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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年輕人就是快

  從沈公堤返回縣城之時,一片極美的明霞的餘光里染紅了天。

  歐羨與時通在噪鵑一聲接一聲的啼叫中,不自覺的加快了腳步。

  穿過城門時,歐羨忽然聽見一陣熟悉的陶真聲。

  所謂陶真並不是人名,而是一種起源於北宋的民間說唱伎藝,以鼓伴奏,原本只在鄉間流傳。

  但靖康之後,隨著高宗南渡,這門技藝便在江南紮下了根。

  不過此刻傳來的曲調,伴奏的卻不是鼓。

  此刻,一名中年乞丐用一根筷子敲著一隻銅碗,扯著破鑼嗓子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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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蓮花落,落蓮花,哀聲藏於歌聲下。」

  「揚州城外眾叫花,手持瓦缽唱蓮花。」

  「不求化得錢千貫,一粥一飯笑哈哈。」

  時通注意到歐羨的目光,低聲問:「公子,怎麼了?」

  歐羨笑了笑說道:「沒什麼,只是沒想到這裡也有丐幫弟子。」

  時通一愣,隨即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公子,難道每一個乞丐都是丐幫弟子麼?」

  「自然不是。」

  歐羨搖了搖頭,耐心的解釋道:「真正的丐幫弟子,須得先拜過山頭,才算入幫。不過這樣的人只能算幫眾,也就是無袋弟子。唯有習得一門武功,才真正稱得上是丐幫弟子。」

  他看了看那乞丐,繼續說道:「此人唱的是《蓮花落》,那句『揚州城外眾叫花,手持瓦缽唱蓮花』,便是在告訴同道,他拜的是揚州分舵。你再看他身上。雖未掛袋,卻帶著銅碗。丐幫之中,只有掌缽長老是這般裝束。」

  時通聞言,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脫口道:「他就是江湖人稱銅缽鎮淮南的丐幫掌缽長老戚無名?!」

  此話一出,輪到歐羨驚訝了。

  他微微挑眉問道:「聽你這口氣,戚長老在淮南兩路很出名?」

  這位戚長老,歐羨只聞其名,今日卻是頭一回見。

  十二年前,戚無名從北方逃難至揚州,拜入丐幫揚州分舵。

  他本就身懷武功,入幫不久便引起了黃蓉的注意。

  彼時丐幫正值用人之際,黃蓉暗中觀察數月,見他行事磊落、為人可靠,便將他舉薦給了洪七公。

  洪七公素來愛才,將他帶在身邊親自指點了半年,傳了他一門丐幫高深武功小擒龍功。

  戚無名天資不低,又肯下苦功,多年修習下來,將這門功夫與自己家傳的戚氏八卦游龍掌融會貫通,一身武功已然躋身丐幫前三,是幫中數得上的高手。


  七年前,被黃蓉提拔為丐幫掌缽龍頭長老,專管淮南兩路。

  由於他常年活動在淮南兩路,所以名聲在其他路不甚顯赫。

  「何止出名啊!」

  時通重重點頭道:「在淮南東路和淮南西路,道上弟兄只認得丐幫的三位英雄。頭一位自然是九指神丐洪老前輩,第二位是女諸葛黃幫主。第三位,便是這位銅缽鎮淮南的戚長老了。」

  接著,時通便說起了一件往事。

  三年前,蒙古宗王口溫不花率軍圍攻安豐軍,守將杜杲率軍民死守。

  一時間,城池危如累卵。

  戚長老得知消息後,當即動身趕往安豐支援。

  不想行至半途,他撞見了一夥趁火打劫的鼠輩。

  那伙賊寇有三十六人,合稱三十六賊。

  他們趁著朝廷無暇顧及地方,就在壽州燒殺搶掠,百姓哭號遍野,可謂慘不忍睹。

  戚長老見狀,哪裡還按捺得住?

  當即孤身一人闖入賊窩,手中一隻銅缽翻飛如臂使指,缽到之處,刀斷人倒。

  時通說到這裡,聲音不自覺的高昂了幾分:「那為禍壽州的三十六賊,被戚長老一人一缽端了個乾淨!之後他將賊寇搶來的財物盡數歸還失主,又親自為傷者治傷敷藥。待人心稍定,他才繼續上路。」

  「只是他這一耽誤,待趕到安豐軍時,池州都統制呂文德已率援軍突圍入城,裡應外合,大敗蒙古軍。」

  歐羨聞言點了點頭,這一戰他知道,杜杲與聯手消滅蒙軍一萬七千眾,史稱『淮右以安』。

  只是他沒想到,背後還有這樣一件俠義之事。

  時通搖頭晃腦道:「戚長老雖未趕上解圍安豐軍,但淮南百姓事後得知他曾以一己之力端掉賊寇、護佑一方,無不對他交口稱讚。」

  歐羨聽完,沉默片刻,微笑著說道:「銅缽鎮淮南...這名號取得好。」

  戚無名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懶洋洋的站起身,朝這邊走來。

  歐羨這才注意到,這位丐幫長老身上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百家衣,約莫五尺五寸的個頭,身形壯實得很,下顎蓄著短須,眉宇間透著一股散漫勁兒。

  「可是歐公子當面?」戚無名朝歐羨抱了抱拳,語氣慵懶的問道。

  歐羨微笑著回禮:「正是在下,早聞戚長老威名,今日得見,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啊!」

  從戚無名走過來,歐羨便察覺到此人步履輕盈、呼吸勻暢深長,其內功之深厚,恐怕不弱於少林淨愚禪師。


  而且光看外貌,戚無名比淨愚禪師可要年輕不少。

  「哈哈...歐公子過獎!」

  戚無名咧嘴一笑,伸手揉了揉肚子,大大咧咧的說道:「我在這城門口乞討了半天,一口水都沒討著,怪渴的。正好碰見公子,賞頓飯吃?」

  「正好我二人也餓了,咱們一同吃。」歐羨溫和應道。

  「那感情好!」戚無名也不推辭,當即點頭。

  三人就近尋了家酒肆,點了算條巴子、炙子骨頭、爐焙雞幾道葷菜,又添了兩壇好酒。

  戚無名一坐下便自斟了一碗,咕咚灌下半碗,長出一口氣,砸了咂嘴道:「這口酒下肚,總算是活過來了,哈哈哈...」

  時通見狀,忙替二人滿上酒碗。

  歐羨端起碗,對著戚無名道:「戚長老,敬您一碗!」

  「哎喲……歐公子太客氣啦!」

  戚無名端起碗與歐羨碰了一下,又朝時通揚了揚下巴,「這位兄弟,一起來!」

  三人碰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歐羨見戚無名談吐爽利,不拘俗禮,是個真性情的漢子,說話也就愈發坦誠了。

  「我等昨日抵達靜海縣,沒遇上戚長老,莫非長老是今日才到的?」

  戚無名啃著雞腿,點了點頭道:「公子聰慧,正是如此!我原在建康府處理一樁幫內弟子被害的事。那孩子死得冤,我追查了半月,前幾日才替他報了仇。正打算回分舵歇兩天,偏巧遇上幫主往襄陽去。」

  「幫主說公子在通州這邊人生地不熟,怕您孤立無援,便讓我趕過來搭把手。」

  他嚼了兩口雞肉,咽下去後繼續道:「我從建康府日夜兼程而來,今兒上午才到。」

  歐羨聽得心頭一熱,不禁感慨道:「出門在外,還要家中長輩這般牽掛,實在不該。」

  戚無名擺擺手,渾不在意的笑道:「公子不必如此,幫主說了,公子是做大事的。做大事之人,難免得罪幾個宵小之輩。」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抹了把嘴,眼神里露出幾分銳利:「我來,就是防那些小人的。」

  他說得隨意,仿佛只是順路來吃頓酒,可那份不遠千里、日夜兼程趕來護持的情義,卻是實實在在的。

  歐羨朝著戚無名抱拳道:「多謝戚長老千里迢迢而來,有戚長老在,我就能放心大膽的做事了。」

  戚無名連忙說道:「那公子還是悠著點,官場的套路,我可不懂。」

  歐羨聽得這話,忍不住笑了出來。


  此刻,窗外日頭漸西,酒肆里人聲嘈雜。

  戚無名又給自己滿上一碗,朝歐羨舉了舉:「來,公子,再喝一碗。吃飽喝足,才有力氣辦事。」

  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三人吃飽喝足後,便起身返回了客棧。

  與此同時,負責在城內觀察的蘇墨、張伯昭也回到了客棧,待雙方碰面後,歐羨便做了個簡單的介紹,算是相互認識了。

  房間中,幾盞油燈點著,忽明忽暗。

  時通提著茶壺,為在座的眾人斟茶。

  蘇墨拱手行禮匯報導:「稟告東翁,我等在城內走了一圈,發現情形不甚理想。」

  歐羨喝了口茶,神情平靜的說道:「嗯,可以預料到,請文房詳說。」

  「是!」

  蘇墨應了一聲,才沉聲道:「自三年前開始,通州的糧價便時不時漲一輪,今年已經連續漲價兩個月,尋常米鋪的米價翻了數倍,就這還未必買得到。城西粥棚前擠滿了人,多是北方逃難來的流民,拖家帶口的,有的已好幾日沒吃上一頓飽飯。我問了幾個,說是從淮北一路逃過來,沿途村子十室九空,田地荒蕪。」

  糧食連續漲價這事情在歷史並不罕見,但三年內不間斷漲價就比較罕見了,基本上都是發生在混亂的王朝末年。

  比如東漢末年,董卓進京後毀五銖錢,改鑄劣質小錢,導致物價飛漲。

  據《三國志》記載:「谷一斛至數十萬,自是後錢貨不行。」

  這次漲價並非幾個月就結束,而是伴隨董卓亂政持續了數年,直到建安年間才有所緩和。

  另外就是安史之亂期間,由於戰亂導致田土荒蕪,物價持續上漲。

  代宗永泰元年,京師米斗一千四百文,較貞觀年間斗米三錢的正常價格,已漲了數百倍。

  而且這次漲價伴隨整個戰亂時期,持續了數年之久,到了黃巢起義時,斗米價格更是達到三千文。

  如今南宋距離滅亡還有二十九年...

  這時,張伯昭接話道:「不光糧食缺,銅錢也緊。不少鋪子已經開始以物易物,拿布匹、鹽巴換糧食。有家鋪子的掌柜跟我抱怨,說如今手裡攥著錢也進不到貨,上游來不了船,倉庫早就空了。」

  「另外流民一多,城裡亂了不少。今日我們在街上就遇見七八起打架鬥毆事件,多數是為爭一口吃食。衙門的人手不夠,管不過來,還有些地痞趁火打劫,專盯流民下手。」

  蘇墨總結道:「東翁,通州本就靠漕運和鹽場吃飯,如今前線的仗雖暫時歇了,可周邊的元氣傷了,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這城裡瞧著還像個樣子,內里早已是捉襟見肘啊!」


  歐羨聽完,神色凝重,緩緩點了點頭道:「有勞子房整理成冊交給我,明日我等去拜訪杜知州。」

  「是!」蘇墨當即應了下來。

  第二日,通州府衙的僉廳內,朝陽從窗口斜斜照入,照得案上堆積的文牘泛著一層淺黃。

  判官陳方端坐在左側案後,他將幾份公文按輕重緩急分作三摞,又提筆在一份判決上細細批註,筆跡工整,條理分明。

  推官陸仲元坐在右側,正翻看一份田產糾紛的案卷。

  看了片刻,他不禁低聲道:「陳判官,這份狀告陳奎虎強買強占的案子,我看苦主寫得清楚,人證物證俱全,依律該當詳查才是。」

  陳方頭也不抬,淡淡道:「陸推官有所不知,這告狀之人我早打聽過了,可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他頓了頓,將早已備好的一番說辭緩緩道來:「此人當年與鄰居為了一棵柿子樹結仇,不過是鄰居家孩子多摘了他幾個柿子,他便鬧到里正那裡,糾纏不休,鬧得鄰里不睦。這般蠅營狗苟、睚眥必報之人,他的話如何能信?」

  陸仲元張了張嘴,卻被陳方抬手止住。

  「再看那管忠,」陳方指了指另一份文書,「雖然是鹽霸,但這些日子城西粥棚施粥,哪一回少了他?流民蜂擁而至,糧價飛漲,他卻能拿出糧食來接濟窮人,可見是個有仁心之人。這等善人,怎會做出強買強占之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況且,司法參軍那邊已經檢核過律法,此案援引條文並無出入。我這才擬了判詞,免得來回折騰。」

  說罷,陳方站起身來,將幾份整理好的公文連同判詞一併疊好,起身往設廳而去。

  陸仲元見狀,只得捧著其餘文書跟在後面。

  設廳內,知州杜霆正倚在椅上,手裡捏著一串檀木佛珠,半闔著眼,案上一盞熱茶,浮著裊裊青煙。

  「使君,」

  陳方躬身行禮,將公文呈上,「前幾日積壓的幾樁案子,下官已按律擬了判詞,請大人過目。」

  杜霆睜開眼,慢悠悠接過公文,卻不細看,只問:「可有要緊的?」

  「都是尋常糾紛,最要緊的便是這樁田產案。」陳方指著最上面那份,將方才那番話又簡要複述了一遍。

  杜霆聽罷,點點頭:「既是如此,便依你的意思辦。」

  他隨手翻到判詞末尾,提筆寫下「准」字,又畫了押,便將公文推到一旁。

  整個過程中,他連苦主的名字都沒看清。

  在陳方遞來第二份公文時,杜霆不禁問道:「對了,可有歐簽判的消息?」

  「尚未收到消息。」陳方搖了搖頭道。

  「嚯嚯...年輕人嘛,大概是一路遊山玩水、吟詩作對去了。」杜霆笑了笑,不禁回憶起了風華正茂時期的自己。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入內,拱手行禮道:「知州大人,歐簽判到了。」

  「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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