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嶺南
第333章 嶺南
通州碼頭,雨勢未停。
歐羨打著油紙傘站在岸邊,身後站著陸仲元、呂晉二人,四周數十名靜海軍精銳披甲守衛,自光警惕地掃視著江面。
此刻的江面上,密密麻麻停著近五十餘艘船隻,大大小小,新舊不一。
這些船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更是擠滿了人,男女老少,拖家帶口。
有婦人抱著嬰兒,有老漢拄著木棍,有孩子蜷縮在包袱旁,眼神里滿是疲憊與茫然。
粗略一算,這麼多船,少說也得有一千多人。
不多時,兩老一少三名男子在靜海軍將士的看管下從岸邊走來。
三人衣衫檻褸,鞋上沾滿泥漿,面色蠟黃,顯然已多日不曾吃飽。
見到歐羨後,三人齊齊跪倒,叩首道:「華亭、平江府災民,見過歐大人!」
歐羨拱手回禮,溫聲道:「快快免禮。」
隨即吩咐左右道:「去端幾碗薑湯來,先給他們去去寒。」
待薑湯端來,三人捧在手中,熱氣氤氳,那年輕的漢子眼眶微紅,顫著手喝了一口。
歐羨見他們臉上恢復了些血色,才開口問道:「三位,華亭、平江距通州三百里路,路途不近,你們何苦長途跋涉,跑到通州來?」
為首的老者小心翼翼放下薑湯,拱手答道:「小的不敢隱瞞大人,華亭自六月起,暴雨連連,接連數十日不曾停歇。官府又不曾及時排水清淤,導致江河湖泊水位暴漲,洪水泛濫,淹沒田舍村莊。我等還算運氣好,跑得早,這才保下命來。那些跑得晚的————怕是都已餵了魚。」
歐羨聞言,微微皺眉,又問道:「當地官府沒有組織救災不成?」
那年輕漢子苦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憤懣:「倒是組織了,不過救的是鄉紳富戶,糧食、船隻都先緊著他們。我等平民百姓,只能自救。」
歐羨聞言,沉默片刻,重重嘆了口氣。
他看向另一位老者,繼續問道:「那你們為何選擇來通州?」
那老者連忙答道:「回大人的話,我等是聽聞通州城裡正在大興土木,急需勞力,便拖家帶口逃過來討口飯吃。我們有手藝、能幹活,什麼苦活累活都幹得!只求大人給口飯吃。」
歐羨望著江面上那些擠在船頭、風雨飄搖的百姓,心中一陣酸澀。
他緩緩點頭,下令道:「讓他們靠岸吧!子喬,去準備些熱粥、炊餅,先讓大家吃飽,這附近不是有個廢棄鹽場麼?先讓他們到那邊歇息,至少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至於旁的...回頭再說。」
「是!」呂晉應聲,轉身快步離去。
三個災民聽得這話,眼眶一下就發紅了,雙腿一軟便又要下跪道謝。
歐羨伸手攔住,溫和的說道:「不如如此,先把你們的家人族親安頓好,之後的生計,我另有安排,你們不必擔憂,只需要安撫好你們的親朋好友。」
三人聞言,又是一陣作揖鞠躬。
此刻,岸上的靜海軍將士收了刀槍,上前幫著撐船靠岸。
碼頭上頓時熱鬧起來,船板一架,災民們扶著老人、抱著孩子,顫顫巍巍踩上石階。
有個年輕婦人一上岸就蹲在地上,抱緊懷裡的娃娃,半天沒起來。
片刻後,薑湯和炊餅很快就端上來了。
熱騰騰的湯,白軟軟的餅,好些人拿在手裡,愣了好一會兒才咬下去。
一個老婦人咬了口炊餅,眼淚就掉下來了。
旁邊的小女孩抬頭看她,小聲問道:「阿婆,你咋哭了?」
老婦人用袖子擦了擦臉,笑著說道:「沒哭沒哭,阿婆是高興————咱們總算有活路了。
「」
周圍的人聽見這話,有的跟著抹眼淚,有的咧嘴笑起來。
一時間,碼頭上又哭又笑,亂糟糟的,可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不再死氣沉沉、彷徨無助.....
安撫好災民後,歐羨正要回州府,一個小丫鬟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行了禮道:「大人,奴婢是臨水別院的。李嬤嬤派奴婢來稟報,穆娘子已經到了。」
歐羨一聽,頓時大喜,立刻吩咐道:「好!你回去告訴李嬤嬤,讓她今日中午備一桌豐盛的席面,我要為穆姑姑接風洗塵。」
「是!」小丫鬟應了一聲,轉身便小跑著回去了。
正午時分,雨勢終於收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日光傾瀉而下,照得滿城屋瓦濕漉漉的發亮。
當歐羨踏入別院大門時,李嬤嬤正領著幾個丫鬟在廊下擺桌。
見他來了,忙笑著迎上來,行禮後說道:「大人來得正是時候,奴婢們剛剛將菜餚備好呢!」
歐羨點點頭,走過去看了看桌上的菜。
甜點有蜜煎雕花、砌香櫻桃,正菜有通州煨酥鯽魚、清燉狼山雞、五珍膾、三脆羹等等,就連飲品都準備了兩樣,藿香茶和荔枝膏水。
歐羨滿意的點了點頭道:「不錯,色香味俱全,派人去請穆姑姑她們吧!」
李嬤嬤歡快的應了一聲,當即便轉身去了內院。
片刻後,穆念慈便帶著曾青萍和三小隻走了出來。
歐羨起身相迎,只見穆念慈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烏髮只簡單挽了個髻,面上不施脂粉,氣色很是紅潤,哪還有半分病容?
「穆姑姑。」
歐羨快步上前,拱手行禮道。
「羨哥兒,好久不見。」
穆念慈含笑打量著歐羨,自光里滿是欣慰,輕聲道:「如今成了通州知州,氣度變了,也沉穩了許多。」
歐羨笑了笑道:「穆姑姑說笑,不過是替朝廷辦些差事,哪有什麼氣度。」
說著,他看了看穆念慈身後的三小隻。
楊靜安溫婉、曾明善清冷、唐安安...
等下,這小丫頭居然這麼漂亮了?!
三小隻見歐羨看過來,紛紛行禮道:「歐大哥。」
歐羨心頭驚訝,面上沒有任何變化,微笑著說道:「許久不見,三個丫頭都長高了不少啊!來來來,咱們落座吧!邊吃邊聊。」
穆念慈自無不可,眾人依序落座。
歐羨先為穆念慈斟了一盞荔枝膏水,微笑著說道:「穆姑姑先用些冷飲,解解暑氣。
「」
「多謝。」
穆念慈接過,淺嘗一口,稱讚道:「倒是比嘉興的清甜。」
唐安安早就盯著那碟蜜煎雕花挪不開眼,曾青萍替她夾了一塊,她咬了一口,眉眼彎彎地笑起來。
席間,歐羨撿了幾樁通州的風土人情說給眾人聽,逗得大嬸子小姑娘們歡笑不已。
笑聲中,眾人之間的氣氛逐漸融洽起來,穆念慈趁機詢問道:「羨哥兒跟我說有要事發生,讓我務必前來通州,不知是為何事?」
歐羨聞言,神情中帶著幾分羞澀的說道:「不瞞穆姑姑,我十月向師父提親,所以特地請穆姑姑過來做個見證。」
穆念慈聽得這話,欣喜的說道:「這是天大的好事兒啊!可是郭大哥的女兒郭芙姑娘?
「」
「正是!」
歐羨微笑著點頭道:「到時候,請穆姑姑跟師祖七公、師兄輔大章一同前往襄陽。」
「好好好...」
穆念慈高興的點了點頭,滿是感慨的說道:「一眨眼,羨哥兒也到了成家的年紀..
「」
說著,穆念慈不由得想起來了自己的兒子。
過兒今年也十七歲了,不知道他可有心儀的女子..
眾人吃過飯,歐羨便指點了一番三小隻的武功。
兩年時間,三人內功都有所進步,其中以曾明善最盛。
劍法、身法一途,唐安安年紀最小,卻是三人之中天賦最高之人。
反倒是楊靜安,無論劍法、身法、內功,都是平庸之輩。
唐安安看著歐羨,眼眸明亮的問道:「歐大哥,我們已經學會了《玄女劍法》,你可不可以教我們《浮光掠影》和《無影劍訣》啊?」
歐羨笑了笑說道:「不行啊!《浮光掠影》、《無影劍訣》是你們聶隱派的鎮派武學,我不曾學過,只能等你們的掌門回來了,才能傳授於你們。」
「哦...好吧!」
唐安安聞言,有些失落的點了點頭,一旁的曾明善也面露失望之色。
「雖然我不會《浮光掠影》、《無影劍訣》...但我會其他劍法啊!」
歐羨看著三小隻,笑眯眯的問道:「《松風扶柳劍法》和《摘星指》想不想學?」
唐安安、曾明善頓時眼睛一亮,立刻點頭道:「想學想學,請歐大哥教我們呀!」
「好!」
歐羨笑著點頭應了下來,隨後便在院子裡開始傳授這兩門武功。
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戚無名知道自家老幫主能跑,卻沒想到這麼能跑,為了吃一口新鮮的荔枝,他老人家居然跑到嶺南來了。
為了找到洪七公,這一路有多辛苦,只有戚無名自己知道。
當初,他離開通州之後,便直奔臨安。
因為作為丐幫四大分舵之一的臨安分舵,消息最是靈通的。
在臨安詢問一番,才知道老幫主最近一次現身,是五月份在泉州。
戚無名不敢耽擱,當即南下,晝夜兼程趕赴福州。
結果到了福州之後,分舵舵主元柳師元卻苦笑著告訴他:幫主半個月前便已離了福建,往嶺南惠州去了。
戚無名聽後,忍不住嘆了口氣,只得咬著牙繼續趕路。
到嶺南時,已經是七月初,正是暑氣蒸騰的時候。
還好,這一次洪七公還在惠州地界不曾離開。
戚無名通過丐幫弟子打聽到,洪七公正在飛鵝嶺的一戶農家做客。
得知這個消息後,戚無名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匆匆忙忙便趕往了城外的飛鵝嶺。
好不容易找到那戶農家,發現院子裡正張燈結彩,院中擺著七八張方桌,賓客滿座,笑語喧譁,一看便知是主人家正在辦喜事。
戚無名一眼就看見了洪七公,老幫主坐在院角一棵老荔枝樹下,面前擺著一碗酒,正眯著眼,咂摸著滋味,滿臉陶醉,仿佛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戚無名按著江湖禮節,先向主人家奉上禮金,道了喜,這才走到洪七公身邊,低聲道:「老幫主,屬下可找著您了,有要緊之事請您...」
不等戚無名說完,洪七公便樂呵呵的一把拉他坐下,遞過一碗琥珀色的酒:「來來來,無名,先嘗嘗這個!這家主人手藝絕啦!尋常人家的荔枝酒,封存一年便是上品,那時風味平衡,果香最濃。可這家竟能封上三年!你嘗嘗,酒香與果味融得圓潤醇厚,簡直是...天下絕品啊!」
戚無名無奈的接過碗,淺嘗一口。
那酒液入喉,先是荔枝的清甜,繼而酒香緩緩散開,帶著一絲桂花般的尾韻,唇齒間久久不散。
他頓時眼眸一亮,忍不住贊道:「果然好手藝。」
洪七公得意的捋著鬍鬚道:「十年前老叫花子路過此地,機緣巧合喝了一回,從此念念不忘。今年算著日子,專程趕來,不想正趕上主人家娶媳婦...嘿嘿,老叫花子這口福,連老天爺都嫉妒!」
「您老這口福,天下何人不知?」戚無名笑了笑,再次準備開口說正事兒的時候,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戚無名有些氣惱的抬頭看去,只見一隊人馬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為首幾人手提刀劍,見了院中賓客便搶刀要砍。
主人家驚呼,賓客四散,喜宴頓時亂作一團。
戚無名眉頭一皺,手中銅缽猛然甩出。
那銅缽帶著破空之聲飛出,只聽「砰砰」幾聲悶響,那幾人連慘叫都來不及,便倒飛出院門。
銅缽在空中劃了個弧,又回到戚無名手中,他看也不看,反手再次甩出,又有兩人應聲而飛。
餘下七八人見狀,頓時大怒,吼著便撲了上來。
戚無名絲毫不懼,身形一轉,施展開游龍八卦掌。
只見他身隨步動,掌隨身變,步隨掌轉,整個人如游龍戲水,在刀光中穿梭自如。
每一掌拍出,必有一人倒飛出去。
不過幾個呼吸間,院子裡便只剩下滿地打滾的匪徒。
那領頭之人見此情況,又驚又怒,厲聲喝問:「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多管閒事?你可知我是誰?!
戚無名將那銅缽在手中輕輕一轉,不緊不慢的收起,淡然道:「哼!路見不平,自然要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