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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缺啥補啥

  通州知州杜霆宅邸,入門繞過照壁後,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清池。

  水景開闊,亭台水榭沿池而建,通過曲徑迴廊相連。

  園中遍植花木,又點綴以嶙峋的太湖石,疏朗中透著幾分江南水鄉的秀美。

  歐羨在管家的帶領下進入廳堂,見室內陳設不顯繁複,家具線條簡潔,有種清雅之感。

  落座沒多久,杜霆身穿道袍走了出來。

  「杜使君。」

  歐羨起身拱手行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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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簽判。」

  杜霆無視了歐羨的禮節,直接坐在了主位之上,悠哉的說道:「本官一直在想,你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後,多久才敢來見本官。」

  說著,杜霆對著歐羨比了個『八』的手勢,笑著說道:「足足八日才來見本官,不得不說歐簽判真是沉得住氣啊!」

  歐羨見狀,便自己坐了下來,平和的說道:「收集罪證便花了四日,之後整理成冊,又花了三日,是以今日才來見使君。之所以這麼慢,還是因為使君挖的坑太大了啊!」

  杜霆聞言,卻是笑道:「哈哈...本官為人處世一向是溫良恭儉,怎麼會有大坑呢?」

  說著,杜霆眼神一凝,厲聲道:「倒是歐簽判你,私調靜海軍、以下克上囚禁本官、藐視上令、在城中肆意廝殺!簡直是目無法紀,膽大包天!」

  私自調兵,罪同謀逆。

  囚禁長官,形同謀叛。

  蔑視上令,在城廝殺。

  按律當以「斗訟」、「賊盜」諸律論處,罪加一等。

  依照杜霆的說法,歐羨此番行徑,輕則斬首,重則凌遲,族中男丁流放三千里,妻女沒官為奴,斷無幸理。

  說罷,杜霆冷笑一聲,悠悠道:「歐簽判,現在你可知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歐羨聽罷,不急不惱,反而微微一笑,拱手道:「使君所言極是,按大宋律法,私調兵力、囚禁上官、擅自廝殺,樁樁件件都是死罪。歐某若真有此等行徑,凌遲處死亦不足惜。」

  杜霆笑了笑,擺手道:「唉,那倒不至於,景瞻還年輕,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嘛!」

  「可若下官並未調兵,而是靜海軍訓練之時,偶遇城中亂象、又見衙門無力阻攔,故而下官懇請都監進城維護治安呢?」

  「若歐某並未囚禁上官,只是暫時隔離一個包庇內奸、坐視朝廷資產被流民海寇傾吞的昏聵之人呢?」

  「若歐某在城中所殺之人,非無辜百姓,而是為禍一方的賊寇和私鹽販子呢?」


  一連三問之後,歐羨還沒放過杜霆,繼續追問道:「使君以為,這還算罪嗎?」

  「景瞻,流程錯了,就什麼都錯啦!」

  杜霆搖了搖頭,語重心長的說道:「大宋開國百年,官場最重的是什麼?是規矩。你再占理,事做得再對,只要流程有一步不合規矩,那你就要受罰。」

  歐羨不急不緩的說道:「使君深諳官場規矩,下官不及也。但使君似乎忘了《宋刑統》開篇便言『法者,治之端也』。規矩是末,大義是本,本末倒置,何談治世?」

  「下官事事皆為社稷,件件皆有實據,縱是流程稍簡,亦非逾矩,更談不上獲罪。反觀使君,失察通敵、貪贓枉法,這才是真正壞了大宋的規矩,違了朝廷的律法。」

  說著,歐羨從袖中取出幾封書信,放在桌上:「這些是陳方與蒙古山東行省嚴實往來的密信之一,信中所言,陳方如何出賣巡檢司、如何勾結海寇屠戮六十七名官兵、如何走私鹽鐵資敵、如何等候蒙古大軍南下做內應...樁樁件件,白紙黑字,無可抵賴。」

  「而陳方之所以能在通州逍遙四年,無人追查,全因使君您『昏聵無能,凡事敷衍塞責』,這是陳方信中的原話。」

  杜霆聞言,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他拿起一封書信看完,嘆息道:「唉...想不到陳方竟是內奸...可惜我這般信任他...」

  歐羨笑了笑,反問道:「使君真沒看出來?」

  杜霆搖了搖頭道:「景瞻所言,本官不甚明白啊!陳方在此之前,多次為本官排憂解難,本官又如何能猜到他還有這樣的身份?」

  「使君,其實你心裡很明白。不然的話,為何陳方每年孝敬使君的錢財都在減少,而使君卻不聞不問?」

  歐羨看著杜霆,嚴肅的說道:「使君身為朝廷命官,上不思報效社稷,下不知安撫民生。你明知陳方有問題,依然重用他,你的心,不在大宋亦不在蒙古,你只在乎你自己。」

  「是以,下官為簽判,當上奏朝廷,陳述使君作為通州知州,既失察於江防覆沒,又貪墨於鹽利勾結。前者乃失陷城守之罪,後者為枉法贓私之弊。國法昭彰,貪贓者死,失察者亦難辭其咎,此等重罪,無輕饒之理。」

  「哈哈哈...」

  杜霆聽得歐羨之言,忍不住大笑出來。

  隨後,他放下書信,看向歐羨緩緩道:「景瞻可知,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世人哪有不犯錯的?」

  「這官場之中,像我這般的官,太多太多。而像景瞻這般的官,又太少太少。」

  「孔聖尚曰法不責眾,就你一人扛著一桿大宋王法的旗,就能夠澄清玉宇了麼?」


  「你知道王法是什麼嗎?撥開外面那層皮,裡面就四個字,趙家的法!」

  歐羨點了點頭道:「使君所言不差,法的本質,的確是權貴之柄。但下官以為,法的實質,是社稷之序。只有人人遵紀守法,天下才會太平。」

  杜霆站起身來,走到歐羨面前道:「景瞻啊,你就是太年輕、太單純啦!」

  「你為何不想一想,本官乃知州也,為何能如此肆無忌憚啊?」

  「杜某為官二十餘載,所獲財產何止千萬,這錢都花到哪裡去了?」

  「原來如此,」

  歐羨平靜的說道:「使君的門路,著實了得。」

  「聰明!但閱歷太少,看得淺了。」

  杜霆滿意的笑了笑,反問道:「景瞻以為,朝堂諸公是在保我麼?」

  不待歐羨回答,杜霆便自顧自的說道:「其實不然,他們保的是整個大宋的官場。因為諸公若對杜某秉公執法,就得先對自己秉公執法。可若諸公真有如此魄力,又何來如今的杜某?」

  「所以啊!」

  杜霆拍了拍歐羨的肩膀,平和的說道:「景瞻你一個初入官場的簽判,又能奈我何?」

  他點了點桌上的書信,繼續道:「這些書信全部送到臨安,三司會審之後,陳方必死無疑,本官會主動上書懇求朝廷重判,因為本官識人不明。但朝廷會念在本官沒有功勞亦有苦勞的份上,大概是貶官嶺南吧!」

  「杜某今年四十有七,說不定過個幾年,還能與景瞻共事啊!」

  「細細想來,嶺南雖然瘴氣橫行、炎熱潮濕,但至少不必直面蒙古兵鋒。到時候,杜某在嶺南安定下來,再給景瞻寄荔枝來。」

  歐羨望著杜霆一副置身事外、悠然自得的模樣,不由得笑了笑。

  他緩緩起身,將那幾封書信收入袖中,拱手道:「嶺南瘴氣避得開兵禍,卻避不開罵名。下官不會與使君同流合污,亦不會任由邊地沉淪。王法或許可以拖延,人心或許可以遮掩,但山河大義,從來不會偏袒任何人。」

  說罷,歐羨拂袖轉身,不再多看杜霆一眼,邁步走出廳堂。

  杜霆看著歐羨離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眼淚。

  他衝著歐羨大喊道:「景瞻,這濁世之間,容不下你的。你最好的結局,是流落江湖之上,玉骨冰肌不枯。」

  歐羨腳步一頓,想起了那位先生的教導,便微笑著說道:「那下官斗膽,借一位先生的話來回答使君吧!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杜霆一愣,再看時,歐羨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照壁之後。


  回到州府後,歐羨徑直步入簽判廳。

  他將昨天寫好的奏摺翻了出來,在燈火上點燃燒盡,然後重新研墨鋪紙,將連日來搜集的證據與陳方通敵、杜霆縱容貪墨之事,一一寫明。

  臣於奏摺中具奏,判官陳方,心懷異志,暗通蒙古細作,密泄通州江防之要,竟賣巡檢司六十七忠勇之士於敵寇,更私走私鹽、鐵器資敵,罪證昭然,鐵案難翻。

  知州杜霆,尸位素餐,縱容包庇,四載以來,對陳方通敵之跡視若無睹、查而不辦,致通州邊防空虛、門戶洞開,毫無防禦可言...

  ...至臣「擅權之舉」...

  私調兵卒、暫禁上官、城內平寇,皆事出緊急、禍在肘腋...

  若循常規逐級申稟,必致軍機泄露、敵兵驟至,通州危在旦夕...

  臣萬不得已,以簽判微職,行應變之權,先擒內奸以絕隱患,後補文書以明程序...

  所有舉措,皆為保通州疆土、護邊地蒼生、擒通敵奸佞,絕非藐視朝廷、目無綱紀,伏望陛下明察,臣願以性命擔保所言非虛...

  總結就是兩句話,第一句罵隊友不當人,第二句表示雖然我小歐看似有擅權之舉,實則都是子虛烏有,是我小歐為了正義,在緊急狀態下只能隨機應變。

  寫畢奏摺,歐羨又將陳方與嚴實往來的密信、通州巡檢司覆滅的卷宗、杜霆貪墨鹽利的帳冊,一併封入木匣。

  接著,他喚來時通與戚無名,神情認真的說道:「兩位兄弟,這份奏摺,必須由你二人親自送到臨安。」

  「你們到臨安之後,去西城門外,找西門遞鋪巡轄李青,此人是我的心腹,由他經手,直接投進通進銀台司,可不經過進奏院,以免被有心人截下。」

  時通聽得歐羨的叮囑,當即抱拳道:「公子放心,小的便是拼了這條命,也一定送到。」

  「那倒不用。」

  歐羨笑了笑,平和的說道:「對我而言,你們的性命比這奏摺更重要。若不可為時,便扔了吧!」

  時通和戚無名聞言一愣,沒想到歐羨會這麼說,兩人心頭一陣感動。

  戚無名接過木匣後,小心藏在懷中。

  隨後二人連夜出城,一路策馬向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日,歐羨起了個大早,先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活動筋骨後,便開始一邊吃飯一邊處理今天的事務。

  在眾多事務之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靜海軍的軍餉補上。

  根據蘇墨、呂晉的計算,官府欠了靜海軍一年零三個月的軍餉月俸。


  而尋常將士月俸四百文,低級軍官月俸兩貫。

  算下來,每個將士需要補發六千文銅錢,低級軍官需要補發三十貫銅錢。

  整個靜海軍共計約發放一萬三千二百四十六貫銅錢!

  如果全部用來買豬的話,能夠買下六千頭。

  若拿去投資,可以買四個通判官職。

  這麼大一筆錢,歐羨若是自己掏,倒也能掏得出,畢竟他可是擁有一支船隊的大土豪。

  可通州的事,怎麼能用嘉興的錢來填補呢?

  別忘了,歐羨在此之前可是將顧家、龍虎豹、李禿子、喬石子連根拔起,手頭的鹽場就是現成的財源。

  首先是顧家,他們控制著十四座鹽場,每座年產兩萬石,鹽色青白,品質最佳,能賣到六十文一斤。

  其次是龍虎豹,他們合計十九座,每座年產一萬五千石,成色中等,賣四十文一斤。

  李禿子和喬石子共六座,每座年產一萬石,品質一般,賣三十文一斤。

  這三家用的全是流民、海寇,給口飽飯、能夠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歇息就能賣命,所以他們將成本都壓到了十文以下。

  別覺得這些鹽霸喪良心,合該天誅地滅,因為官府把成本壓到了五文錢。

  天要滅,也得先把杜霆等人滅了,才能輪到顧清遠等人。

  經過計算,顧家十四座,年產二百八十萬斤,每斤毛利五十文,得一萬四千貫。

  龍虎豹十九座,年產二百八十五萬斤,每斤毛利三十文,得八千五百五十貫。

  李喬六座,年產六十萬斤,每斤毛利二十文,得一千二百貫。

  三處相加,全年毛利近三萬二千貫。

  再扣去上下打點的兩成,淨落兩萬五千餘貫。

  而歐羨抄了顧家、龍虎豹、李喬等人的家,所得錢財遠在兩萬五千貫之上。

  畢竟那可是這群鹽霸們多年來的積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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