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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一諾千金,生死不負

  次日清晨,陳春卿將歐羨送至碼頭,目送那航船融入洞庭浩渺的煙波之中,方才轉身。

  可剛一回身,便看見一道戴著面紗的纖細身影,正提著裙角從長街那頭急急小跑而來,口中喚著:「先生!先生!」

  是傅秀朝。

  她跑得有些急,快到近前時,腳下忽被石板縫隙一絆,整個人驚呼一聲,便向前踉蹌撲倒,眼看就要從數級石階上摔下。

  陳春卿目光一凝,腳下未見如何用力,身形已如一陣清風般疾掠而出,瞬息間掠過數丈距離,穩穩落於階下,將那跌落的少女輕盈接住,攬入懷中。

  「呼…嚇著我了…」

  傅秀朝靠在他肩頭,驚魂未定,小臉微微發白。

  接著,她想起要緊事,也顧不得站穩,便揪住陳春卿的衣袖急急道:「先生!我早間整理歐先生宿過的客房,在枕頭底下發現了...」

  她頓了頓,將聲音壓得更低,「發現了五片金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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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春卿聞言,摟著傅秀朝的手微微一頓。

  他不由得再次轉頭,望向早已不見帆影的浩渺湖面。

  良久,才苦笑一聲道:「原不過是一飯一宿的尋常來往,想著我盡地主之誼便是。這下倒好,反讓我欠下個不小的人情了。」

  傅秀朝仰臉看著他,眼眸里滿是擔憂:「那我們雇一艘快船去追可好?我聽街坊說過,有種飛篷船,極快的。」

  「不必了。」

  陳春卿緩緩搖頭,扶著她站穩,神色恢復了一貫的溫潤平和,目光清朗的說道:「友人相交,貴在知心。此番心意,我領受了。」

  說罷,他不再多言,只自然的扶了一下傅秀朝的手臂,便帶著她轉身,向城中歸去。

  傅秀朝跟在他身側,雖未能明白他話語中的深意,但見他眉目舒展,步履安然,心中的慌亂便悄然落了地。

  少女不再多想,只加快了些步子,緊緊隨在陳春卿身後......

  航船出洞庭湖後,匯入長江主流,一路順流東下。

  水勢浩蕩,船行如箭,不過幾個晝夜,便進入江州地界。

  歐羨並沒有入城去尋馬樂、張元英,只在水邊一家看得見帆影的客棧開了間房,歇息一宿。

  翌日清晨,便再次登船,悄然離開。

  時值十月,涼風初起。

  歐羨終於回到了嘉興,但他未做停留,逕往碼頭尋了一艘船,便往桃花島去。


  海天一色,鷗鳥隨帆,他卻無心觀景,心中惦記著柯鎮惡和曲桃枝。

  這一老一小、一瞎一笨,也不知道把島上霍霍成什麼樣子了。

  輕舟破碧波,那熟悉的島嶼輪廓漸漸自海霧中浮現。

  島上花樹經秋,雖不似春日灼灼,卻另有一番清疏朗淨的韻味。

  下了船,踏上熟悉的石徑,島上靜謐依舊,只聞風吹竹葉與遠處隱約的海潮聲。

  歐羨心頭莫名有些緊張,那兩位應該...還活著吧?

  走近別院,還沒進入便聽得院內傳出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曲桃枝,老夫的酒呢?」

  「嘿嘿,柯公公問得好,您那罈子紹興紅,我拿去泡醉蟹了,肯定很好吃,您等會兒,我去搬出來!」

  接著,便聽到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離開。

  歐羨調整心態,正要推門而入時,又聽到曲桃枝的歡快的說道:「柯公公,快來嘗嘗。」

  聽得這話,歐羨也來了興致,當即便推門而入,朗聲道:「大師...嘔~~」

  「嘔~~」

  「呃...嘔~~~」

  「曲桃枝,你做了什麼?!嘔~~快快快拿走...」柯鎮惡一邊大吼著,一邊想要遠離。

  他一個瞎子,被這股臭味偷襲,感覺鼻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腦袋開始眩暈,走了兩步就被自己的拐杖絆了一下。

  眼看著就要摔倒,歐羨趕緊運起輕功衝上前去,扶住了柯鎮惡。

  再看曲桃枝,被自己的醉蟹熏得一邊流淚一邊乾嘔道:「怎麼回事?我明明是按照師弟留下的食譜做得呀!嘔~~」

  「師姐...算了,我先帶大師公撤了!」

  說罷,歐羨扶著柯鎮惡,運起輕功將其帶出了別院,順手還把大門關上。

  扶著柯鎮惡走到望汐亭,海風一吹,柯鎮惡總算恢復了一些。

  飛天蝙蝠氣得一掌拍在柱子上,罵道:「真是豈有此理,老夫已是花甲之年,曲桃枝居然還偷襲老夫!」

  歐羨強忍著笑,連連點頭道:「是啊大師公,我才十六歲,曲師姐這是專挑咱倆這一老一少偷襲啊!」

  「哈哈哈...你小子...」

  柯鎮惡聞言,忍不住大笑出來,止住笑意才開口道:「哼,別以為老瞎子聽不出,你這是替你那傻師姐開脫呢!老夫又不是不講理之人,豈會不知那丫頭不是有意的?」

  歐羨笑著說道:「我就知道大師公是最明事理的。」


  「說起來,你孩子怎突然回來了?」柯鎮惡拉著歐羨的手,語氣柔軟了幾分。

  歐羨老實的回答道:「夫子安排的事務完成了,便回來看看大師公。」

  「那今年還要離開麼?」

  「要的,」歐羨點了點頭,緩緩道:「朝廷派一支使團前往蒙古,我被任命為書狀官,隨使團往北去。」

  柯鎮惡聞言,沉默了下來。

  歐羨正想著該怎麼安撫這位老人家時,卻聽到他開口說了起來:

  「草原上活命,三樣東西最要緊,水源、方向、眼睛。」

  「尋水莫只看河,草色深綠處,窪地濕氣重處,掘地三尺或有暗泉。黎明前,草葉凝露最盛,用布裹了腳走,能汲些水汽。」

  柯鎮惡頓了頓,繼續道:「辨別方向,白日看草。草原長風,草莖多倒向一方。夜裡找北斗,漠北的星星,比漢地的看著高、亮。若無星月,就摸樹幹,苔蘚厚的那面,必是北陰。」

  「隨身乾糧須省,但遇野韭、沙蔥,可充飢。若見旱獺洞,周遭有能食的根莖。」

  說著,他忽地將鐵杖往歐羨腳前一橫,加重語氣道:「最要緊的,眼要利,耳要尖。宿營時,背風坡,刀劍不離身半尺。地上蹄印雜亂,便是狼群。遠處鴉雀驚飛,必有蹊蹺。」

  歐羨聞言,不禁瞪大了眼睛。

  這時他才想起來,當年江南七怪千金一諾,從嘉興出發趕往人生地不熟的漠北。

  漠北地域廣闊,到處都是敵視漢人的草原人,江南七怪不知經歷了多少艱辛,花費六年時間,才終於找到郭靖母子。

  此後為了教導郭靖,六怪在漠北一待便是十二年。

  試問人生能夠幾個十八年?

  七怪為了一個賭約、一份信義,將人生中十八年的光陰留在了漠北。

  而柯鎮惡今日傳給歐羨的知識,都是他們七兄弟在漠北十八年生活總結的經驗。

  想到這裡,歐羨有些眼熱的說道:「多謝大師公教導,我都記在心裡了。」

  柯鎮惡點了點頭,也沒有再說。

  可歐羨卻知道,他是在思念自己那位長眠漠北的兄弟。

  就在這時,曲桃枝哭兮兮的跑來了:「柯公公,對不起,我浪費您一壇酒,您要打要罵,我都受著...」

  「哼,你賠老夫一壇好酒,這事兒就算了!」柯鎮惡一臉嫌棄的說道。

  曲桃枝眼睛一亮,立馬說道:「好叻!下次啞奴去嘉興補貨的時候,我一同去。」


  「那你可得記住了!」柯鎮惡別過臉去,不想理會這個笨蛋。

  接著,曲桃枝看向歐羨,歡喜的說道:「師弟,你回來得正好,我明明是按照你留下的菜譜做的醉蟹,為什麼會這麼臭啊?我沒有放屍...」

  「你別說了,我知道你沒放。」歐羨立刻打斷了曲桃枝,開始與她反推製作過程。

  「你有洗乾淨螃蟹麼?」

  「都海里撈上來的,乾淨得很呢!不用洗吧?」

  「......那你有沒有把螃蟹蒸熟呢?」

  「我水煮熟的,應該一樣吧?」

  「......」

  「師弟,你怎麼不問了?」

  「因為沒必要了...」

  「哈?」

  回到別院內,那一壇生化武器已經被曲桃枝扔進海里,只殘留著一點點氣味。

  歐羨將門窗打開,讓海風吹了進來,不過片刻功夫,別院內便恢復了往日的清新。

  接著,歐羨為兩人做了一份正經醉蟹,叮囑曲桃枝道:「這份醉蟹兩日後再打開,三至五天內吃完,記住了麼?」

  「嗯嗯,我記住啦!」曲桃枝點了點頭,又問道:「師弟不吃麼?」

  「我過兩日還要出島,就不吃了。」歐羨笑了笑,平和的說道。

  曲桃枝點了點頭,拍了拍胸脯道:「喔,師弟放心去,島上有我在呢!」

  「正是因為有你我才不放心啊...」

  「怎麼會呢?我可厲害了!」

  接下來的兩日,歐羨檢查了島上的物資,又看了看生活區的各類機關運作是否正常。

  確定一切都沒問題,他才鬆了口氣。

  辭別之時,柯鎮惡送至碼頭,拄杖道:「羨兒若與靖兒和蓉兒通信,記得告訴他們,老夫好得很,叫他們不必掛心,專心大事。」

  曲桃枝也在一旁說道:「還有告訴芙芙,我可想她啦!」

  歐羨聞言笑著應了下來,隨後鄭重一禮,轉身便要登船。

  柯鎮惡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出心頭的話,他想讓歐羨將兄弟的遺骨帶回來,又擔心歐羨會為此事而分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老瞎子想著五弟張阿生,只覺得自己虧欠他太多。

  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柯鎮惡微微一愣,嚴肅的問道:「羨兒怎又回來了?莫不是忘了帶什麼東西?你一個年輕人,怎這般丟三落四?」

  歐羨笑了笑,拱手道:「大師公,此去漠北,我會將五師公的遺骨帶回中原的。」

  說罷,少年轉身離去。

  柯鎮惡呆了呆,只覺得胸口酥酥麻麻的,他握著曲桃枝的手喊道:「羨兒,別逞強!你這孩子...給老夫平安回來,聽到麼?!」

  歐羨回頭,笑著喊道:「聽到啦!大師公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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