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光輝歲月
「你瘋啦!」
張揚脫口大喊:
「你開什麼玩笑!腦子進水啦!」
他伸出拳頭,咚咚咚對著江然腦門敲三下,企圖敲醒這個神經病患者。
要騎著摩托車飛過去?
飛過五十多米的大裂谷?
這到底是什麼狼虎之詞!
「你看,張老師,那座傾斜倒塌的大廈,剛好是一個加速起飛坡道。」
江然就好像沒聽到張揚講話一樣,認真分析:
「我剛看過了,那座大廈的樓梯結構比較完整,尤其是外牆上的平面都是連續的,完全可以騎著摩托一路加速。」
「然後,你再看大裂谷對面,那片麥田裡堆了好幾垛蓬鬆稻草。」
「理論上來講,只要我騎著摩托從這邊的大廈殘骸加速起飛,然後利用慣性飛躍大裂谷,最後墜落在稻草堆上……大概率是死不了的。」
「你想得美!」
張揚氣得氣喘吁吁,幾乎是被氣笑了:
「哪有這種好事?你想從哪起飛就從哪起飛?想在哪降落就在哪降落?你以為你是鳥啊!」「即便是當年被譽為亞洲第一飛人的柯受良,當年騎摩托車飛躍長城都是練了好多次、準備了很多安全措施、最後才成功的。」
「你這從來沒有任何嘗試,直接上來就賭命,你不死誰死!」
真是無獨有偶,張揚老師也提到了柯受良的名字。
不過江然並不意外。
既然張揚老師年輕時就是玩摩托的,怎麼可能不知道柯受良的大名。
這樣也好,年邁張揚直接明白江然想做什麼,也省掉了很多溝通交流的功夫。
沒錯。
江然就是要做2045年的「柯受良」,駕駛摩托車飛躍大裂谷!
他當然知道,這種沒有任何排練和預演的危險特技,絕對不可能一次兩次就成功。
但是無所謂呀,他有的是機會,有的是命,不斷嘗試就可以了。
只要能讓他活著飛到對面去,哪怕只給他留最後一口氣也行,畢竟他的主要目的是找到黑幫老大阿坤,並從他口中問出有關天才遊樂場和熔岩墓碑的事情……其他事情壓根不需要考慮那麼多。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然而,張揚那邊態度堅決,張開五指山堅決反對江然的提議:
「小伙子,你想都別想,我不可能看著你往火坑跳的。」
「我玩摩托車很多年了,年輕的時候就在玩,所以我比你清楚得多,除非是專業特技車手加上專業團隊策劃,否則,就憑你一時興起,是絕對不可能飛過去的,百分之一百萬會摔下去摔死。」
「你瞧瞧你剛才在一本正經胡說八道什麼?那傾倒的樓體外牆,坑坑窪窪,到處都是崩裂的鋼筋和碎裂的窗戶,你覺得那玩意兒能當加速跑道用?」
「別說加速了,你能在上面駕駛摩托跑起來我都得佩服你!除非你是玩雜技的,不然誰敢在大樓外牆開摩托?」
「更何況,你憑什麼認為你能準確降落在對面的稻草堆上?那可是五十多米的大裂谷啊,你壓根不可能瞄準的,哪怕你真的僥倖飛過去,也絕對會落地砸成一張肉餅。」
等到張揚咆哮完,江然搖搖頭,語重心長說道:
「張老師,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我也知道這個想法很危險,但是……我必須去嘗試,必須去做這件事。」
「為什麼?」
張揚很疑惑。
究竟是什麼原因,迫使這個年輕人哪怕賭上性命,也非要在中午12點之前見到阿坤?
江然眺望大裂谷對面,沉默一會兒,緩緩說道:
「【為了,拯救這個世界。】」
他輕嘆一口氣,揉揉被酸臭空氣侵蝕的鼻腔,扭頭看著張揚:
「張老師,你喜歡現在這個末日一樣的廢墟世界嗎?」
「那當然不喜歡。」
張揚的回答毫不猶豫:
「誰會喜歡這樣吃了上頓沒下頓、隨時可能死掉的世界?」
「但是事已至此,不喜歡有什麼辦法呢?你只能去努力適應它,想方設法讓自己在災難中活下來、活得更久。」
「不然你還能幹什麼?難道你還能回到過去、改變歷史、讓這一切重新來過?」
「我可以。」
江然聲音輕盈,卻充滿力量:
「張老師,我也不是什麼亡命之徒,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和你開玩笑。」
「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中,已經發生過很多詭異、解釋不清的事情,不是嗎?」
「所以……哪怕從科學的角度來說,又有什麼事情絕對不可能發生呢?」
「張老師,求求你相信我一次。只要讓我找到將世界變成末日的罪魁禍首,一定可以阻止這種悲慘世道的發生。」
「之前那群圍著你、聽你彈吉他唱歌的孩子們,他們本應該穿著乾淨的衣服在明亮的教室里上課……難道,你不想改變這一切嗎?不想改變這個世界的命運嗎?」
盯著江然真摯又堅定的眼神,張揚內心競然在一剎那有些顫動。
「不是……」
江然這些搖滾氣息十足的話語,讓他心智有些混亂。
他撓撓頭,內心開始有些猶豫。
掙扎。
咬牙。
最終像是做出一個違背祖宗的艱難決定一般,擡頭鄭重看著江然:
「那你……會開摩托嗎?」
「騎過電動車。」江然如實答道。
「離我的摩托遠一點!」
張揚破防大吼,一時間氣急敗壞:
「我真是信了你個鬼!剛才你那一本正經的樣子還真就差點把我唬到了!你壓根連摩托都不會開!做什麼飛躍大裂谷的美夢!」
可惡。
張揚從教多年,還從來沒見過如此不可理喻的年輕人!真是要把他氣吐血了。
哢噠。
他麻溜伸手擰動摩托車鑰匙,直接抽拔出來,徹底斷掉江然摩托飛人的幻想。
「你從哪來的,就趕緊回哪去吧。」
張揚擺擺手逐客,他已經不想和眼前這位瘋子浪費口舌。
江然走上前:
「張老師……」
「你別和我講話!」
張揚氣不打一處來,直接推開江然:
「我是絕對不會借摩托給你的,你什麼話都別講了,這事沒得商量!」
江然沒說話,就這樣靜靜看著張揚。
沒辦法,他確實不會開摩托車,這裡也不能撒謊。
因為,他還需要張揚教他駕駛技巧、教他如何控制檔位、教他如何完成空中飛躍。
在摩托車領域,張揚毫無疑問是行家,唯有獲得他的幫助,自己飛躍大裂谷的計劃才有可能成功。可是………
在當下2045年的廢墟世界裡,自己與張揚之間的師生情誼已經完全被世界線修正,張揚看待自己完全是一個異想天開的瘋子,甚至已經放棄交流。
這該怎麼辦?
究竟用什麼理由,才能讓張揚回心轉意,義無反顧地幫助自己呢?
思來想去。
江然認為,真正能說服張揚相信自己的……恐怕只有他曾經的【初心】了。
「張老師。」
江然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你還記得,你曾經的夢想嗎?」
「嗬嗬。」
年邁張揚冷笑一聲:
「你別搞這種意識形態的東西,我這輩子讀的書比你一」
「【量子隧穿。】」
冷不丁,江然道出這個令張揚神情凝固的詞語。
「你……」
張揚瞳孔震驚,愣在那裡:
「你怎麼會?」
他很疑惑,想不明白。
自從各式各樣的自然災害讓世界大變樣後,他不再東海大學教書,從來沒給任何人提起過曾經的往事。可是!
為什麼眼前這個年輕人會知道!
江然直視張揚的雙眸:
「你還記得,你當年研究量子隧穿的初心嗎?」
「什麼亂七八糟的;……」張揚擺擺手。
「你是為了什麼才研究量子隧穿的!」
「可笑。」張揚背過身。
「你倒是講出來呀!」
江然按住張揚肩膀,硬生生將其拉過來:
「張老師!當年那麼多人說量子隧穿沒前途,但你執意要研究!你忘了你當年的初衷了嗎!」「那都很久的事了。」張揚撇過眼神。
「說啊!」江然瞪著他。
「有什麼說的啊!」張揚使勁掙脫江然。
「你的豪情壯志呢!」
江然硬是不放他走:
「講出來啊!告訴我!你當年為什麼執意要研究誰都不看好的量子隧穿!」
「【為了評職稱啊!!!】」
張揚再也受不了,大喊而出。
大裂谷的風,卷著海水咸腥瀰漫而來。
世界廢墟的一角,江然與張揚安靜了。
江然張著嘴巴,目瞪口呆,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
不是。
不是,這是啥啊?
【當年的張揚老師完全不是這麼講的啊!】
他記憶猶新,那是他成為張揚老師第一位門徒時,張揚老師拉著他選課題,信心堅定地告訴他,說量子隧穿是非常偉大的技術,是足以改變未來、改變世界格局的東西。
當時的張揚講起來量子隧穿,眉飛色舞,揮斥方遒,仿佛未來盡在手中。
可是………
為什麼是這個理由、這個初衷?
評職稱……
「僅此……而已嗎?」江然的囂張氣焰瞬間消散。
「不然呢!」
年邁張揚甩開江然的手,抓抓蓬亂的頭髮,嘆口氣:
「年輕時,我的導師是德高望重的龍科院院長,師兄師姐們全都是天才,在各個研究領域碩果纍纍,就只有我一個所謂的關門弟子碌碌無為……」
「我也想要傑青啊!我也想當院士啊!我也想在高延老師面前、在師兄師姐們面前證明自己啊!」花甲之年的張揚,此時吼得歇斯底里。
這些話似乎壓抑在心裡很多年,唯有在這滄海桑田的廢墟末世,唯有一切文明痕跡都即將消散的世界盡頭,他才能把這些真心話喊出來:
「我知道這種想法很庸俗,我確實把路宇招在我門下也滿是私心,可我就活在這個學術圈子裡啊!我不想有點成就嗎?至少我也要讓我的老師說得起話啊!」
「量子隧穿……確實沒有人看好,也沒有人深入研究……但沒人研究,不恰恰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嗎?我只是想拿到一些學術成績證明自己!證明我這個關門弟子!」
關門弟子……
弟子……
弟子……
子……
子……
張揚歇斯底里的吼聲化作延綿不絕的回音,在深達千米的大裂谷中來迴蕩漾,儘是不甘。
江然看著張揚,抿了抿嘴唇,一時間也說不出話。
什麼都說不出。
說實話。
當初張揚信誓旦旦說想要研究量子隧穿改變世界,那一刻,江然是真的相信了。
說他浪漫主義也好,說他幼稚也好,但是他確實相信了。
原來。
那並非張揚內心的真實想法呀……
但是。
人本身就活在世俗中,誰又能說張揚追逐名利的想法是錯誤的呢?
果然,真誠才是必殺技。
張揚這一刻的真心吐露,打亂了江然計劃好的節奏,讓他勸服張揚的計劃全盤落空。
驀然。
他回想起在張揚教師公寓裡吃飯時,師母拿出張揚年輕時的相冊給他們看。
那時候的張揚和現在一樣,長發、吉他、摩托車。
桀驁不馴,不知天高地厚。
只是他後來去了龍科院,被高延院長按著頭理了發,丟了吉他,開始潛心搞研究,進而被師母馴服,在東海大學任教,成為了一個「好好先生」。
所以……
叛逆的張揚,教書的張揚,搖滾的張揚,監獄的張揚,摔斷腿的張揚,在大裂谷旁歇斯底里的張揚……這世界上,不同的世界線上,有很多很多的張揚。
但實際上,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張揚呢?
又或者,每一個張揚,都是真正的張揚。
在通識課上,張揚告訴他們,人生每一個微小的選擇都會延伸出不同的世界線,引領人們走向不同的命運與結局。
「【但是千萬要記住,不要美化自己沒有選擇的那條路。】」
時至今日,張揚的這句教誨,仍舊縈繞耳畔。
江然站直身子,長出一口氣,拍拍張揚肩膀:
「對不起。」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張老師,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其實我見過很多個你。」
「如果從年齡上來區分,我見過現在60歲的你,也見過曾經40歲的你,可是……唯獨還沒有見過20歲的你。」
「20歲的你,應該在東海大學的膠片社裡,和好朋友一起炸其他社團的電錶吧?」
「那時候的你風華正茂,也和現在留著一樣的長髮,背著吉他,唱著搖滾樂。」
「那時候,應該是2005年吧?那個時候,你們是怎麼看待未來的?20年後的2025年是什麼樣?再20年後的2045年又是什麼樣?」
「那時候……你們又是唱著什麼樣的搖滾歌曲呢?」
說著,江然將背上的吉他摘下來,伸上前,遞到張揚手中:
「張老師,你給我唱一首歌吧。」
他笑了笑,眼前60歲的搖滾張揚,和當年那個20歲的小伙影子重合在一起:
「我想聽聽,你們年輕時唱的歌。」
張揚逐漸平復呼吸。
擡起頭。
看著眼前這位十足陌生的小伙子。
他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第一次見面,這位小伙子就好像認識他好久一樣,對他很熟悉,眼神里滿是故事。
他只是感覺,有些話,有些憋在心裡很久的話就這麼說出來,挺好的。
直起身子,張揚接過吉他。
這一刻,站在貫穿東海市的大裂谷崖邊,他手握木吉他,仿佛真的回到20歲,回到2005那一年,站在東海大學校園的舞上一
嘩啦。
一個清脆的掃弦。
他右手掌一邊擊打琴板敲擊節奏,一邊彈奏琴弦開始solo,一曲貫穿80後老男人們整個青春生涯的旋律陡然而起。
張揚閉著眼睛忘情演奏。
他不是一個人。
他的身邊,仿佛已經站滿死去的朋友們。
三月,陳政南……
那張記錄三人青春笑顏的合照,在時光中逐漸模糊,卻在記憶中逐漸清晰。
「鐘聲響起歸家的訊號,在他生命里……仿佛帶點唏噓。」
張揚聲音沙啞:
「黑色肌膚給他的意義,是一生奉獻……膚色鬥爭中。」
江然默默聽著。
打從前奏的solo開始,他就聽出來張揚要唱的歌曲
BEYOND樂隊,《光輝歲月》。
「年月把擁有變作失去!疲倦的雙眼帶著期望!」
吉他彈奏越來越激烈,張揚搖滾的嗓音越來越響亮:
「今天只有殘留的軀殼!迎接光輝歲月!風雨中抱緊自由!」
「一生經過彷徨的掙扎!自信可改變未來!問誰又能做到!」
2045年,未來世界,末日世界。
出生在龍國最搖滾年代的張揚,用一把跨越時光的吉他,在撕裂世界的溝壑旁盡情演奏、嘶吼。這種行為……又怎能不算是最極致的搖滾呢?
看著眼前極致搖滾的張揚,江然莫名笑了出來。
他感覺現在的狀態,著實無厘頭。
明明剛才還爭吵的面紅耳赤的兩個人,怎麼就突然變成了演奏者與聽眾,在一片舊時代的歌聲中握手言和?
或許……
這也是搖滾。
最最純粹的搖滾。
良久,張揚終於結束最後的演奏,喘息有些急促。
畢竟是60多歲的身體,忽然間這麼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確實比不上年輕的時候。
但盡情唱完這首《光輝歲月》後,張揚眼神卻變得清澈無比,裡面似有光芒閃爍。
他將吉他放在摩托車上,自己同樣倚靠在摩托車坐墊上,擡頭看著江然:
「你把剛才的問題,再問我一遍。」
「什麼?」
突然而至的話語,打了江然一個措手不及,他完全沒明白張揚的意思。
「什麼問題?」
他反問道:
「哪一個問題?」
「就是你剛才哇哇叫質問我的那個問題。」
張揚表情很嚴肅,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樣子,眼神死死盯著江然:
「你剛才按著我膀子、逼著我回答的問題……再問我一遍。」
「哦哦。」
江然會意了。
他咽口吐沫,站直身子,再度迎視張揚直視靈魂的雙瞳:
「張老師,你還記得你曾經的夢想嗎?」
他聲音低沉:
「你當初……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執意要研究量子隧穿的?」
「為了評職稱。」
張揚聲音很輕:
「但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說著,他擡起手,將手心裡的東西向江然扔過去。
啪!
條件反射,江然伸手抓住,打開掌心一看……
鑰匙?
是摩托車的鑰匙!
「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張揚又重複一遍,聲音底氣十足,堅定又洪亮。
「去特麼的職稱!」
他握緊拳頭,擡頭看向大裂谷的另一邊:
「現在的我……只想改變世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