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揚州知州兼淮南東路安撫使,加集英殿修撰
第370章 揚州知州兼淮南東路安撫使,加集英殿修撰
四月中旬的臨安,梅雨還沒到,風卻已經軟了。
天是那種灰濛濛的白,像是洗過太多次的舊絹子,薄薄的罩在城郭上頭。
御街兩旁的槐樹正吐著嫩葉,綠得帶一層毛茸茸的邊,叫人看了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一摸,摸到了才知道那不過是些細碎的影子。
呂晉坐在樹蔭下,隨手摘下一片葉子,將其拋入水中,然後看著它緩緩漂遠。
漸漸的,街上行人多了起來。
先是一些賣果子的擔子,然後是賣扇子、賣胭脂的攤子,沿著御街一路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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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臨安比平日裡熱鬧得多,因為甲辰科的殿試結果正要放出來,那些等著看榜的人早早便擠在禮部門外,有些是親友,有些是看熱鬧的,還有些是專程來替大戶人家挑女婿的。
御街上掛了些彩綢,紅紅綠綠綴在樑柱之間,被風一吹便鼓起來,像一面面旗。
呂晉側頭看著那些彩綢,不由得回想起了嘉熙二年那次放榜,他也站在那扇門前的某個角落裡等過,只是到最後也沒等到自己的名字。
那種等待的滋味,最是煎熬,直到得知了結果,居然是鬆了口氣,然後才失落。
落榜之後,他在臨安多住了幾日,看著別人家中掛紅綢、放鞭炮,心裡只有一個想
法,那就是發憤圖強,再戰三年!
哪知自己關起門來讀了三年書,卻連秋闈都沒過。
那一年,是他最失意的時候,也就是那時候,歐羨登門招攬,這才有了如今的自己。
想到這裡,呂晉不由得笑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水面,那片葉子已經不見了,不知漂到了何處。
人生大概也像這樣,丟下一片葉子,以為它會一直漂在你眼前,可一扭頭,它已經不在了。
這時,街上忽然喧騰起來,有人從皇宮那邊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著什麼。
呂晉側耳聽了片刻,才知道是殿試結果公開了。
狀元留夢炎,衢州西安人,字漢輔,鄉里自學,無明確大儒業師。
榜眼章鑒,隆興分寧人,字公秉,問學於丞相杜范。
探花陳宗禮,建昌南豐人,字立之,師事江東理學名臣袁甫,傳陸象山之學。
呂晉得知消息後,不由得心生敬佩,居然還有人能自學成才!
這時,薛順走了過來,拱手道:「呂先生,鄭大夫回信了,今晚可以見面。」
呂晉聞言,點了點頭道:「甚好,那晚些時候,咱們一起去。」
「是!」
一片笑聲連鼓吹,六街燈火麗昇平。
到了晚上,臨安城反而更熱鬧了,滿街燈火,華服遊人,鼓樂喧天。
在一片太平景象之中,呂晉和薛順來到了鄭府外。
在臨安為官多年,鄭寀也從最開始的隆興府觀察推官開始,經歷秘書省校書郎,累擢右正言、殿中侍御史等等官職,終於升到了左諫議大夫兼侍讀,即便在公卿滿堂的臨安城內,也算得上一號人物了。
此刻的鄭寀留著五柳長須,看上去很是儒雅。
呂晉上前拱手行禮道:「子喬拜見鄭師兄!」
鄭寀連忙上前,扶起兩人,爽朗笑道:「哈哈哈...多年不見,子喬也穩重了啊!來來來,先入座,咱們邊吃邊聊。」
在鄭寀的招呼下,兩人落座,幾杯好酒下肚,關係邊融洽了幾分。
呂晉趁機開口詢問道:「鄭師兄,這次壽春之戰,景瞻是豁出了性命的,數次直面強敵,如此文武雙全、德才兼備之人,朝廷當珍惜才是啊!」
鄭寀聞言,放下酒杯道:「景瞻、呂文德、劉雄飛、李都的捷報在前後兩天之內,送到了臨安。得此大捷,官家與諸位相公都很高興...」
接著,鄭菜便說起了前些天發生的事情。
壽春大捷傳來之後,右丞相兼樞密使史嵩之、簽書樞密院事劉伯正、同知樞密院事杜范、樞密院事趙葵便聚在都堂之中,商議封賞之事。
史嵩之的父親史彌忠已然病重,但為了國事,史嵩之尚未向官家請辭。
此刻,簽書樞密院事劉伯正不急不緩的說道:「諸位,壽春一戰,大獲全勝,此乃天下大幸也!福州觀察使、侍衛親軍馬軍司副都指揮使呂文德解圍,壽春知州劉雄飛守城七十餘日,京湖李都千里馳援,皆有功當賞。」
他看向另外三人,繼續道:「我以為,呂文德可升保康軍承宣使、淮南西路招撫使,兼知濠州事。」
「劉雄飛守城有功,可轉三階,加直秘閣。」
「京湖李都進官兩秩。」
說到這裡,劉伯正頓了頓,語氣溫和,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尋常之事:「至於通州知州歐羨,洛口先登,壽春斬將奪旗,四功俱全,可升揚州知州兼淮南東路安撫使,加集英殿
修撰。」
話音一落,殿中靜了一靜。
趙葵正要同意時,發現同知樞密院事杜范神情不對,他生生頓住,靜觀其變。
杜范心頭急轉,看著劉伯正緩緩道:「歐景瞻才學、人品、武功,俱是一時之選,朝中能出其右者不多,他日必能成為國之重臣!可現如今,他到邊關不過三年,根基未深,突然授一路帥臣之權,步伐未免太大。」
「而且揚州為淮東重鎮,李曾伯經營數年,邊務熟悉,不可輕動。若冒然易帥,恐生變故。」
從這句話就能聽出,杜范真正的目標並非歐羨,而是現任揚州知州兼淮南東路安撫使李曾伯。
李曾伯是史嵩之的左膀右臂,兩年前好不容易把他調去邊境,若歐羨升上來了,那李曾伯該往哪裡放?
趙葵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原來史嵩之是要把李曾伯調回來啊!
難怪破例要將歐羨連升兩級,從知州一躍提拔為一路的首府知州兼全路安撫使。
劉伯正聽得杜范之言,溫和的問道:「那以杜公的意思,該當如何?」
杜范略一沉吟,撫須道:「依我之見,李曾伯升寶章閣直學士、權兵部尚書,仍留淮
東以備顧問。歐羨加集英殿修撰、兼淮東制置司同參議、權淮南東路安撫副使。如此,既不奪李曾伯之職,亦不掩歐羨之功,兩全其美。」
史嵩之聞言,面上笑意未減,只是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他沒有立刻反駁,因為趙葵在這裡,歐羨能成為國朝最年輕的知州,得益於趙葵的舉薦。
如今杜范擋了歐羨的路,他不相信趙葵會無動於衷。
趙葵坐在一旁,手指在膝上輕輕著,依然在做吃瓜群眾,顯然沒意識到這時候該他出場頂一波自己人了。
史嵩之等了又等,發現趙葵始終沒有開口的意思,他眼神終於有了些變化,卻面不改色的說道:「既然有分歧,那今日便先議到此處罷。諸位都回去再想想,待春闈結束之後再議。」
待鄭寀說完,薛順便忍不住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杯盞輕輕一跳,險些灑了出來,正要開口問候杜范老母時,被呂晉一把按住手腕。
薛順見呂晉朝著自己微微搖頭,只得咬牙咽了下去。
呂晉轉向鄭寀,拱手一禮道:「多謝鄭師兄提點,若無師兄,我等只能自行摸索,不知何日才能找對門路啊!」
鄭寀擺了擺手,笑道:「我不過是說了些內廷公開的瑣事罷了,當不得什麼提點。那
些話,你不來問我,遲早也會從別處聽到。」
頓了頓,鄭寀語氣認真了幾分,繼續道:「景瞻在通州做得很好,百姓們安居樂業,頗為大同之象。我很期待他主政淮南東路時,會有哪些變化。」
呂晉笑了笑,自信的說道:「景瞻兄不會讓鄭師兄失望的。」
「如此甚好!」
接著,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學問,從《春秋》的微言大義談到《資治通鑑》的編年得失,你來我往,頗有幾分酣暢之感。
薛順坐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索性低下頭去,專心吃起了桌上的點心。
直到暮色降臨,呂晉才起身告辭,鄭寀將他們送到門口,拱了拱手,沒有多留。
第二日傍晚,呂晉和薛順帶著三輛馬車停在了趙府門外。
趙府的管家聽說訪客是通州知州歐大人派來的,還帶來了三車禮物,立刻快步走進內堂,向趙葵匯報。
此刻,趙葵正好下朝回家,在書房裡練字,聞言擱下毛筆,嘆了口氣道:「景瞻這年輕人,著實孝順————只可惜心有所屬啦!不然做我女婿多好!」
說著,他朝著管家擺了擺手道:「讓他們進來吧!」
片刻後,呂晉與薛順便在官家的帶領下踏入書房。
兩人朝著趙葵拱手行禮道:「卑職呂晉(薛順),見過趙相公。」
趙葵打量了他們一眼,微微點頭道:「免禮。」
「謝趙相公!」
兩人直起身子後,呂晉便從懷中取出歐羨的親筆書信,雙手奉上:「趙相公,歐大人在通州,一直惦記著您。只可惜兩地相隔甚遠,只能寄思念於明月。這是歐大人的親筆書信,請相公指教。」
趙葵接過信,拆開封口,展紙細讀起來。
歐羨在信中先是問候了趙葵的近況,又提及壽春之戰中的細節,字裡行間帶著求教之意,其中一句寫道:此戰雖僥倖建功,然細思仍有冒進之處。洛口破寨之事,事後回想亦覺驚險萬分,日後當更求穩妥,方能不負趙公栽培之厚望。
趙葵讀到這裡,忍不住微微點頭,這歐景瞻雖然年輕,但善於總結改正,這就強過了許多人。
突然間,他想起杜范所說的拔苗助長,如今來看,歐景瞻應該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再往下讀,歐羨句句不提辛苦,字字都在說奉獻,滿紙都是大公無私。
趙葵看得感慨不已,突然想到杜范居然阻止了歐羨這種大好青年的進步,著實有點說
不過去了。
再想到歐羨送來的禮物,他提筆回信道:景瞻有勇有謀,此番戰功確為實至名歸。
然為主將者,當權衡全局...萬不可輕涉險地...單槍匹馬破寨之事,勇雖勇矣,不智也...」
寫罷,趙葵將信紙擱在案上等墨跡干透,又從頭看了一遍,這才封口交還呂晉:「帶回去交給景瞻!」
呂晉雙手接過,又寒暄了幾句,便帶著薛順告辭。
出了趙府大門,夜風迎面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晃了晃。
薛順走出十餘步,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呂先生,這就完了?」
呂晉腳步不停,微笑著說道:「薛兄弟不必擔憂,趙相公收了咱們的禮物,這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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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順依然一頭霧水,他聽著覺得呂晉什麼都沒說,可又感覺說了許多。
幾日之後,史嵩之、劉伯正、杜范、趙葵四人再次坐到一起討論封賞之事,這一次,史嵩之終於等到了趙葵開口:「劉相公所言,我以為可行。歐景瞻乃老成可靠之人,已兩次大勝蒙古軍,先後斬多位蒙古大將。有這樣一位文武全才的青年俊傑鎮守淮南,則淮南無憂也。」
杜范聞言,不由得看向趙葵。
下一刻,杜范便明白過來,趙葵不是在幫史嵩之,他是在維護自己人。
畢竟歐羨是他舉薦的人,這樁功勞若是卡在杜范的反對里上不去,丟面子的不是史嵩之,是他趙葵。
與其讓別人擋著,不如自己先開口,把歐羨推上去,把這份舉薦之功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至於李曾伯...
史嵩之要調人回來,關他趙葵屁事?
他是堅定的帝黨,官家要他斗誰他就斗誰,才不在乎清流和史黨的鬥爭,但要是你們的黨爭影響到了我,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沉默片刻後,杜范終於開口道:「既然趙相公以為可行,那便依此議罷。」
史嵩之嘴角微微一翹,緩緩道:「杜院事都認可了,那此事就這麼定下來吧!」
「呂文德可升保康軍承宣使、淮南西路招撫使,兼知濠州事。」
「歐羨升揚州知州兼淮南東路安撫使,加集英殿修撰。」
待史嵩之說完,劉伯正便調笑著說道:「如此一來,兩淮制置使李曾伯倒是占了位置
啦!哈哈哈...」
趙葵也跟著笑了笑道:「此次壽春之戰,李制使把控全場,功勞亦不小啊!」
史嵩之看了一眼趙葵,溫和的說道:「參知政事李鳴復上書稱,淮東、淮西制置使,久鎮兩淮,捍禦北虜,壽春解圍調度有功。當升寶章閣直學士,權兵部尚書、同知樞密院事,兼崇政殿侍讀。諸位以為如何?」
杜范聞言,不由得臉色一沉,好好好,這就圖窮匕見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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