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確認

  楚州市的清江碼頭邊上有個接待賓館,是早年間物資庫開辦的,主要是用來國積抗洪防澇的編織袋、工具等等。

  從這裡往東,其實也有一條黃河故道,所以毫無疑問,也是有黃河禍害過的經驗。

  再加上地勢平坦的緣故,導致淮河南下入江稍微力道大一點,也會泛濫,所以淮北道的抗洪防澇記憶並不缺少。

  「班長!這裡!」

  「老張!這兒這兒!」

  早年間老兵安置沒有太多稀奇古怪,基本上就是分到哪兒是哪兒,當然有的分就很牛逼,大多數農村兵就是混個治保主任頂天,正常情況是回來繼續務農。

  兩個穿著短袖白襯衫的中年人在門房裡面張望了許久,看到了江南東道的車牌,這才出來招手,汽車靠過來之後,連忙迎上去叫喊。

  「這天氣太熱了。」

  

  張正青靠邊停好車,下車就一邊打開後備廂,一邊抱怨著天氣。

  話不多的他這會兒也多說了不少。

  「班長,你還是一樣,沒變。我胖了三十五斤。」

  「現在多重啊?兩百斤有沒有?」

  「兩百一了。」

  「臥槽。」

  「哈哈哈哈哈哈…」

  過來幫忙拎東西的小寸頭跟張正青差不多高,但看上去大了少說有一圈。

  另外一個梳著大背頭,明顯氣質也變了不少,幫忙拿東西的時候,好奇問道:「老張,怎麼想著來楚州的?」

  「老闆放了我幾天高溫假,我就想著去河下古鎮吃羊肉,順路給你們帶點黃酒、香菸還有發的羽絨服什麼的。」

  「今天最高溫度四十一啊兄弟,帶羽絨服?」

  「你要不要吧?我單位定做的,還有兩件皮夾克,版型可以,廠門口買也要四千多。」

  「這麼牛逼?班長你也太帥了!」

  小寸頭嘿嘿一笑,「我能穿嗎?我現在都兩百一了。」

  「你穿不了,你老子總能穿吧?」

  「嘿嘿,班長英明!」

  「老潘,這次過來我就不喝酒了,一個人轉轉,吃完羊肉我再回來跟你們喝酒。」

  「你這是有正事兒……」

  梳著大背頭的老潘頓時明白過來,這老戰友居然也會打馬虎眼了。

  以前當兵的時候,張正青給人的感覺就是腦子轉不過彎,現在知道藏著話,竟是讓老潘有一種很欣慰的荒誕感。


  「也不算什麼大事情,我也是順便幫忙找個人。找得到最好,找不到就去河下古鎮吃個羊肉。」「班長,有需要幫忙的只管開口。」

  小寸頭說話間就已經把大包小包弄到了接待賓館的大廳,張正青這次出來開的是一輛越野車,所以裝的東西還真不少。

  除了菸酒之外,零食、乾果、水果都有,還有幾手機和CD隨身聽。

  價格其實不菲,不過數碼產品不給人看,倒也無傷大雅。

  只是即便這樣,葡萄禮盒給小寸頭拆出來之後,賓館裡的同事就圍了一圈又一圈。

  除了禮盒裝,塑料箱兩大箱大概六十斤葡萄,怎麼分都夠了。

  口味也就桌球葡萄差點兒意思,但因為個頭兒夠大,大家都來嘗嘗鮮;真甜還得是綠裡帶黃的水晶葡萄,已經完全甜熟,一口一把,前兩個阿姨吃得極為高興。

  在接待賓館稍微吃了點兒東西,張正青跟兩個老戰友也是難得敘舊,最後因為老潘還得頂著副經理的名頭去幹活,於是變成了小寸頭陪著張正青吃了點東西瞎逛。

  也沒啥目的,直接去了小寸頭家裡。

  「小厲,你上班這麼自由的嗎?」

  「上這個叼班一點意思都沒有,賓館馬上黃了,糧站開不下去。潘哥最近打算下海,還沒想好做什麼,之前是要去電子市場跟人合夥,結果那個人跟人在缽池山打群架,判了三年半……」

  這會兒電子市場賣盜版碟還是很火的,不過老潘另外有一些門路,可以代理殺毒軟體,然後跟楚州市的一些衙門合作。

  只不過這門路需要「雙劍合璧」,老潘有一部分關係,合伙人有另外一部分關係,但因為那個傻卵跟人打群架,自然是告吹。

  張正青聽了相當無語,因為到小厲家裡之後,才知道老潘七拚八湊三十萬做這個,要不是橫生枝節,已經起飛了。

  怎麼賣殺毒軟體,他張正青不懂,但是他見自己侄兒順手賺了一票的,自然曉得能賺。

  而且侄兒張大象還在做繪圖軟體的推廣,培訓班裡還有教怎麼使用辦公軟體,都挺賺的。

  侯凌霜在管著禮賓培訓的時候,其實還弄了個「電腦房」,實際上就是大型網吧。

  每個月的利潤快要趕上桑玉顆的饅頭錢了。

  不過網吧規模再大,賺錢能力也不可能跟批量生產的饅頭相提並論,但也足夠震驚張家三行里一堆半文張正青雖然不至於是半文盲,但也很震驚。

  他總覺得侄兒的鈔票像傳染病一樣,一傳就是傳一大堆。

  「你單位真要黃了?」


  「唉,已經跟鋼廠那邊談了,估計地面建築轉給鋼廠做酒店。到時候我跟潘哥也得走,不過說是會給買斷費,有個兩萬來塊吧。」

  小厲倒也不覺得苦惱,他其實也已經找好了路子,準備去當公交車司機或者長途大巴車司機。有證,謀生這一塊倒是不慌。

  「那你等一下。」

  張正青本來人都到了小厲家裡,又說了句話起身離開下樓。

  這是早年間小厲父母分的福利房,外立面就是黃沙水泥抹了抹,非常粗糙,不過很板正,牆體是專門設計防榴彈炮的,有一米二的厚度,非常誇張。

  不過主要也是跟福利房的位置有關,隔著一個院子,裡面放著以前民兵訓練用的高射炮什麼的。回到車上,從手套箱裡拿了個包出來,小厲摸著寸頭在樓梯口問道:「班長,幹嘛呢?」

  「先上去吧,你一個人?」

  「小孩去外婆家玩了,跟我老婆一起。」

  「那到時候CD機記得給他。」

  「曉得曉得……」

  重新上樓,進了屋子,小厲拿著熱水壺給張正青泡了一杯毛尖,「班長坐著歇一會兒,我開個電風扇。」

  「不用,我馬上就要走的,要去一趟鹽河那裡。」

  「這麼著急的嗎?」

  「有任務。」

  張正青沒廢話,將包放在桌子上,拉鏈拉開,直接拿出五遝鈔票:「我就不耽誤時間,本來還說看看你小孩的。這裡有五萬,算我借你的,買個小巴車還是承包中巴公交線路,都隨你。」

  「班長你這是做什麼!」

  「不要跟我客氣,暨陽市首富就是我侄兒。」

  其實張大象並非首富,不過張市村都覺得「三行里張象」指定是要做首富的。

  張正青對財富的概念不深,兩三百萬以內,他還能想像,超過五百萬就無能為力了。

  幾百塊買把槍,這沒問題;幾百萬買兩根火箭彈,那就不是他能搞明白的。

  不過這年頭幾萬塊能做啥,張正青心中有數。

  他也不是錢多燒得慌,又或者是戰友情超標,只是因為小厲這個人跟他有交情。

  再者現在來了楚州市尋人,如果短期內沒搞定,他離開楚州之後,也可以托小厲繼續幫忙順藤摸瓜。五萬塊只要不去賭博,吃手藝飯還是挺穩的。

  「班長,你老家首富真是你侄兒啊?」

  「真的。」

  「臥槽……


  小厲摸著天靈蓋,很是震驚。

  他沒想到班長這麼給力,不過五萬塊……

  還是太多了。

  「有個三萬就夠了,我自己開車的話,可以讓我老婆收票。」

  「這裡面還有你的辛苦費,我這次來楚州,還要尋幾個人。有些是老前輩,找起來還是挺麻煩的。任務時間也有限,要是短期找不到的話,到時候你幫忙找一下。」

  「沒問題啊!」

  小厲拍著胸脯,爽快地答應。

  跟張正青的交情還是挺深厚的,而且早先他不會游泳,在江南西道服役的時候,他個傻卵跳河救人,然後張正青再跳河救他……

  身體比腦子快。

  不過後來也學會了游泳。

  「那我就不浪費時間了,今天先去鹽河薛家渡那邊過一遍,我跟當地的村長其實也約好了。」「要我帶路嗎?鹽河我也熟悉的。」

  「真熟假熟?」

  「真熟,我老家也是鹽河那邊,有個厲家接渡,往南就是黃河故道。不過我從小就在市里,也不常去。」

  「那是真熟假熟?」

  「真熟啊,以前釣魚就是去老家。我以前只是不會游泳,不是不會釣魚啊。」

  言之有理。

  於是張正青索性帶上了小厲,開了半個鐘頭的車,到鹽河以西的一個村莊,小厲憑藉本地口音,順利輕鬆找到了村長。

  薛家渡是個地名,有個自然村就叫薛家渡,不過併入到了一個叫河西村的大村莊裡面。

  跟張正青通電話的,就是河西村村長。

  香菸開道,發了一圈煙下來,張正青和小厲就跟村長聊得挺好。

  村長也不含糊,本地哪家有老兵,哪家有烈士,那都是門清的,村里喇叭吆喝一聲,隨後就有小組長過來領著去問。

  薛家渡一共就兩個組,所以打聽一些六七十年前的人和事,老人只要是夠歲數的,都能講兩句。「去碼頭做教書先生的……有,有,是有的,有好幾個。薛家渡、厲家接渡、何家莊……都有。回來的就兩個,前幾年都沒了。」

  「薛家渡的好像叫薛向文吧?」

  「薛向文、薛向武、薛向善……好幾個哦。薛向善後來在鎮上當了幾年幹部……」

  「在裏運河碼頭糧船上做先生的?應該是薛向武?」

  「不對不對,薛向武很早就沒了的,是薛向文。薛向文後來聽說是去華亭教書去了,反正後來沒有了消息。」


  鄰村本村夠歲數的老人家,都很認真地討論。

  有兩個老奶奶是老煙槍,張正青一支煙接著一支煙,於是直接聊開了,很多信息匯總過後,張正青迅速確定了「薛向文」這個姓名。

  「鹽河這邊烈士不少,有些出去就沒回來的,也不曉得算不算。不過薛向文在碼頭教書是有的,去了華亭也是在碼頭上教書。」

  「薛向文結沒結婚……好像沒結婚吧?」

  「那你們就問對人了,薛向文是結了婚的,那個女人家不是這邊的,是船上人家,聽說是東海還是哪裡的。是在華亭結的婚,我大哥當時在閘北,還吃上一頓便飯的。我大哥前幾年死之前,還提起過薛向文,說薛秀才是有本事的……」

  陳年往事加上感情之後,就會有各種感慨。

  又是一圈煙發下來,有個滿頭花白的老阿婆好奇地問張正青:「師傅你打聽這些是做什麼啊?」「噢,可能薛家渡這邊有幾個老人,是我祖上的朋友。我有個大伯,以前也跟著我爺爺在大運河、裏運河跑過。」

  「噢?你老家哪裡的?暨陽?那遠了啊。也跑船嗎?糧船?糧船都有排頭的啊,是哪家大哥啊?「我姓張。」

  「姓張的?姓張的大哥……有、有,確實有。是個大個子,好大的個子,他船上總會存著「草鞋底』和「麻尖角』,在爐子上重新烘了,都喜歡吃……」

  所謂「草鞋底」和「麻尖角」,其實都是麵食,只不過烘乾壓實了,能當乾糧。

  純饅頭在船上很不方便,一般闊氣點的,都是肉粽子或者月餅那樣的當乾糧。

  張之虛當時手底下還有江南西道過來的老表,所以口味上儘可能保證有葷腥味道,摻和肉餡或者蝦皮,老表們自己就著辣子或者辣椒,就能抗一抗水上的寒濕。

  不同的糧船隊伍有著不同的風格,張之虛這邊就是過江用「麻尖角」當乾糧,壓得跟死面差不多。回程則是在江皋或者廣陵囤燒餅,燒餅容易碎,但碎也有碎的好處,搗碎了混合煮熟的鹹肉丁,壓實了也是不錯的乾糧。

  因此渡口邊上的老人家,只要記性不是太差,不同糧船的排頭或者說老大的風格,其實很鮮明。當然江湖上的話,那就是切口、幡子、旗號等等拿來區分,走不同的河段有不同的切口,拜的碼頭也都不一樣,不是吃江湖飯的,沒那個閒工夫區分。

  對於老百姓來說,還是用燒餅、粽子、月餅等等伙食種類來區分更容易。

  幾個老奶奶顯然聊到了張之虛,而張正青也沒有打斷,聽得津津有味。

  自己祖父的形象,此刻更加立體一些。

  「哎,師傅,你是要尋薛向文還是誰做什麼啊?」

  聊得盡興的一個老奶奶,彈了彈菸灰,然後好奇地看著張正青。

  「是想尋一下親,確認一下子,免得找錯了門,認錯了人。」

  張正青繼續發煙,然後老老實實地回答。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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