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百姓的好縣令
第88章 百姓的好縣令
常山城外,官道。
兩匹駿馬揚起的塵土緩緩落下。
馬背上是一對身著錦袍的年輕男女,座下皆是神駿非凡的上等良駒。
那女子生得一副極好的鵝蛋臉,柳葉眉細長,但本應是明媚動人的姿色,卻被眉宇間一抹化不開的冷淡生生壓了下去,顯得疏離而難以接近。
男子則是一身錦繡長袍,長發以玉冠整齊束起,觀其氣度頗為不凡,儼然是一副世家子弟的風範。
只可惜相貌頗為尋常,與身旁冷艷女子並轡而立,顯得有些不甚和諧,而那相貌平平的年輕公子,對那冷淡女子言語間還帶著十分明顯的討好意味:
「靈兒,前面就是常山縣城了,我外祖家便在此地,屆時定帶你好好遊覽一番此地的風土人情。」
韓靈兒聞言,柳眉微不可察的蹙起,語氣清冷:
「許師兄,我已說過多次了,莫要喚我『靈兒』,你我的關係,還尚未親近至此等地步。」
許慎之呵呵一笑,對韓靈兒的冷淡態度似是早已習慣,渾不在意道:
「你我早年間便由長輩定下婚約,成親是早晚之事,如今提前親近些,日後也」
「夠了。」
韓靈兒不耐的打斷他的話語,顯然不願多聽:「你此番前來,不是有正事要辦嗎?還不快些入城?」
話音未落,她一夾馬腹,已率先縱馬向城門處疾馳而去。
「靈兒慢些,黃府在城東方向.」
許慎之見狀,急忙催馬跟上。
黃府門前。
家主黃東淳與長老黃克早已站在府門外,翹首以盼,臉上寫滿了焦慮與期盼。
他們已得到確切消息,許家派來的人今日便會抵達常山。
「怎麼還未到?」
黃東淳來回踱步,眉宇間的焦躁幾乎要溢出來。
如今黃家的局勢可謂危如累卵,隨時可能步高家後塵,唯有許家來人,才能讓他懸著的心稍稍落下,否則便只能是終日提心弔膽,寢食難安。
「大哥稍安勿躁,信上說是今日,想必快到了。」
黃克雖出言安撫,但目光也不住地向長街盡頭張望,顯見內心同樣緊張。
黃東淳重重嘆了口氣,未盡之語中充滿了無奈,黃克自然明白他的擔憂,但眼下,許家已是黃家唯一的指望。
就在這時,馬蹄聲由遠及近,許慎之與韓靈兒二人已策馬來到黃府門前。
韓靈兒漫不經心的打量著四周略顯陳舊的街景,許慎之則驅馬上前幾步,目光落在為首的黃東淳身上,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
「此地可是黃府?」
黃東淳見來人是個陌生的青年人,語氣還如此無禮,心中本就煩悶此刻更添一絲不悅,語氣冷淡的反問道:
「你是何人?」
許慎之在韓靈兒面前雖顯得百依百順,但在這偏遠縣城,世家子弟的傲氣便不自覺流露出來:
「本公子姓許,奉族中之命特來黃家拜會。」
「姓許?」
黃克聞言一愣,急忙追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不等許慎之回答,一旁的韓靈兒已愈發不耐,搶先道:
「他叫許慎之。」
接著又看向一旁的許慎之道:
「這到底是不是你舅父家?怎麼連個認得的人都沒有?」
「慎之?你.你莫非是燕妹的孩子,慎之?」
韓靈兒道破了姓名,黃東淳與黃克皆是身軀一震,後者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激動問道。
他們雖未見過許慎之,但嫁入許家的妹妹黃燕多年前回門省親時曾提及,她的長子便名喚許慎之,乃是許家嫡脈的繼承人。
「正是,你們是.?」
許慎之眉頭微皺,打量著二人。
「我是你三舅父黃克,這位是你大舅父,黃家家主黃東淳啊。」
黃克連忙解釋,語氣熱切。
聽聞此言,許慎之臉上的倨傲之色才稍稍收斂,翻身下馬,象徵性的拱了拱手:
「原來是兩位舅父,外甥方才失禮了。」
隨即他側身欲介紹,「這位是」
「韓靈兒,鐵劍門弟子,許師兄的師妹。」
韓靈兒利落的自報家門,依舊清冷,絕口不提婚約之事。
許慎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也不敢強辯,只得訕訕一笑。
黃東淳看著眼前僅有的兩個年輕人,臉色不由得沉了下來,帶著最後一絲期望問道:
「此番.只你二人前來嗎?」
他原以為許家至少會派出一兩位築基巔峰的族老壓陣,如此與那陳盛周旋時也能多幾分底氣,即便最終要低頭,也能保全黃家的顏面。
卻不料許家竟只派了個年輕後生前來,這讓他心中頓時涼了半截。
「舅父放心。」
許慎之似是看出了黃東淳的失望,當即胸膛一挺,自信滿滿地道:「此事,外甥一人出面足矣斡旋。」
黃克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
「大哥,慎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還是先請入府再詳談吧,叔祖還在大堂等候呢。」
黃東淳壓下心中的不安,勉強點了點頭:
「也好,先去見過叔祖。」
說著,轉身引路入府。
黃家大堂。
許慎之依禮向端坐主位的黃家叔祖見了禮,被請到上首坐下。
韓靈兒對此間事務毫無興趣,簡單打了聲招呼後,便自顧離開黃府,去城中閒逛了。
黃家叔祖神色沉穩,目光深邃,並未因許慎之年輕而流露出絲毫輕視。
因為他清楚,此子不僅是府城大宗鐵劍門的內門弟子,更是許家未來的家主,單是這雙重身份,分量便已足夠。
「許家……對此事是何章程?」
黃家叔祖開門見山,語氣平靜無波。
許慎之整理了一下衣袍,從容答道:
「臨行前家父曾有交代,此番行事,首要還是看黃家的意願,若黃家有意化干戈為玉帛,平息事端,便由晚輩出面,與縣衙主事之人洽談。
若黃家不欲止戈……」
他話語微頓,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許家的傾向是息事寧人。
畢竟,常山縣衙代表的是官府顏面。
許家在寧安府雖算得上世家,卻絕非頂尖,手還伸不到能直接影響府君或寧安將軍決策的地步。
與官府徹底撕破臉,代價太大,若是鬧大了許家也未必能完全護住黃家。
當然,看在姻親關係上若黃家執意要斗,他也會盡力為黃家撐腰,嘗試迫使縣衙讓步,在他看來,常山縣的主事者,總歸要賣許家幾分面子。
黃家叔祖是人老成精的人物,立刻聽懂了許慎之的弦外之音,當即表態:
「黃家從未想過與官府作對,此番勞煩許家,正是希望能從中斡旋,化解恩怨。只是……擔心那位陳盛,不肯給我黃家,或者說,不給許家這個顏面。」
「陳盛?」
許慎之聽到外祖父同意和談,心下先是一松,隨即眉頭微挑,面露疑惑:「我聽聞常山縣令姓林,新任縣尉姓吳,這陳盛……又是何人?」
「此子乃是新晉的武備營大統領,執掌全縣兵馬,在常山縣內權勢滔天,更與吳縣尉關係密切,堪稱莫逆。」
黃克急忙上前解釋道:「如今縣內諸多事務,皆由此人主導,可以說,他才是此番談和最大的阻礙。」
許慎之聞言,嘴角不由勾起一抹輕鬆的笑意,仿佛聽到了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道是誰,原來只是個武備營統領,舅父不必憂心,待晚輩親自去會他一會,料他不敢不給我許家這個面子。」
同時,許慎之心下也不免對黃家生出幾分輕視。
盤踞百年的地方豪強,竟被一個剛剛崛起的武備營統領逼到如此境地,著實有些……名不副實。
他原以為對手至少是縣令、縣尉這個級別的七品官吏,沒想到竟只是個區區統領,這讓他覺得這趟差事似乎比想像中簡單許多。
「此子手段非同小可,絕非尋常武夫,高家覆滅,便是前車之鑑,慎之你切不可掉以輕心。」
黃家叔祖見許慎之流露出輕慢之態,心中頓感不安,連忙出聲提醒。
黃家當初也輕視過陳盛,將主要精力放在應對吳匡上,可這數月來的連番變故,已讓他們深刻認識到,這個年輕的常山本地人,才是真正可怕的角色。
「祖父放心,慎之知曉分寸,自有主張。」
許慎之淡然一笑,語氣雖謙和,但那股源自出身和實力的自信依舊顯而易見。
不過,見黃家眾人如此鄭重其事,他心底也提起了一絲警惕。
但轉念又一想,自己身為許家少主,背後站著府城世家與鐵劍門,那個叫陳盛的武備營大統領,無論如何也該懂得審時度勢,給自己幾分薄面。
另一邊,縣衙。
在與林狩徹底攤牌,並安撫好楊夫人之後,陳盛並未耽擱,一方面派人護送楊夫人返回楊府安頓—她既已與林狩決裂,自然不宜再留於林府。
另一方面,則準備帶著已然『識時務』的林狩,前去與吳匡會面。
路途上,陳盛似乎想起什麼,略帶玩味的看向身旁臉色灰敗的林狩,開口道:
「林縣令似乎……頗通音律?方才府中那簫聲,婉轉低回,情真意切,著實不凡。」
這是他第二次聽到林狩吹簫了,雖不通樂理,但那簫聲中蘊含的淒涼怨懟之意,他卻能清晰的感受到,令他當時便是極為入神。
甚至讓楊夫人都有些堪稱不支。
如此近乎當面揭短的言語,讓林狩臉色瞬間一僵,但旋即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低聲道:
「陳統領喜歡便好。」
「林縣令有如此雅好,善於陶冶情操,甚好,甚好。」
陳盛仿佛沒看到他的難堪,語氣淡然,話鋒卻是一轉:「這才是正事,至於縣衙日常政務之類的俗務,若林縣令覺得勞心費力,盡可交由吳縣尉代勞嘛。」
「陳統領說的是。」
林狩臉色愈發難看,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卻不敢有絲毫反駁。
經過方才書房那一番『磋商』,他已徹底認清現實,失去了所有討價還價的底氣。
甚至在獨自吹簫排遣時,他已想通,既然反抗不了,不如暫且隱忍。
陳盛如此年輕,又立下大功,必有更廣闊的天地,不可能久居常山,待到其調離之日,或許便是他重掌權柄之時。
一路無話,二人很快回到縣衙。
縣尉吳匡見他們聯袂而至,且林狩神態恭順,不由得大為驚奇,連忙向陳盛遞去詢問的眼色。
得到陳盛一個隱含深意的『放心』眼神後,吳匡心中更是驚詫萬分——陳盛竟真能在如此短時間內,將一縣之主徹底壓服?
他是如何做到的?
儘管滿腹疑竇,吳匡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反而對林狩更加禮遇,並未因形勢逆轉而有絲毫怠慢,將官場上那套迎來送往、分寸把握得極好。
林狩見此心中稍安。
他最怕的就是陳盛和吳匡得勢後便對他肆意折辱,現在看來,對方至少還願意維持表面上的體面,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一番看似融洽的寒暄過後,話題逐漸引向正題。
林狩看了一眼身旁氣定神閒的陳盛,心下暗嘆,知道該自己表態了,當即清了清嗓子,對吳匡正色道:
「吳縣尉,從今往後縣內一應事務,皆憑您與陳統領決策,林某……定當全力配合,絕無二話。」
吳匡聞言心中大喜,但面上卻是不露分毫,親自為林狩斟上一杯熱茶,笑道:
「哈哈,這就對了,這才是咱們百姓的好縣令!」
「林縣令不必多慮。」
陳盛也適時開口,給了他一顆定心丸:「陳某此前便已承諾,只要林縣令安心配合,日後這常山縣內,該有林縣令的那份,絕不會少。」
吳匡緊接著補充道:
「正是,我等三人同心,這常山縣境內,還有什麼豪強水匪是不能掃平的?林兄日後便知,今日之選擇,是何等明智。」
見二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既給了壓力,又許了好處,態度也算客氣,林狩心中最後那點不甘也漸漸壓下,臉上終於擠出幾分看似真誠的笑容:
「那……林某便拭目以待了?」
「哈哈哈……」
吳匡朗聲大笑,拍了拍林狩的肩膀:「林兄只管拭目以待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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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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