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相互試探
第276章 相互試探
州府之內,有一間用來待客的小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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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院外,兩名靜海軍士兵腰懸長刀守著,沒有歐羨的命令,誰也不許入內。
判官陳方與推官陸仲元就是被收押在此,兩人待遇相同,心態卻完全不同。
陳方坐在院中的竹椅上閉目養神,對外界一切事物都充耳不聞。
陸仲元則站在門口,朝著院外的將士拱手作揖,不停的說著話:「二位傔從,煩請通報一聲,陸某求見歐大人!」
「陸某是清白的啊!那鹽霸之財,我雖收下,卻一文都不曾動用過,悉數藏於家中。
陸某願如數奉還,只求面見歐大人,當面陳情啊!」
所謂的謙從就是官員的侍從,兼具護衛與差遣職能,多數情況下,是由精銳將士充當。
陸仲元這麼稱呼兩名靜海軍將士,其實是在抬舉他們。
然而院外的兩名將士是歐羨特地叮囑過的,讓兩人不要理會院中之人說的每一句話,只管站崗就好。
所以,哪怕陸仲元已經纏著他們講了一個上午,兩人始終是面無表情,猶如雕塑一般。
陸仲元滿是不甘,繼續道:「二位從有所不知,陸某追隨歐大人時日雖短,卻也協破獲數案。陸某為了案件,奔走前後、訪查線人、搜羅證據,沒有功勞亦有苦勞啊!懇請二位開恩,容我面陳幾句,讓歐大人知曉陸某並非貪贓枉法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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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後面,陸仲元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這是把自己都給說感動了。
竹椅上的陳方總算睜開了眼睛,他看向陸仲元,忍不住嘲諷道:「陸推官,你可真是一條好狗啊!」
「幫著歐景瞻跑前跑後,協助他熟悉通州上下事務,忙得如陀螺一般。如今倒好,人家翻臉無情,一腳踢開了,嘖嘖嘖————」
陳方咂了咂嘴,拖長聲調道:「咱這位歐大人,可真是大公無私、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的好官、清官。你啊,就自認倒霉吧!哈哈...」
陸仲元頭也不回,懶得理會這冷言冷語,繼續懇求著兩個將士放他出去。
可惜,院外的將士依舊不為所動。
幾輪懇求下來,陳方被陸仲元這幅模樣吵得心頭火起。
他猛地坐直身子,指著陸仲元怒斥:「別掙扎了,住口吧!」
陸仲元身子微微一僵,總算停了下來。
陳方勸說道:「陸兄,你以為歐景瞻關著咱們,是念舊情?錯啦!是因為簽判只有羈押之權,而無裁決之權!若歐羨有權殺人,你我二人,此時已被推出斬首示眾了!」
陸仲元臉色一白,搖頭道:「不可能,歐大人不會如此的。」
陳方搖了搖頭,懶得理會陸仲元發瘋。
他甚至懷疑,陸仲元是在這裡演戲,好從自己身上套出些什麼信息來。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讓陳方都有些驚訝起來。
因為這陸仲元好像真的被歐羨放棄了。
第一日,陸仲元在懇求。
第二日,陸仲元鍥而不捨的懇求。
第三日,陸仲元嗓子沙啞了..
陳方看著陸仲元掙扎的模樣,決定試探一番,便走了過去,惆悵的說道:「陸兄,醒醒吧!你收了鹽霸的錢,便與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歐景瞻要掀翻這條船,怎麼可能放過你?」
「若還想活命,咱們就只能想辦法自保!」
他頓了頓,盯著陸仲元說道:「你好好想想,歐羨上任這月余,可有違《大宋職制律》之處?但凡有一樁,你我便可寫成奏摺,交與知州,由知州出面彈劾。這樣,你我方有一線生機。」
所謂的《職制律》,其篇名源自隋朝的《開皇律》,唐律沿用,《宋刑統》沿襲不改0
其律法是專門規定官員違法失職的罪名與刑罰,是南宋官員行為規範的重要法律依據之一。
陸仲元聞言一愣,似乎想到了什麼,但很快自光又堅定了起來,語氣果決的說道:「歐大人為官清白,上任以來事事依法而行,從無逾矩。陸某雖不才,卻也不為保命,憑空構陷他人,捏造罪狀,做那忘恩負義之事!」
陳方神情一頓,先前怎麼沒看出這陸仲元還是個死腦筋呢?
而陸仲元說完後,又轉過身去,繼續朝院中士兵懇求:「二位謙從,還請通融通融————」
陳方望著他的背影,仔細回想了一下:
陸仲元方才那一怔,分明想到了什麼,只是不願說。
陳方摸了摸下巴,心中盤算起來。
只要陸仲元肯開口,他便有機會寫奏摺、找知州、彈劾歐羨,趁亂脫身。
奈何眼下陸仲元對他不信任,須得想個法子,讓陸仲元信他才行。
陳方躺回竹椅,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叩著,心中念頭急轉。
陸仲元此人,愚忠有餘而機變不足,若想讓他轉念,硬勸無益,須得瓦解他對歐羨的信任..
想到這裡,陳方便溫和的對陸仲元喊道:「陸兄,過來坐坐吧!閒來無事,咱們聊聊」」
。
陸仲元回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滿是戒備,並未挪動。
陳方也不惱,自顧自的說道:「陸兄方才說,歐大人為官清白,從無逾矩。那我問你,他上任不過月余,為何急著查鹽霸?」
陸仲元啞聲道:「鹽霸禍害百姓,歐大人為民除害,有何不妥?」
「為民除害?怕是不止啊!」
陳方拍了拍陸仲元的肩膀道:「知州大人曾派人前往臨安打聽消息,這才知道安排歐景瞻來通州之人,乃吏部侍郎、左諫議大夫金淵金大人是也。」
「要知道金大人一年前還是禮部侍郎兼國子祭酒,這歐景瞻是他第一個公開支持的人」」
。
「歷任簽判,從未與民爭利。可歐景瞻不一樣,他初來乍到,若不辦出一樁驚天動地的大案,如何在通州立足?如何讓朝廷高看?如何報答金大人的知遇之恩?」
說到這裡,陳方連自己都忍不住信了。
「鹽霸的案子,就是他選中的墊腳石。他把案子辦得越大,牽扯的官員越多,他在朝堂上就越風光。你我這些在通州待了幾年的舊人,在他眼裡,都是現成的同黨,拿來湊數祭旗,剛剛好!」
陸仲元臉色微變,卻沒有開口。
陳方趁熱打鐵:「你若還不信,不妨再想一件事,歐羨為何只關不審?他若真有證據,大可將你我移交轉運使司,按律問罪。可他沒有,你道是為何?」
陸仲元遲疑的問道:「為何?」
「因為他根本沒拿到能釘死我們的證據!」
陳方目光如刀,語氣認真的說道:「他關著咱們,就是想等咱們自己扛不住,主動認罪。到那時,他拿著認罪狀往上呈報,一石二鳥!既除了鹽霸,又拿下了咱們這些貪官污吏」。他一個初官,上任便剷除通州積弊,這是多大的功勞?朝廷能不重用他?」
雖然在《宋刑統》中,官員受賄是重罪。
但實際上,南宋開頭有秦檜這樣的拉中之拉,讓腐敗成為了官場的常態。
官員為獲得職位而借貸,上任後則拼命盤剝百姓還債,賣官鬻爵、貪污腐敗早就從權臣蔓延至監司和郡守等各級職事官身上了。
所以在陳方眼裡,收鹽霸一點錢也算事兒?
「陸兄,你屋裡那點錢是人家硬塞給你的,你一文未動又如何?在歐景瞻眼裡,你收與不收、用與沒用,沒區別的。只要你在供狀上簽了字,他就是大功臣,你就是階下囚。
你以為他會念你那點苦勞?別做夢啦!」
陸仲元聽到這裡,喉結不禁滾動了一下,神情有些動搖了。
陳方見狀,語氣放緩,帶著幾分誠懇:「陸兄,我不是要害歐景瞻,我只是想活命。
你我也算同僚一場,難道我還會害你不成?你若知道什麼,儘管告訴我,咱們一起想對策。」
「你若信不過我,大可將你知道的事寫成摺子,你自己呈給知州,我絕不插手!如何?」
陸仲元低下頭,沉默良久。
陳方不再催促,只是安靜的坐在一旁,自光溫和。
過了許久,陸仲元終於抬起頭,聲音沙啞的問道:「陳兄——你方才說的,可是當真?」
陳方心中一定,面上不動聲色,鄭重道:「自然不騙陸兄。」
陸仲元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低聲道:「其實,歐大人上任之初...」
「上任之初怎麼了?」陳方有些著急的問道。
陸仲元看著陳方,似笑非笑的說道:「陳兄,這個秘密不僅能救命,操作得當的話,甚至還能扳倒歐大人。我若直接說出來,到時陳兄轉頭把我賣了,我豈不是得不償失?」
陳方聞言,試探著問道:「那陸兄的意思是?」
「用同樣重要的情報來換。」
陸仲元一臉認真的說道:「陳兄,連歐大人都如此,我如今不敢輕易相信他人了,你能體諒的,對吧?」
陳方呆了呆,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哈哈...陸兄言之有理,我能體諒...哈哈哈...」
他乾笑兩聲,接著問道:「陸兄覺得什麼情報才能換呢?」
「這就要看陳兄自己了,」陸仲元一本正經的說道:「陳兄若不嫌麻煩,可以一條一條說,我慢慢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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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特麼逗我呢?!
「哈哈...還是請陸兄明示吧!」
陸仲元思索一陣,開口問道:「我記得陳兄是嘉熙元年來的通州吧?」
「是啊!轉眼已經四年了。」陸仲元點了點頭,有些感慨的說道。
陸仲元道:「那一年,通州巡檢司遇擊,導致全軍覆沒,通州岌岌可危,若非孟師與郭大俠在漢中大捷,威懾住了蒙古軍,加上蒙古中路軍主帥闊出突然病逝,恐怕通州也未必受得住啊!」
嘉熙元年,京湖重鎮襄陽因內降蒙,軍需、錢糧、鹽鈔盡失,南宋西線崩潰。
蒙古軍橫掃淮西,宗王口溫不花破淮河,陷光州、蘄州、舒州,宋軍數萬降敵。
之後安豐、廬州、黃州被圍,兩淮屍橫遍野。
通州作為淮東的最東端,正處於三面受敵、後方斷絕的絕境。
說到這裡,他看向陳方問道:「陳兄,巡檢司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會一夜之間,就沒了呢?」
陳方聽得這話神色一變,心中各種念頭閃過。
他盯著陸仲元,見他神情無異,便故作疑惑的問道:「陸兄怎麼會想知道這個?莫不是聽說了什麼流言不成?」
「哦?」
陸仲元故作驚訝的反問道:「都傳了些什麼流言啊?」
陳方見此,打了個哈哈道:「哈哈...我隨口一說而已,陸兄就不想知道點別的麼?
比如知州夫人與花奴之類的。」
陸仲元有些無語的看了一眼陳方,果斷搖頭道:「花前月下之事,多數是捕風捉影的,我不感興趣。」
陳方沉默了片刻,才訕笑幾聲說道:「既然陸兄都這麼問了,我便說了吧!其實巡檢司覆滅那夜,我亦在江邊。」
陸仲元心中一喜,陳方這是要交代了?
「那一陣,蒙古大軍正猛攻安豐、黃州,兩淮處處告急,唯獨通州還算安寧。」
「我初來乍到,總想著多做些事,好在通州立足,便時常去江邊,看看巡防有無錯漏之處。」
說到這裡,陳方長長一嘆:「誰知那一夜,江上起了大霧。我在渡口附近,隱隱約約看到對岸有幾條吃水很深的船在移動。那種時辰,那種霧氣,尋常漁船絕不敢出江。」
「所以我推測是蒙古人在探江!」
「於是,我準備立刻返回州衙報信,誰知才轉身,便被一柄刀架在了脖子上。」
「怎會如此?!」陸仲元聽到這裡,不由得驚訝問道。
「那幾個人是提前摸上了岸,散在渡口四周放風的。」
陳方苦笑一聲,緩緩道:「為首的會說漢話,只問我一句,巡檢司營地在何處?」
陸仲元配合的問道:「你說了?」
「呵,我等讀書人,自有浩然正氣,豈會屈服於蒙古韃子的刀劍之下?」
陳方搖了搖頭道:「我一個字都沒說,只騙他們說巡檢司在江岸高處,日日嚴備,每夜三班輪值,刀弓齊全,勸他們不要妄動。他們見套不出話,便把我綁在石頭上沉了江,只是他們不知道,我水性不錯,在水裡解開了繩子,成功脫身。」
「只是水流湍急,我被衝到了入海口的位置,才僥倖上了岸。」
「待我趕回州衙報信時,才知道蒙古人根本沒有聽我的假話。他們趁夜摸進巡檢司營地,六十七人無一倖免...」
「我一直想,若我那一夜早一刻掙脫繩索上岸報信,結局會不會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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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世上沒有如果...」
說到這裡,陳方看向陸仲元,「陸兄,現在能說了麼?」
陸仲元站起身來,推開窗透透氣,開口道:「陳兄,你讓我緩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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