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抱歉,不可以
艾德華的房間在莉絲媞雅宮殿的一側,原本應該是屬於侍女,方便近身侍奉的住處。
後來艾德華偷偷躲進來,請求莉絲媞雅隱藏他的行蹤。
莉絲媞雅一開始只是出於好奇,還有因為「疾病」而越來越麻木的心臟忽然感受到的悸動,沒有將這個小偷的行蹤告知外面搜尋的侍女們。
但也沒有搭理艾德華,只是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情,打理自己的花園。
直到艾德華把那叢灌木剪成了奇怪的,她從未見過的模樣,和她說起那些古古怪怪的故事……
兩人的關係越來越近,後來莉絲媞雅便找了個藉口趕走了宮殿裡侍奉的侍女。
讓艾德華住到了這裡。
這間房和莉絲媞雅的臥室僅有一牆之隔,公主殿下但凡感到無聊了,只要推開牆上的窗戶,就能和艾德華面對面聊天了。
少年少女情竇初開,經常借著月色有說不完的話。
莉絲媞雅對於精神的親密無間,有著上癮般的執著。
對於心臟日漸麻木而失去感情的她而言,艾德華提供的新鮮感好像永遠也用不完,就像是一個溺水窒息的人,忽然有了一罐氧氣,當然會拼命地抓住然後汲取。
今夜原本同樣如此。
艾德華重新住到了這房間裡,而莉絲媞雅則在自己的臥室里,準備重溫舊夢。
雖然她有滿肚子的話想要對艾德華說,不過,艾德華現在的身體太弱小,從邊境傳送到聖都就夠疲憊了,到了安全的地方一放鬆,直接睡了過去。
莉絲媞雅自然不忍心打擾。
不過,對現在的她來說,光是注視著情郎的睡顏,就已經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了。
只是不巧剛才奧蕾莉亞忽然將她叫走,是為了當時刺殺艾德華的兇手的事情。
莉絲媞雅當然不能耽誤了正事,只能先去姐姐那裡。
但等她回來之後,就發現艾德華已經醒來了。
真巧,她立即滿心歡喜地上前敲響了房門,想要和艾德華聊一聊從前和現在。
雖然那房門實際上連關都沒有關上,不過莉絲媞雅作為王庭公主,禮儀這方面自然是十分周全。
當然啦,她和艾德華之間,這些繁文縟節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
「艾德華,我可以進來嗎?」
這麼說著,莉絲媞雅的手已經放在了門上,準備推門而入。
可下一刻,裡面卻傳來了艾德華冷冰冰的聲音。
「抱歉,不可以。」
……
當敲門聲響起的時候,艾德華差點炸毛哈氣,開啟棘背龍形態了。
尼瑪,他剛剛假裝失憶把伊希切爾穩住,準備先把人打發走再說,怎麼另外一個就回來了?!
如果莉絲媞雅此時推門進來,看到自己的情郎半夜不睡覺,和另一個少女在臥室里私會。
這臥室還特麼是她自己提供的……
一切就全完了!
艾德華想要瞞住莉絲媞雅然後鐵索連舟的計劃,還沒有開始,就要在世界毀滅當中告吹了。
這並不是危言聳聽。
此刻房間內外都不是省油的燈,一個月亮神選,一個苦痛神選,神戰一觸即發啊!
難道說,神戰的序幕,就要在他房間裡正是拉開帷幕?
也許很多年以後,人們也想像不到,預言當中的神戰,竟然會是因為一場捉姦,而始作俑者,卻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傢伙……
然而此時此刻,不僅僅是世界的危機,也是艾德華的危機。
理論上,就算現在莉絲媞雅推門進來看到了這一幕。
兩方對峙,只要他狠得下心,選擇一方站隊,就能夠保住自己的小命。
畢竟,她們都是艾德華的攻略對象,都是愛著他的。
在已經做好了「失憶」人設的情況下,他現在完全可以打開門迎接莉絲媞雅,然後絕情地把伊希切爾趕走。
他先穩住莉絲媞雅,等到之後,可以再接觸伊希切爾。
這也是一種解決思路。
但,那僅僅只存在於理論上。
如果艾德華真的這麼做了,那麼,他才是真的會死。
現在最容易被忽視,而又要命的地方在於——
艾德華的「失憶」人設,從莉絲媞雅突然出現開始,就已經岌岌可危了。
他能夠假裝失憶,其中重要的一點在於,伊希切爾對莉絲媞雅不熟悉,也並不知道她和艾德華之間發生了什麼。
可如果接下來。
莉絲媞雅但凡提及到了艾德華是死而復生和她雙向奔赴這件事,伊希切爾立刻就能意識到不對。
既然艾德華在莉絲媞雅那也是一樣的情況,那麼沒道理一邊記得,另一邊就不記得。
再聯繫到剛才的情況,她立刻就能猜到,艾德華是假裝的。
她倆再溝通一下,了解了彼此的故事,就會發現這脈絡發展,是何其驚人的相似。
於是,哦豁。
艾德華的真面目一旦被戳穿,她們就會發現,那所謂的愛也是假的。
這才是真正的死局。
所以,此刻,看似冒險開門是劍走偏鋒的生路,實則死路一條。
艾德華反而是絕對絕對不能開門讓莉絲媞雅發現的。
或者說,不能讓這兩人有接觸。
這一瞬間,艾德華甚至都快幻視自己面前冒出一個對話框了。
裡頭只有兩個選項。
開門。
不開門。
他cpu飛速運轉,差點干燒起來了。
在沉默了千分之一秒後,旮旯給木高手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艾德華深吸一口氣,在莉絲媞雅推門之前,冷聲道:
「抱歉,不可以。」
果斷而冷漠的態度,語氣堅硬地像是在對一個陌生人說話。
莉絲媞雅微微一怔,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隔著門看向房內,小臉也跟著一白。
我知道這看起來很像是在找死,但是你先別急。
艾德華阻止了莉絲媞雅開門,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繼而又繼續冷颼颼地道:
「王女殿下,您才見過您的姐姐,難道忘記了她說的話?您這樣做,她又怎麼放心得下?」
莉絲媞雅愣了愣,緊繃的身體立即放鬆了。
啊,原來是這樣……
她剛才一瞬間真以為艾德華是在拒絕她進房間呢。
原來是因為姐姐的緣故,的確,姐姐對於艾德華還是持懷疑態度,尤其是那兇手的身份,竟然連姐姐也沒有線索。
這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
如果就連奧蕾莉亞都無法探知那兇手的身份,就意味著對方的確在燧階。
而如果是帝國內部的人動的手,事情就太嚴重了。
她認為艾德華仍可能有自導自演的嫌疑,必須要繼續觀察,讓自己的妹妹和艾德華保持距離,不要被利用了感情。
如果艾德華願意配合當誘餌,帝國會派人密切關注他,確認他不是叛徒之後,才能放心讓莉絲媞雅和他在一起。
莉絲媞雅回來,其實就是想要告訴艾德華這件事。
她一向與艾德華不分彼此,從前生活在這花園宮殿裡,一開始小公主還矜持,可後來就沒有什麼邊界感了。
於是下意識便想要推門進去。
這在以前是可以的,畢竟那會兒,姐姐都不知道她偷偷藏了人。
可如今,艾德華已經不再是她的秘密情人,而是人盡皆知的鐸恩紈絝,是擺在檯面上的。
畢竟這裡是王庭,在奧蕾莉亞的眼皮底下。
奧蕾莉亞肯定有在關注這裡。
她再像以前一樣直接進去,確實顯得十分不矜持,會讓姐姐以為她還是容易被利用……
姐姐會更加不信任艾德華,他們的婚約就遙遙無期了!
至少,表面上得演給姐姐看一看。
莉絲媞雅對於姐姐的態度,還是十分在意的。
她收回了手,心裡重新愉快輕鬆起來,暗道艾德華演得可真好,差點嚇了她一跳呢。
這下姐姐肯定就知道,艾德華的確是個守規矩的好人了。
雖然以前他當過小偷,可那是被叛軍逼迫,不得不做的而已,否則後來,他不會選擇欺騙叛軍。
「好吧。」
凶名赫赫的永夜王女乖乖地點了點頭,後退一步合上了門,而後提起裙擺優雅地行禮。
「是我冒失了,鐸恩閣下。」
莉絲媞雅矜持地想,這樣的感覺似乎也不錯。
時過境遷,他們的身份都不同了,是該有些新體驗。
「夜安,王女殿下。」
艾德華的語氣柔和了一些:
「如果您有什麼需求,可以叫我,我會很高興為您效勞,這是臣子的義務。」
「但像現在這樣的事情,還是請不要再做了。」
雖然扯了奧蕾莉亞的虎皮忽悠住了莉絲媞雅,但是也不能過於拿喬。
艾德華其實故意表現得過分冷漠,就是為了凸顯出這份「浮誇」,能讓莉絲媞雅一下子就察覺到是演技。
畢竟在對面看來,他沒有任何理由突然改變自己的態度。
可如果用力過猛,在伊希切爾這裡就容易露餡了。
不然一個大公的兒子,對永夜王女這麼放肆,怎麼想也不對。
所以艾德華又適當地表現出自己「雖然和王女保持距離,卻又盡到了臣子的本分」,同時也暗示了一下莉絲媞雅他們之間的老規矩。
「嘎吱——」
莉絲媞雅眨眨眼睛,關上了門,然後回到了自己的臥室里。
艾德華這才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坦然地看向了旁邊的伊希切爾,聳了聳肩:
「伊希切爾小姐,你該怎麼感謝我?擅自進入王女殿下的寢宮,即便是對於一位神選而言,也是重罪。」
「所以你就幫我掩飾?即便可能會得罪那位王女?」
剛才艾德華那樣的態度,她看了都一愣。
那可是讓命運都為之停留的「永夜王女」……一旦對方生氣,即使是一位大公的次子,她恐怕也不會留手。
艾德華現在是王女的未婚夫,面對一個突然上門的不明人士,自然是向王女求救更符合直覺。
伊希切爾根本想不到對方拒絕王女的理由。
伊希切爾看向他,抿了抿唇:
「你現在是她的未婚夫,卻不討好她麼?」
少年嘆了口氣:
「你也看到了,我作為一個鎮壓了叛亂的英雄,本該第一時間回到家裡,現在卻待在王女的寢宮,你覺得合理嗎?」
他目光真誠地發問。
最高明的騙術,絕對不能將事情說得清楚明白,而要點到為止,讓對面自己去遐想。
這件事顯然是不合理的。
如果建立在他們相愛的基礎上,其實合理,但艾德華剛剛誘導了伊希切爾,讓她看到了自己對莉絲媞雅的態度並不好。
她自然會覺得這不合理。
伊希切爾搖了搖頭,心道果然是因為救命之恩,被脅迫了嗎……
她自動補全了故事。
伊希切爾的語氣不自覺發生了變化,不再將艾德華當成她敬愛的主教,而是一個失去記憶的少年:
「可你就這樣做出選擇,就不怕我是個壞人……」
「也許是直覺?」
艾德華看著她,微笑道:
「不知道為什麼,我第一眼看見你,就覺得你是個善良溫柔的好姑娘。」
「一定有什麼必要的理由,讓你不得不來吧?我願意相信你。」
伊希切爾看著他的笑容,一時失語,內心直接被暴擊了。
他即便是失去了記憶,卻還本能地認得她,相信她……
伊希切爾雙眸通紅,泛起水霧。
她不願意對方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慌忙轉身離去,走了兩步,又將自己手裡的粉色玫瑰塞到了艾德華手上。
「我、我是來見你的……你可能不相信,但我們曾經相愛。」
她堅定地道:
「我會想辦法讓你想起來的!」
隨後,她身後的虛空當中劃開一道血色傷痕,她深深看了艾德華一眼,踏入其中消失不見。
艾德華等了一會兒,猛地大鬆一口氣。
「呼……要死要死。」
好在最後是沒死……
所謂下就是上,退就是進!
總算是活了,但是現在的情況,也離死不遠了。
薛丁格的艾德華淚流滿面,收拾了一下情緒,還得去翻窗哄莉莉。
他剛才暗示的,其實就是莉絲媞雅不能明著到他這兒,但兩個房間隔了一面牆,牆上有窗戶啊。
……
莉絲媞雅躺在少年身邊,手枕著側臉,帶著滿足的微笑,以目光描摹少年。
如果可以的話,她可以數一整晚艾德華的睫毛,一點都不膩!
忽然。
莉絲媞雅的目光落在了少年的肩頭,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那裡,是一縷閃爍著光芒的金絲。
少女皺起眉頭,疑惑地伸出手,將其拈在指間仔細觀察。
毫無疑問,這並不是紡織衣物的線,而是一根頭髮,散發著獨特的光澤。
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艾德華的身上,會有一根淺金色的頭髮?
而且,這個長度,基本上不可能是男人的。
莉絲媞雅面無表情地緩慢捻動這根纖細的淺金色長髮,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玫瑰香氣。
那麼,艾德華是什麼時候沾上了這根頭髮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