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這三國不能再看了
第210章 這三國不能再看了
等朱元璋來到坤寧宮時,那群被小報「硬控」了一下午的誥命夫人們早已散去。
殿內恢復了往日的肅靜,只有馬皇后正倚在榻邊,還在翻看那本只賣十文錢的「閒書」。
老朱解下外袍,宮人無聲接過。他臉上沒有午間聽說此事的笑意,反而籠著一層揮不去的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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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皇后抬眼看他,放下書冊:「朝上又爭起來了?」
「豈止是爭。」朱元璋在榻邊坐下,揉了揉眉心,「本以為漳浦那地方,不過是個邊陲小縣。羅雨再怎麼使勁兒撲騰,也翻不起什麼大浪。
如今倒好,這一年多來,漳浦的變化簡直是翻天覆地。
朝臣們也都通過《漳浦月刊》看見了。
可朝堂上這些人才不管《漳浦月刊》里幾分是宣傳,幾分是展望,一概當做成績。
而且他們也不管那裡的海貿優勢,只是一味的拿那些商鋪,勾欄瓦舍,小報雜戲當由頭,說民間該多些活泛氣,怪朝廷管得太死。」
他冷哼一聲:「今日朝堂上,幾個翰林竟也摻和進來。
有個老學究,明明站在朕這邊,說出來的話卻叫人哭笑不得他居然拿《射鵰英雄傳》
里江南七怪教郭靖打比方。
說治國就像教徒弟,江南七怪教郭靖,不如丘處機一個人教的楊康。概因路子一雜心思就亂,就得一條道走到黑」」
說到這裡,老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都哪跟哪?治國是江湖賣藝麼?」
馬皇后遞過一盞溫茶,至於國家是要放開還是要嚴管馬皇后並未插言,只是針對羅雨的小說說了起來。
「本以為他寫的,不過就是一些茶餘飯後的談資。
但是看的多了,卻覺得裡邊每個故事都隱含深意。我也發現了,過去總是知乎者也的人,現在居然開始受他的影響,不再開口閉口就拿孔夫子壓人了。」
朱元璋輕輕搖頭,「關鍵是,他的書受眾還極廣,不論老幼婦孺,甚至是那些平常根本不可能看書的傢伙現在私下裡都極為崇拜他。
剛剛路上,幾個侍衛還在聊水淹七軍。個個夸關雲長神威無比。」
「唉,他們只看到水淹七軍時的風光,哪知道緊接著就是敗走麥城,身首異處。
想到關雲長馬上就要死了,我連再看三國的想法都沒有了。唉,其實我早知劉關張的結局,當初就不應該開始。」
看見平素英雄豪氣的丈夫竟然也心有不甘。馬皇后呵呵一笑,「那不如乾脆找個人提醒羅雨把這結局改一改,反正是話本,要的就是放鬆身心和史書不一樣又有什麼關係。」
誰知老朱卻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這樣一改這三國就真的再也沒法看了。我說不想看,其實是不忍看,唉————」
馬皇后點點頭,笑道,「不忍看,卻還是要看,呵呵。」
從金陵到漳浦,幾乎所有的茶樓酒肆講的都是《水淹七軍威震華夏》,但在漳浦縣衙的後宅里,羅雨已經開始寫《白衣渡江》了。
用罷了晚飯,羅雨正伏案疾書,筆尖在宣紙上沙沙作響。
墨跡淋漓處,仿佛能聽見漢水滔滔、魏軍哀嚎。
抄寫台旁,少女田甜正小心翼翼地將晾乾的稿紙摞齊。
她不像那些狂熱追更的武將,對《三國演義》本是有一搭沒一搭地看。可日日替先生謄抄,看著那些墨字里長出筋骨血肉,看著桃園結義、千里單騎、刮骨療毒————不知不覺,書中人也成了心裡割捨不下的影子。
她瞥見先生筆下新寫的一行:「呂蒙領命,回至陸口,早有哨馬報說: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高阜處各有烽火台。」」
小丫頭心裡咯噔一下。
——
前幾天先生還興致勃勃地講「刮骨療毒」,那是水淹七軍之前還是之後來著?她有點記不清了,只記得先生寫那段時神采飛揚,說關公「飲酒食肉,談笑弈棋,全無痛苦之色」,真英雄也。
她還記得自己抄到那裡時,指尖都有些發燙。
可如今這「烽火台」「白衣渡江」的字眼,分明是暗箭已張,羅網正收。
她終於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宣紙,輕聲道:「先生————」
「嗯?」羅宇沒抬頭,筆鋒仍在遊走。
「關將軍————非死不可麼?」
羅雨的筆尖一頓。他明白小丫頭或許已經翻過《三國志》了。
他放下筆,靠向椅背:「你覺得不該?」
「先生寫他溫酒斬華雄,寫他千里走單騎,寫他刮骨療毒,那樣一個天神般的人物。
就不能————讓他打贏麼?」
羅雨愣了一下,遙想當年,在他第一次看《三國演義》的時候,其實也和眼前這個小丫頭有過一樣的想法。
當年還不知道歷史。以為水淹七軍威震華夏之後,就是兵發洛陽一統天下,還於舊都,興復漢室。
可惜,關羽死了,一統天下的夢也碎了。
其實羅雨何止是不願意寫關羽敗走麥城,他也不願意寫夷陵的大火,看著劉備一生心血付之東流,更不願意寫秋風五丈原,那是理想主義的落幕。
正是《三國演義》,讓羅雨明白了什麼叫天不隨人願。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你想了,努力了,就能成功的。
羅雨突然有點無奈,他可以架空歷史寫一個大團圓的結局。他現在完全有這個能力,他也不想給讀者發刀。
可他媽,大團圓的三國演義還是三國演義嗎?
羅雨收拾好情緒,裝出一副深不可測的高深姿態,「若他只贏不輸,永遠威風凜凜,那他便成了廟裡的泥塑木雕供人拜,卻不叫人信。」羅宇指了指桌上墨跡未乾的稿紙,「刮骨療毒,是寫其神勇;但敗走麥城,是寫其為人。」
他語氣沉緩下來:「你會因他神勇而敬佩,卻會因他敗亡而不舍。正因有了不舍」,你才會去想:他為何會敗?是剛而自矜?是孤軍深入?是盟友背棄?你想的這些問題,才是這本書真正要給你的東西。」
他重新提起筆,「而且有些人物,活著是為了成就故事,而死,是為了成就傳奇。」
小丫頭不再說話了。她默默坐回位子,拿起下一張待抄的稿紙。
【蒙大喜,遂選會水者扮作商人,皆穿白衣,在船上搖櫓,卻將精兵伏於船艙之中。
徑向北岸進發。】
白衣如雪,暗藏刀兵。漢水的浪濤聲,仿佛已透過紙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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