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這他媽算不算資本外流?
第341章 這他媽算不算資本外流?
卡里姆的父親把老舊的皮卡停在路邊,咒罵著又一次爆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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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條通往阿萊茵的「公路」,遍布沙坑,幾十年未曾大修。
「阿布達比的錢都拿去填海造島、修八星級酒店了,MBZ殿下眼裡哪有我們這裡?」
鄰居老塔希爾蹲在路邊,抽著劣質菸草,
「我兒子在魯韋斯煉油廠找了份工,可連條像樣的通勤路都沒有。
去跟市政廳反應?他們說這是聯邦道路,歸阿布達比管。阿布達比管過嗎?」
卡里姆沉默地幫著父親換胎。
他想起在杜拜打工的表哥,那裡地鐵縱橫,機會遍地。
而這裡,仿佛被遺忘在時光里,連最基本的「連接」都是一種奢侈。
統治者的藍圖再宏偉,照不亮沙漠裡的黑夜。
輪胎換好了,皮卡繼續在沙漠裡跳躍著。
然而沒過多久,另一個輪胎也不堪重負的爆胎了。
沒有備胎了。
就在卡里姆感到無力時,破舊收音機里傳來斷斷續續的阿拉伯語新聞,
「沙烏地阿拉伯的『綠牆』計劃開始奠基……
阿布達比王儲MBZ殿下今日在聯合國氣候大會上宣布,將投資百億美元用於『綠色酋長國』計劃,打造全球可持續發展典範……」
老塔希爾啐了一口:「綠色?先把我們這兒黃色的沙塵治治吧!
百億?哪怕漏出十億修修路,我都謝天謝地!」
廣播裡的聲音繼續:「殿下強調,發展必須著眼未來,布局高科技與高端產業……」
「未來?我們的未來就是守著這片被遺忘的沙地!」
卡里姆的父親猛地關掉了收音機。
世界很大,但繁榮與未來,似乎與阿布達比西部無關。
決策從遙遠的、光鮮的宮廷里做出,而代價,由沉默的沙丘承受。
「爸,水。」卡里姆把最後半瓶水遞給父親。烈日把沙地烤得滾燙,空氣都在扭曲。他們被困在這條該死的「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皮卡的兩個後胎都癟了,備胎只有一個。
父親接過水,只抿了一小口,喉結滾動,又把瓶子遞迴來:「你喝。」
卡里姆搖頭:「我不渴。這裡離主公路不遠了,我走過去看看,能不能搭個車,去前面的修理店買條胎。」
父親看了看遠處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公路輪廓,又看了看兒子曬得發紅的臉,最終點了點頭:「小心點。帶上錢。」
卡里姆把一卷皺巴巴的迪拉姆塞進褲兜,戴上破舊的棒球帽,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公路方向走去。
沙地鬆軟,每走一步都費力。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T恤,黏在背上。
大約走了二十分鐘,他終於踏上了平整的瀝青路面。
這是一條連接阿萊茵和內陸的主幹道,車流量不算大。
偶爾有卡車或越野車呼嘯而過,捲起一陣熱風和沙塵。
他站在路邊,伸出拇指,試圖攔車。
一輛、兩輛、三輛……沒有車停下。
司機們要麼視而不見,要麼隔著車窗擺擺手。卡里姆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裡距離最近的城鎮還有七八公里,步行過去,在正午的太陽下,簡直是酷刑。
他擦了把汗,準備放棄,先找個陰涼處躲躲日頭再想辦法。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路邊排水溝旁的一點橙色。
那是什麼?
卡里姆走過去,撥開半人高的枯草。
一輛橙色的電動自行車歪倒在那裡。
車身上印著醒目的白色字母:OFO。
還有一行小字:「瓦立德親王投資」。
他愣住了。
這東西他聽說過。
杜拜的表哥在電話里炫耀過,說是什麼「共享電單車」,掃碼就能騎,便宜又方便。
表哥還說,這是杜拜和阿治曼那邊的新玩意兒,是那位瓦立德親王搞的,給老百姓用的。
可這裡……是阿布達比的西部荒漠啊。
離杜拜和阿治曼遠著呢。
這車怎麼會在這裡?
卡里姆心裡升起一股荒謬感。
MBZ殿下投資百億的「綠色酋長國」計劃聽起來像天方夜譚,他連條像樣的路都等不到。
而這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印著另一個親王名字的橙色小車,卻實實在在出現在他面前。
他蹲下身,查看這輛車。
車身有些灰塵,但看起來沒壞。
他試著扶正,車子比想像中輕。
座椅上有個二維碼。
鬼使神差地,卡里姆掏出了他那部上個月才買的智慧型手機。
信號很弱,但還有。
他想起表哥提過,要下載一個APP。
他點開應用商店,搜索「OFO」。
果然有。
下載,安裝,註冊……
流程比他想像中簡單。
他用手機攝像頭對準車座上的二維碼。
「滴——」
一聲輕響,車鎖開了。
卡里姆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跨上車座,擰動右手車把。
電機發出輕微的嗡鳴,車子平穩地向前滑去。
風,帶著沙漠乾燥灼熱的氣息撲在臉上,卻比剛才站在太陽底下暴曬、在沙地里跋涉要舒服一百倍。
他沿著公路邊緣,朝著城鎮的方向騎去。
車速不快,但比步行快多了。
七八公里的路,騎車也就十多分鐘。
一路上,他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想起了父親咒罵爆胎時的話。
想起了老塔希爾說他兒子在魯韋斯煉油廠上班卻連條好路都沒有。
想起了收音機里MBZ殿下那遙遠而宏大的「綠色未來」宣言。
然後,他又想起了杜拜的表哥。
表哥在建築工地幹活,以前也抱怨過從地鐵站到工地的路難走,太陽毒。
但最近,表哥的抱怨變成了炫耀,說現在出了地鐵就有這種橙色的小車騎,幾分鐘就到,瓦立德親王還補貼一半車費,「日子好像輕鬆了一點」。
以前卡里姆只覺得表哥在吹牛,或者杜拜就是不一樣。
現在,他騎著這輛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OFO,感受著車輪下平穩的公路,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滋味。
還是杜拜和阿治曼人現在舒服。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他們有個好的統治者。
這個統治者,好像真的能看到那些在烈日下步行兩公里、在破皮卡里咒罵爆胎的人。
至少,他做了點什麼,哪怕只是一輛小小的、會被人亂扔在沙漠路邊的電單車。
而這輛電單車,此刻正載著他,奔向能解救他和父親於困境的修理店。
卡里姆不知道這車是誰騎到這裡扔下的,也不知道它最後會怎麼樣。
他只知道,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是這抹不屬於阿布達比規劃的橙色,給了他一條路。
他用力擰動車把,加快了速度。
遠處,城鎮低矮建築的輪廓,在蒸騰的熱浪中逐漸清晰。
……
杜拜,阿聯購物中心地鐵站外。
「我操。」
一個穿著杜拜水電局制服的菲律賓籍技術員盯著手機屏幕,爆了句粗口。
他叫阿爾文,在杜拜住了五年。
此刻,他的OFO應用地圖上,以阿聯購物中心地鐵站為中心,半徑一公里內——
一個可用的橙色圖標都沒有。
全灰了。
「什麼情況?」
旁邊的印度同事湊過來看,「又沒車了?」
「不是沒車。」
阿爾文滑動著地圖,把比例尺放大到五公里,「你看,車都在……阿布達比那邊。」
地圖上,代表可用車輛的橙色小點密密麻麻地聚集在阿布達比市區。
尤其是濱海大道、酋長國宮殿酒店、阿布達比國家石油公司大樓附近。
而在杜拜這一側,零星幾個橙點散落在邊緣地帶,點開一看,要麼電量不足,要麼顯示「故障報修中」。
「又是這樣。」
印度同事翻了個白眼,「這都第幾天了?」
「第三天。」
阿爾文煩躁地關掉應用,「我他媽還得走兩公里回家。」
兩人正說著,地鐵站出口又湧出一批下班的人潮。
許多人習慣性地掏出手機掃OFO的二維碼,然後臉色變得和阿爾文一樣難看。
「又沒車?」
「搞什麼啊……」
「我昨天就預約了一輛,結果到了地方發現車被人騎走了!」
抱怨聲此起彼伏。
OFO在杜拜和阿治曼上線才十來天。
瓦立德親王親自站台,薩娜瑪公主和莎曼公主在社交媒體上宣傳,杜拜媒體集團全天候報導。
杜拜和阿治曼的街頭,OFO共享電單車的橙色,以一種近乎侵略性的速度蔓延開來。
達博斯科恩·納赫迪忠實地執行著瓦立德「一個月內,阿聯任何一個角落都要出現共享電單車」的軍令。
這位掌管沙特水務與龐大運輸網絡的家族繼承人,調動資源的能量是驚人的。
定製自雅迪的耐高溫沙漠版電單車,如同沙暴季的蝗蟲,一運輸機一運輸機的被運抵杜拜,然後被迅速投放。
包括雅迪公司在內,所有人都被這種豪橫的空運給驚呆了。
狗大戶不愧是狗大戶。
郭敬和李夢兩人,心裡在瘋狂的打著鼓。
如果說之前還不確定,那麼此刻兩人心裡都在考慮著,以後要不要把這玩意兒給列上兩用清單目錄了。
而戴威和他的團隊,被這遠超「10萬輛起步」的龐大投放量和瓦立德「快」字當頭的命令,催得腳不沾地。
初期效果好到爆炸。
橙色的電動單車像潮水一樣湧入杜拜和阿治曼的街頭,停在每一個地鐵站、公交站、商場和住宅區門口。
手機一掃,解鎖,騎走。
一公里費用不到一迪拉姆,瓦立德親王還補貼一半。
對於像阿爾文這樣的普通上班族來說,簡直是福音。
從地鐵站到家那最後一公里,再也不用在四五十度的烈日下步行,也不用等那永遠不準時的社區巴士。
騎上電單車,吹著風,幾分鐘到家。
省時,省力,還省錢。
可好景不長。
問題出在調度上。
OFO的運營模式是「隨取隨停」,用戶騎到目的地後,把車停在指定的電子圍欄內就行。
理論上,系統會根據車輛分布熱力圖,派出調度卡車把車從密集區運到稀缺區。
這完全沒有問題,戴威他們的APP設計的很好,很完善。
但是再完善的APP,再完美的算法,此刻也被現實給擊敗了。
相距140公里的杜拜和阿布達比之間,事實上每天有數以十萬計的人在進行潮汐通勤。
阿布達比是聯邦首都,政府、能源、金融總部集中地,工作崗位多、薪資高,但生活成本尤其是住房支出更高。
而杜拜,商業、貿易、旅遊、服務業中心,居住選擇多、房價相對親民、生活配套更豐富。
所以,大量在阿布達比從事金融、能源、政府工作的外籍人士居住在生活成本相對較低的杜拜;
同樣,也有許多在杜拜服務業、建築業工作的人,住在杜拜和阿布達比邊緣的廉價社區。
阿聯內部各個酋長國之間的限制沒那麼多。
精英人士自然是開車,而票價18-25迪拉姆往返於杜拜和阿布達比公交總站的城際巴士,是絕大多數底層人民的選擇。
140公里的距離,巴士其實也就1.5小時。
對這群人來說,從公交總站到家或者到公司的通行才是最難的。
畢竟,阿布達比沒有地鐵,市內公交系統也不完善,通常需要額外加上20-30分鐘的步行時間。
現在有了OFO。
早上,一個住在杜拜的打工者騎上家門口的電單車,到地鐵站,坐地鐵到公交總站,然後坐巴士去阿布達比上班。
而到了阿布達比,怎麼辦?
走去上班?
兩公里的路,現在他們發現太遠了。
於是,有人靈機一動——
「我從杜拜騎一輛車去阿布達比不就行了?」
反正OFO沒限制騎行範圍。
只要騎到阿布達比後,上鎖,系統就會計費結束。
直接騎過去,顯然不現實,電單車的電池撐不了那麼久。
於是,一種奇妙的、無人規劃卻效率驚人的遷移開始了。
直接騎車去公交總站,然後連人帶車一起上了巴士。
起初是偷偷摸摸,後來發現巴士司機也懶得管。
畢竟,這種大規模城際交通的巴士都是國營的,司機又不管收費,車滿就發車,他們巴不得快點裝滿就走。
而且,絕大多數巴士司機和這群坐巴士的,都是來自南亞,只是居民,對於如何坑公民薅這個國家羊毛,大家是有共同話題的。
而晚上回家的時候看運氣唄,運氣好,有車騎,騎到公交總站,然後上巴士,電單車就放公交總站了。
反正杜拜有的是車騎。
於是,這輛車,已經從杜拜「移民」到了阿布達比。
至於這車後續怎麼辦?怎麼在沒有充電區域的阿布達比充電……
居民考慮這麼多幹什麼?
又不是自己的車。
沒電就沒電了唄,他們相信政府會解決的。
一傳十,十傳百。
第一天,幾十輛車被騎到了阿布達比。
第二天,幾百輛。
第三天……
阿爾文看著地圖上那片橙色的「阿布達比聚集區」,心裡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這他媽算不算資本外流?」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