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自在天的巨變
第202章 自在天的巨變
天心台上的風,失了先前的溫和,變得尖銳而又冰冷,刮過每個人的臉頰,如刀子一般。那座耗盡了九位妖狐大能心血的巨大法陣,光華盡斂,黯淡得如同萬年古木上最尋常的年輪。
八位鬚髮皆白的長老,如被抽去筋骨的布偶,萎靡倒地,口角的血跡在清冷的星光下,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暗紫色。
雲自如的身形亦在微微搖晃,她那襲莊重的黑色祭祀長袍,此刻顯得有些空曠。
她強撐著沒有倒下,只是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血色褪盡,蒼白得如同冰原上積了千年的雪。
她身後的九條狐尾無力地垂著,原本柔順光潔的毛髮,此刻也失了光澤,像是被霜打過的敗草。
而作為這一切的中心,王義,則直挺挺地向後倒去。他的雙眼緊閉,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徹底的、陷入最深沉夢境的空白。
「阿義!」
「徒弟!」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王承彥和艾爾莎。王承彥一個箭步衝上前,在王義的後腦勺即將與那堅硬的白玉地面親密接觸前,險之又險地將他接入懷中。觸手處,是一片冰涼,仿佛懷裡抱著的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塊人形的寒鐵。
「怎麼回事?他怎麼了?」王承彥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將自己的靈氣探入王義體內,卻如泥牛入海,沒有得到絲毫回應。她慌忙結印,掌心泛起柔和的綠光,便要施展治療術。
「住手!」一聲厲喝傳來。艾爾莎已化作一道迅捷的殘影,瞬間出現在兩人身旁。她一把按住王承彥的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別亂來!他這不是外傷,你那點水行靈氣輸進去,非但沒用,反而可能攪亂他體內的靈氣流動!」
林薇薇也已趕到,她蹲下身,將兩根手指搭在王義的頸側動脈上,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心跳和脈搏都極其微弱,但很平穩。神魂————神魂的波動非常混亂。
她從腰間的戰術包里取出一個小巧的、如同聽診器般的法器,貼在王義的額頭上,法器末端的一塊小水晶屏上,無數雜亂無章的光點在瘋狂地閃爍、碰撞,毫無規律可言。
「識海生亂,神魂激盪。」艾爾莎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那座天舟的存在」太過沉重,再加上最後那一下空間挪移的衝擊,他的識海————怕是快要被撐爆了。」
她畢竟曾是准金丹的大妖,見識遠非林薇薇等人可比。
她知道,這種狀況比任何外傷都要兇險百倍。修士的根本,在於神魂。肉身毀了,尚有奪舍重修的可能;可一旦神魂潰散,那便是真正的萬劫不復,連入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那————那怎麼辦?」陳冬冬也湊了過來。
艾爾莎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著王義,金色的狼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為「無措」的情緒。她那點殘存的妖力,在面對這種層級的神魂問題時,同樣是杯水車薪。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個清冷而又虛弱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將他————帶到「神木之心」來。」
是雲自如。她一手扶著法陣邊緣的一處凸起,強撐著站立,另一隻手則按在胸口,劇烈地喘息著。她看著王義,那雙深邃的紫眸中,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他的神魂,被遠古天舟所蘊含的道」與理」衝擊,陷入了混沌。尋常的丹藥法術,已然無用。唯有神木之心那最純粹的生命本源之力,或可助他穩固識海,不至潰散。」
「多謝首領!」艾爾莎聞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她不再猶豫,小心翼翼地從王承彥懷中接過王義,將他橫抱起來。入手處那沉甸甸的感覺,讓她心中又是一沉。
青楓不知何時也已趕到天心台,他看著眼前這慘澹的景象,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王義,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他快步上前,對著雲自如躬身道:「首領,您————」
「無妨。」雲自如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傳我令,封閉天心台,任何人不得擅入。
將八位長老送回各自的靜室,好生看護。另外,」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夜鷺小隊的眾人,「這幾位貴客,便由你親自引至神木之心」。王先生醒來之前,他們便在那裡為他護法。」
「是。」青楓領命,隨即轉身,對著艾爾莎等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一行人再次穿過那條盤旋而上的階梯,回到了神木內部那片巨大的空腔。那顆一人高的、由生命能量凝聚而成的心臟,依舊在有規律地搏動著,每一次跳動,都盪開一圈圈翠綠色的光暈,將整個空間洗滌得纖塵不染。
艾爾莎小心地將王義平放在「神木之心」正下方的那個蒲團上。甫一接觸到那股純粹的生命能量,王義那冰冷的身體,似乎回暖了一絲。他緊鎖的眉頭,也微微舒展開來。
「你們便在此處為他護法吧。」雲自如的聲音從洞口傳來,她並沒有進來,「此地靈氣充沛,亦有助於爾等恢復。七日之內,不要離開此地。七日之後,若他仍未醒來————」她沒有再說下去,但話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洞口的光芒緩緩閉合,整個「神木之心」,再次陷入了一片與世隔絕的寧靜。
而此刻,在王義那片陷入了風暴的識海之中,正上演著一場無人能見的、光怪陸離的劇變。
他的意識,像一葉在狂濤駭浪中飄搖的孤舟。四周,是無邊無際的、由破碎信息流構成的混沌之海。無數的畫面、聲音、念頭,如同最鋒利的玻璃碎片,瘋狂地沖刷、切割著他的神魂。
一邊,是「燭龍之眼」那古老、蒼涼、充滿了鐵與血的記憶。他看到,巨大的天舟在布滿雙星的天穹下航行,它那名為「太陽真火」的主炮,射出一道貫穿天地的金色光柱,將一顆漂浮在星海中的巨大隕石,連同上面盤踞的、如同蠕動山脈般的醜陋魔物,一同化為宇宙的塵埃。他看到,無數身著奇特甲冑的巨人,從天舟的艙門中湧出,與各種形態詭異的敵人,在荒蕪的星球表面展開血戰。那些畫面的背景,是破碎的星辰,是燃燒的星雲,是冰冷而又死寂的無盡虛空。
另一邊,則是他作為一個現代人,二十餘年的人生記憶。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網絡上喧囂的信息洪流,課堂上枯燥的公式定理————這些看似平凡的記憶,此刻卻與那些遠古的戰爭史詩,發生了激烈的碰撞。
兩種截然不同的「道」與「理」,在他的識海中,掀起了足以撕裂一切的風暴。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這風暴徹底撕碎時,一個奇特的、仿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畫面,如同定海神針一般,強行插入了這片混沌之中。
那是一間光線柔和的會議室。一群穿著老式西裝、打著領帶的白人男子,或坐或立。
他們的背景,是一塊寫滿了各種奇怪符號的黑板。
王義的「視角」,就懸浮在這群人中間。他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也無法理解黑板上那些符號的含義。但他能「感覺」到。
他能感覺到,那個吐著舌頭、頭髮亂糟糟的老者,他的思維,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
充滿了引力與扭曲的宇宙,宏大、深邃,卻又帶著一種孩童般的天真與好奇。
他能感覺到,那個表情嚴肅、眼神銳利的中年人,他的思想,像是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冷靜、精準,試圖將整個世界都剖析成最基礎的、可以被計算的粒子。每一次思維的閃爍,都伴隨著概率的坍縮與不確定性的塵埃。
他還能感覺到,那個神情憂鬱的丹麥人,他的意識,如同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包容了一切的矛盾與對立。波與粒,宏觀與微觀,確定與隨機————所有看似無法調和的概念,在他的意識里,都以一種奇妙的方式,共存著,互補著。
這些人,沒有靈氣,沒有法力,他們的肉身,甚至比尋常的凡人還要孱弱。但他們的「神魂」,他們的「思想」,卻強大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地。他們所探討的「理」,其玄奧與深邃,絲毫不亞於王義所見過的任何一種無上大道。
然而王義看不懂。
他雖然是工科生,但學的是計算機相關的專業,怎麼可能看得懂這些基礎物理方面的「大道」。
人世間最悽慘的事情,就是大道在你面前,你看不懂。
不知過了多久,那幅黑白照片般的畫面,開始緩緩消散。而王義的識海風暴,也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那些破碎的、混亂的信息流,不再相互衝撞,而是開始緩緩地、有序地沉澱、歸類。
「燭龍之眼」的記憶,化作了一座巍峨的、銘刻著無數戰爭烙印的黑色豐碑,靜靜地矗立在他的識海一角。
而那些屬於人道維度的、屬於現代科學的知識,則凝聚成了一棵閃爍著無數可能性的、充滿了不確定性的「概率之樹」。
兩者之間,似乎有一道無形的橋樑,正在緩緩地構建。
王義看著眼前這正在形成的東西,整個人都不好了。
什麼意思?
我沒有聽懂,但是沒關係?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有人在說話。
「解析完成。」
渾天儀說。
王義都驚了。
對啊,我聽不懂,但是渾天儀說不定聽懂了!
於是他念頭一動,詢問渾天儀:「你懂了?」
「這要取決於如何定義懂」。」
??
現實世界。
「神木之心」內,一片寧靜。
林薇薇正盤膝坐在王義不遠處,她的那台平板法器懸浮在面前,屏幕上,正以極快的速度閃爍著各種王義看不懂的數據流。她正在嘗試分析王義此刻的神魂波動,並將其與之前記錄的天演儀數據進行比對,試圖找出某種規律。
陳冬冬則抱著膝蓋,蜷縮在一個角落,有些害怕地看著那顆巨大的、正在搏動的心臟。
王承彥守在王義身邊,她不敢再輕易動用自己的治療術,只是時不時地用手帕,沾著旁邊清泉里的水,輕輕擦拭著王義的額頭。
艾爾莎則化作了巨狼形態,在空腔的邊緣來回踱步,金色的狼瞳中,滿是焦躁與不安。她時不時地會停下來,用鼻子嗅一嗅空氣中那濃郁的生命能量,喉嚨里發出一兩聲低沉的嗚咽。
忽然,她停下了腳步,巨大的狼首猛地轉向洞口的方向。
幾乎是同時,林薇薇也抬起了頭,她的平板法器上,發出了一陣急促的警報聲。
「有東西在靠近!」艾爾莎低吼道,全身的毛髮瞬間倒豎起來。
洞口處,那片原本已經閉合的光幕,忽然泛起了一陣漣漪。緊接著,一個嬌小的身影,竟直接穿透了光幕,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她生著一對毛茸茸的、微微顫抖的狐狸耳朵,身後,一條同樣毛茸茸的白色小尾巴,因為害怕而緊緊地夾著。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臉上沾著些許泥土,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充滿了驚恐與迷茫。
她似乎也沒想到自己會闖入這樣一個地方,在看到那顆巨大的、發光的心臟,以及艾爾莎那龐大的巨狼身軀後,嚇得「啊」地一聲尖叫,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看就要哭出來。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艾爾莎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警惕。
就在這時,又一個身影從光幕中擠了進來。是青楓。他此刻的模樣,異常狼狽。一身青衣被劃破了好幾處,臉上帶著幾道血痕,氣息也十分紊亂。他看到那小女孩,臉上先是一喜,隨即又看到艾爾莎等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青————青楓先生?」王承彥認出了他。
青楓沒有理會她,他一把抱起地上的小女孩,轉身便要再次穿過光幕逃離。
「站住!」艾爾莎一聲咆哮,龐大的身軀瞬間擋在了他的面前。那股屬於准金丹大妖的、雖然殘缺卻依舊恐怖的威壓,如同山嶽般壓了過去。
青楓被這股威壓一衝,雙腿一軟,竟直接跪倒在地。他懷裡的小女孩,更是被嚇得渾身發抖,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想幹什麼?」艾爾莎的狼吻湊近青楓,鋒利的牙齒間,噴吐出灼熱的氣息。
青楓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緊緊地抱著懷中的女孩,眼中滿是絕望。他知道,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
他抬起欠,看向艾爾莎,聲音沙啞地說道:「我————我只是————想帶她回家。」
「家?」艾爾莎的狼瞳中滿是譏諷,「自在天不是你們的家嗎?」
「不是了————」青楓的眼中,流下了兩行清淚,「這裡————已經不是我們的家了。」
他似乎是徹底放棄了抵抗,將懷中的女孩護得更緊,豆豆地講述起來。
原來,就在雲自如與八部眾長老閉關恢復的這七日裡,自在天內部,那些主芹「血脈至上」的保守派長老,趁機發難了。他們以「清查外來奸細,林化神木血脈」為由,在整個自在天,掀起了一場針對人族與混血後裔的清洗。
許多無辜的人被抓捕,被關押。而像他懷中這個亢女孩一樣,靈根駁雜、被認為是「廢人」的孩童,更是他們首要清除的目奧。
青楓,作為雲自如的心腹,自然成了那些長老的眼中釘。他拼死帶著這個亢女孩逃了出來,本想藉助神木內部複雜的通道逃離,卻誤打誤撞,闖入了這片連他自己毫從未踏足過的禁地。
「求求你們————」青楓的聲音里,充滿了哀求,「放我們走吧。長老會的執法隊」,很快就會追來。我死了不要緊,可是她————她還只是個孩子————」
他的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充滿了殺伐之氣的腳步聲,便從洞外由遠及近。
「叛徒青楓!休走!」
一聲暴喝傳來,緊接著,數道身影,身著統一的、繡著火焰紋路的黑色勁裝,手持閃爍著寒光的法器,也穿透了光幕,出現在了「神木之心」的入口處。
為首的,是一名面容陰鷙的三尾狐人,他看藝跪在地上的青楓,以及被艾爾莎擋在身後的眾人,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冷笑。
「哦?還有幾個外來的幫手?正好,一併亥下,交給長老會發落!」
他一揮手,身後的執法隊員便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艾爾莎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正准互迎戰,一個平靜的聲音,卻忽然在場間響起。
「毫住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原本昏迷不醒的王義,不知何時,已經豆豆地坐了起來。
他的目光,掃過那名囂芹的執法隊長,掃過瑟瑟發抖的青楓和亢女孩,最結,落在了那顆巨大的、正在搏動的「神木之心」上。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真是————吵鬧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