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新太平道!
雲州,武陵府。
世人皆知太平道的老巢在雲青二州。
卻少有人知曉,那方名震天下的太平道總舵,其實就藏在雲青二州交界的武陵府地界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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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再往細處說,它便隱匿於武陵府長春谷深處的一座秘境之中。
正因如此,即便朝廷幾次三番圍剿,甚至派出強者一個府域一個府域地犁庭掃穴,也終究尋不見太平道的真正老巢。
至多只能拔除幾處分舵、剪除些許旁支,撼動不了真正的根基。
那座秘境,名曰黃天境。
秘境之廣,足有近千里之遙,山巒層疊、河流蜿蜒、靈田成片,恍若一方獨立於世外的小世界。
太平道內的核心教眾、歷代積蓄的海量資源、幾乎盡數囤積於此。
可以說,整個太平道的底蘊與氣運,都壓在這方秘境之中,是以黃天境向來被諸多太平道教眾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聖地所在。
太平道總舵,應天殿內。
黃紹孤坐於大殿上首,手中捏著一份傳訊玉簡,眼中帶著幾分遲疑。
這幾日間,他已然將太平道內的諸般布置重新梳理了一遍,摸清了各處禁制節點的分布,甚至以副教主的權柄暗自弄到了秘境禁制陣眼所在。
只要他願意,完全可以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將陳盛引入黃天秘境之內。
可問題是,他此刻心中卻難下決斷。
雖然他之前已經和陳盛談妥,並當著對方的面立下了天道誓言,可當真走到這一步的時候,他的心底還是不可遏制地生出幾分躊躇。
黃紹很清楚,一旦他真的引對方入秘境,那便是親手毀掉了整個太平道。
他雖然是後來才被教主拉入教內的,可那時的他不過是個初入金丹境的修士罷了。
修為低微,前途渺茫。
若無教主傾力扶持、點撥栽培,他又怎可能成為太平道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副教主之尊?
更不可能在短短四百年內突破煉神中期。
對於他而言,張角既是教主,也是長輩和師尊。
當年教主傳他功法、賜他丹藥、為他抵擋強敵,一樁樁一件件,黃紹都記在心裡。
而就在數年之前,他還深受教主器重,隱隱成為太平道內權勢和地位最強的副教主。
那份恩情與信任,他始終沒能還上。
是以,黃紹一直以來對太平道都有著極深的歸屬感。
可就在那幾件事之後,一切都變了。
因為陳盛的緣故,他致使太平道損失極大,之後一步錯,步步錯,教主便漸漸將目光移到了另一位楊副教主身上,有意讓那人未來執掌太平道。
這份不甘平日裡一直被他壓在心底,從不示人。
可自從幾日前與陳盛那次密談之後,他承認,自己確實被陳盛所描繪的未來吸引了。
可臨到頭時,他又遲疑了。
他明白自己一旦真的引陳盛入秘境,便是整個太平道的罪人,背負千秋罵名,再無回頭之路。
這份抉擇如千鈞重擔,壓黃紹喘不過氣來。
他幾次拿起傳音法器,又幾次放下,始終不敢去聯絡陳盛。
嗡!
就在黃紹糾結不定之際,忽然間,傳音法寶微微閃動,靈光明滅不定。
黃紹沉默了幾息,緩緩渡入神識,很快,法寶之內便傳入一道蒼老而又熟悉的聲音:
「元初,來見我。」
「是,教主。」
聽著那道親昵中帶著威嚴的表字稱謂,黃紹沉默了幾息,維持著往日的恭謹語氣回道。
他將傳音法器收起,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步履緩緩走向殿外。
.....
黃天殿內。
張角一襲土黃色道袍高居上首,身形端坐如松。
但任誰都能看出,他比之前愈發蒼老了。
鬢邊白髮更多了幾分,眼角額頭的皺紋也深了許多,連身上那股曾經如岳如淵的氣息,都愈顯萎靡。
遠遠望去,便似一位風燭殘年的老翁。
唯有那雙眼睛深處偶爾掠過的精芒,才會讓人想起他依舊是煉神巔峰的大修士。
當年紫金山一戰,為了斬斷大幹皇朝的國運根基,他不惜損耗了三百年壽元去催動那件異寶。
那一擊固然石破天驚,使大幹國運崩裂大半,可對張角而言,無異於一次重創。
因為他本身的壽元本就不算充裕,而煉神境修士的壽元,即便是用盡各種延壽靈物,也極少能越過千年大限。
普遍而言,煉神後期的大修士竭盡所能,壽元大致也就在八百至九百年之間輾轉。
能抵達千年大限的,幾乎聞所未聞。
因為要做到這一步,需六階層次的壽元聖物,但那等寶物根本就不存於此界,即便偶有傳聞流出,也絕非煉神修士所能覬覦的。
更不必說數年前朝廷又派出大修士圍剿太平道,那一戰幾乎耗盡了張角最後的本源之氣,令他與大限的距離又近了一步。
可即便如此,張角終究還是煉神巔峰的修為,身上的威壓依舊強橫,坐於上首之時,整個黃天殿內的空氣都仿佛凝重了幾分。
「元初,你前兩日想要來見我,所為何事?」
張角率先打破了殿中的沉寂,聲音蒼老卻沉穩,不急不緩,聽不出什麼情緒。
黃紹低著頭躬身一禮,不敢直視對方:
「前幾日雲州大變,天龍寺和龍虎山先後覆滅,屬下曾前往查探,但並未查到什麼端倪,是以便想問問教主,可曾知曉這些人的來歷?」
這句話自然是假話。
事實上,黃紹之前前來拜見,主要是想親眼看看張角如今的狀態和究竟還剩下幾成戰力,以便為日後可能發生的變數多做些準備。
「你且詳細說說……」
「是。」
黃紹點了點頭,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簡略敘述了一遍。
張角聽著,沉默了數息,方才緩緩搖頭:
「五階蛟龍、多位真君、還有魔道痕跡……貧道也不知曉中原還有此等勢力,或許,他們來自外海。」
「那教主可知,這些人為何會對天龍寺和龍虎山動手?」
「貧道亦非天人,怎會知曉其中緣由?」
張角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淡然的疲憊。
黃紹點了點頭,旋即又附和了幾句閒話,便躬身準備告辭。
在即將動手的猶豫期內,此刻面對教主本尊,他心中實在煎熬難耐,只想快些離開這座大殿。
但他腳步剛動,張角卻忽然叫住了他。
「元初,這幾年的反省,你可知錯了?」
黃紹腳步一滯,面色微微僵住,低著頭沉默了數息,方才緩緩開口:
「屬下知錯,我……不該輕信陳盛,致使太平道折損底蘊。」
張角聞言,眼底卻浮現出一抹失望之色:
「錯信於人,誰都有過,這不能算作過錯,也不是貧道貶斥你的原因。」
「那原因是什麼?」
黃紹抬起頭來,目光望向上首。
「你……太功利了,也太急切了。」
張角目光望向前方:
「這些年,貧道將教中之事大半付於你手,那便是對你的一場考驗。
只可惜,你只考慮利益,只考慮爭搶地盤,卻忘卻了當年太平道的初衷是什麼。
當年貧道入世修行,觀百姓受苦、觀修士受制於宗門與朝廷,心有所感,這才創立太平道,意圖推翻陳腐舊制,還天下一個真正的太平。
這些年,我也一直在摸索前行,雖然我至今仍未找到一條明晰無誤的路,但我知道,你走錯了。」
「可我們是在造反!沒有資源、沒有利益,如何能夠顛覆朝廷?
僅憑几句響亮的口號麼?
屬下不覺自己錯了。
我知道,教主是想建立一個真正大同的天下,像是佛門描繪出的極樂世界那般,人人安居樂業,天下秩序井然。
可這又怎能做到?
教主說不忍百姓受苦,不忍散修道途無望,可這本就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太平道唯一的路,便是推翻朝廷,然後重塑規矩。」
黃紹忍不住辯駁道,語氣比方才急切了幾分,聲調也微微揚起。
「可然後呢?即便是真的推翻了朝廷,太平道又能坐穩天下多久?等到千百年後,不又是一場大亂?
王朝更替、權柄易手,循環往復,如此,又有什麼意義?」
「那也總比現在要好,況且,我也看不到千百年後的事。」
黃紹沉聲道,語意堅決。
「我看到了。」
張角目光沉靜地看向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裡仿佛裝著無數歲月沉澱下來的東西。
「既然教主說我的路不對,那教主的路是什麼?至少,要讓我看到希望。」
黃紹沉默良久,聲音低了下去。
張角閉上雙目,眉心微動,良久後方才重新睜開:
「想要做到這一切,便要成為此界真正的巔峰存在,如此,方可徹底重塑一切。
貧道原想著成聖,用漫長的壽元去一一踐行這些,但我終究是資質不足,難以成聖,如今壽元將近,更無希望了。
不過……我做不到,但未來或許有人做到。」
「誰?楊榮?」
黃紹皺起眉頭。
「他也做不到,他的一些想法雖契合貧道的理念,但我知道,日後太平道若是遇到困局,他也會和你走一樣的路。」
「那為什麼選他不選我?」
「我沒有選他,我也只是想看看,他會做什麼。」
張角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如常。
「所以,教主到底想說什麼?」
黃紹終於忍不住了。
張角的目光轉向他,一寸一寸地落在他的臉上:
「貧道已經選定了聖子,作為未來太平道的教主。
不過他如今終究不曾成長起來,難以堪當大任,所以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需要你和楊榮為聖子護道。
待我死後,楊榮會暫代教主之位,我希望,你也能傾力扶持聖子。」
「可他如今不過是金丹修為……」
「他有成聖之姿,也有一顆赤子之心。」
張角語氣沉凝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這些年,他一直跟隨在我身邊修行,雖然他現在還年輕。
但我相信,他未來是能夠超越貧道的,真正踐行貧道的理念,將太平之道,灑向天下。」
「若是他也做不到呢?」
「那就繼續傳下去,我相信終有一日,此方世界,會變不一樣。」
「教主的意思,屬下明白了。」
黃紹深吸了一口氣,躬身一禮,腰彎很低。
「這幾日,你就不要離開黃天境了。」
張角忽然道。
「教主這是何意?」
黃紹抬起頭,眼中閃過幾分愕然,心底卻猛地一沉。
「我相信你,但人心難測,我要為聖子鋪平一些路,希望……你不要怪我。」
張角說這話時,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既像是溫和的告慰,又像是無聲的警告。
黃紹聽分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緊。
……
走出黃天殿,夜風迎面撲來,黃紹的腳步帶著幾分沉重。
教主最後那些話他聽懂了。
不會殺他,但會對他進行限制。
畢竟太平道不可能白白折損一位煉神中期的強者,可他又必須要受到約束。
黃紹不知道教主會動用什麼手段來鉗制他,總之他明白自己反抗不了。
甚至,他此刻連秘境都出不去,因為教主必然一直在暗中盯著他的氣機變化,只要他稍有異動,接下來便是雷霆手段。
教主的實力他很清楚,即便如今壽元將近、本源折損,也絕不是他一個煉神中期能夠抗衡的。
若是之前,黃紹或許也就這麼認了,接受束縛,等著新教主上位,繼續做他的副教主。
可現在,他已經有了新的選擇。
應天殿內。
燭火仍然明滅不定,黃紹獨坐於空闊的大殿之中,回想著方才教主在黃天殿裡說的每一句話。
良久,他眼底最後一絲猶豫也徹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決然。
他不認可教主的路。
那條路太遠、太虛幻,像是雲端之上的蜃樓,永遠觸碰不到。
就算是聖境道君,除非擁有蓋壓一界的實力,否則在壓服不了所有人的情況之下,根本就不可能改變修行界中弱肉強食的法則。
強者吞併弱者,大派壓榨散修,皇朝役使萬民,這是千百年來未曾動搖的鐵律。
教主說要改變這一切,可那不過是一場漫長而徒勞的痴夢罷了。
黃紹緩緩拿出傳音法器,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玉面,心中低語:
「既然太平道的路已經斷了.....」
「那我,就建立一個,新太平道!!」
嗡。
傳音法器陡然亮起,靈光灼灼如焰。
黃紹閉上雙眼,緩緩渡入神識,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法器之上,聲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字:
「陳道友,太平道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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