?」
青年許了愣了下,不耐煩道:「不就是一頓飯?賠你就是了!」
說著,他將三枚銅錢往桌上一拍,恰好組成一個三角,其中一枚大頌朝的新幣,兩枚大周朝的舊幣。
錢唯正要怒罵,看到三錢,瞳孔倏然收窄,如同貓科動物的眼睛。
他壓抑著心頭震動,不動聲色地拂袖將之掃落:
「沒錢裝什麼闊氣?三貫老爺我也瞧不起,當年我在你這歲數,十文掉地上都不瞧一眼,滾蛋!」
許了深深看了他一眼,罵罵咧咧,彎腰撿起銅錢,丟下一句「你等著!」,大步流星,走出湯餅店。
昭獄署負責盯梢的「鬣狗」抬頭看了一眼,沒察覺異常,又收回視線。
……
……
溫染小院。
李明夷坐在屋簷下,望著西天邊一粒紅丸沉入地平線。
身旁,戲師興致勃勃地說著:
「……許了那小子真不賴,有當諜子的潛力,真十足像是個地痞……」
李明夷打斷他,輕聲道:
「所以,暗號對上了。錢唯,竟真的是他。」
兵部侍郎之一,奉寧派的官員,按理應該是趙晟極的嫡系。
卻竟就是給保皇的送情報的內鬼!
李明夷吃驚之餘,更多的是一種揭秘般的快感,他對這個世界了解很多,因而,對於那些他不曾知曉的隱秘格外在意。
每當這時候,總有種自己不是穿越,是在打遊戲的錯覺,歷盡千辛萬苦,終於解開謎團。
「先生,人是確定了,那接下來怎麼辦?」
一旁,畫師眉頭緊鎖:
「錢唯顯然已被盯上了,不過,既然他還能自由行動,說明朝廷還沒有證據。
我們的時間不多,要不儘快組織人手,將他一家人帶走?我們接走自己的人,總不算違背約定,綁架朝臣了吧?」
戲師也小雞啄米點頭:
「是啊是啊,趕緊動手吧。」
溫染看了他一眼,懷疑這貨就是單純憋得難受,手癢了想搞事。
李明夷依舊望著西天,感受著秋日暗色籠罩時空氣的些微涼意,說道:
「帶走他不難,帶走他一家人也不算太難,但他一走,就意味著他失去了兵部侍郎的位置,我們也失去了一個打入朝廷高層,了解軍事機密的天賜良機。」
溫染看向他,說道:
「你想保護他,不被發現。」
戲師、畫師一驚,難以置信:
「先生,這如何辦得到?你不是說,朝廷很可能已經懷疑了他?就算朝廷找不到證據,穩妥起見,也會將他撤職吧?這還是最好的結果……」
李明夷扭頭,看向三人,糾正道:
「第一,朝廷懷疑的人不只他一個,否則早就收網了。第二,雖然很難,我也沒把握,但總得試試。第三……」
溫染平靜地說道:「你早有辦法了吧。」
……
……
夜晚,太子府。
知微在書房中,默默翻看著桌上的資料。
子涵端著一盞新的油燈進來,替換舊的,說道:
「小……公子,別看了,師父都說了,晚上不要看文字,費眼……」
知微抬起頭,嘆了口氣,語氣中夾雜惱火:
「你以為我想?還不是高震那個蠢貨想要獨吞功勞?
故意用假情報設局的計謀,是我離開前告訴他的,結果我才走了半個月,高震這死太監便翻臉不認人,在請報上對我不盡不實,分明是有了進展,又不肯給我,怕我分他功勞!目光短淺至極!」
子涵嘆了口氣,安慰道:
「高震這人本就對咱們提防著,他是給北廠的那個黃喜老太監辦事的,與皇后又不全是一條心,這回又是陛下指派他辦的這件事,之前是他沒主意,才不得不請公子您出手,如今翻臉,肯定是覺得自己能揪出人來了唄。」
知微扶額道:
「一頭蠢豬,被貪心蒙蔽了眼睛的蠢豬!故園組織中有高人,便是我也要小心應對,不敢小覷,就憑他高震?若沒我參與,只怕等故園的人反應過來,內鬼也抓不成了!」
這一刻,她無比懷念死去的姚醉。
若是姚醉,肯定會以保證任務完成為第一優先級,而不是在這內鬥,勾心鬥角。
子涵嘆了口氣,又安慰了一陣,才退出書房睡覺。
知微則繼續埋首案牘,嘗試從太子府掌握的有限情報中,繼續尋找內鬼的蹤跡。
過了一會,房門又被推開了。
知微頭也不抬地說:「油燈不是剛換完麼,怎麼又……」
她說了一半,突然卡住,意識到不對勁,猛地抬起頭,繼而瞳孔地震!
只見,房門口,一個穿著夜行衣,臉上戴著「貓臉面具」的人正反手關門,靜靜看著自己。
「是你!」知微面色變了。
「貓臉人」李明夷笑嗬嗬道:「怎麼?見到組織里的上級,不開心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