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回憶中的姐姐
第200章 回憶中的姐姐
艾爾莎頓了頓,眯著眼睛看著自在天的天空。
王義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能想像,一個弱小的、懷揣著至寶的幼崽,在那樣一個信奉叢林法則的環境裡,會是何等的危險。
艾爾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再次開始講述。
她的話語帶著王義穿越了時間長河,來到了許久以前的狼妖部落。
那一年,冰原上的雪兔和岩羊幾乎絕跡,狼群已經餓了整整一個月。巢穴里,瀰漫著一股絕望和焦躁的氣息。當時還只有半大的艾爾莎,因為妖丹的滋養,反倒是整個巢穴里精神頭最好的一個。她蜷縮在巢穴最深處,被姐姐銀高大的身軀整個護在懷裡,溫暖而又安心。
麻煩,就在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找上了門。
族裡的大長老,一頭毛髮已經開始脫落、只剩一隻眼睛的老狼,帶著幾個最忠心的爪牙,堵在了她們的巢穴門口。它的那隻獨眼裡,閃爍著飢餓與貪婪混雜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綠光。
「銀,」老狼的聲音沙啞而又陰冷,「把那隻小的交出來。族群快要撐不下去了。她那顆妖丹,足以讓我們度過這個寒冬,甚至能讓我的修為再進一步。這是為了整個族群的延續。」
等一下,王義舉起手:「那老狼修煉出靈智了?」
艾爾莎翻了翻白眼:「沒有!很多妖就算修煉出了可以化形的法力,靈智也只比黑猩猩強一些。」
王義:「那老狼怎麼說話了?黑猩猩沒辦法說話吧?」
艾爾莎對著王義哈氣:「斯!我在跟你講當時的場面!用這種方式不是更容易理解嗎?實際上老狼只是過來散發出殺氣和威壓!—一對了,是心靈感應,對!心靈感應!雖然沒有靈智,但是也有交流的辦法!」
「老狼使用了心靈感應?那也不對啊,狼妖不是沒有那麼強的施法能力嗎?你能施展心靈感應嗎?」
「不能。」艾爾莎秒答。
王義兩手一攤:「那不就完了。」
「你怎麼這麼多毛病,我在跟你回憶!女孩子回憶的時候少挑刺!」艾爾莎說完又對王義哈了口氣。
還挺可愛的。
王義揮了揮手:「行,我接下來就忽略為什麼沒靈智的狼妖會說話。你繼續!」
銀沒有回應,她只是站起身,將艾爾莎護得更緊,喉嚨里發出低沉的、警告般的鳴咽。她全身的銀色毛髮根根倒豎,肌肉緊繃,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王義:「不對吧,剛剛我就想說了,你整個族群就你一個有靈智的,你姐姐的名字根本不可能是抽象文字組合成的東西啊?想法你的本名法寶那樣的靈感鼓勵掛茬這樣的名字,反而更符合設定!」
艾爾莎用能殺死一頭牛的目光盯著王義。
「那是我後來給姐姐取的名字!」她用尾巴啪啪拍著圍欄,大聲強調,「為了前後的統一,我就這麼叫了!閉嘴,老實聽!」
「喳。」王義學著清宮劇里的太監如此說道。
「冥頑不靈!」大長老失去了耐心,它發出一聲咆哮,率先撲了上來。
那是一場沒有任何花哨法術的、最原始、最血腥的野獸搏殺。巢穴狹窄的空間裡,充斥著利爪劃破皮肉的「嘶啦」聲、牙齒咬碎骨頭的「咯吱」聲,以及狼群痛苦的哀嚎和瘋狂的嘶吼。
年幼的艾爾莎躲在角落裡,嚇得瑟瑟發抖。她只看到姐姐那道銀色的身影,如同一道狂暴的閃電,一次又一次地迎上比她龐大數倍的大長老。鮮血,溫熱的、帶著腥氣的鮮血,濺了她一身。有敵人的,也有姐姐的。
銀的左前腿被咬斷了,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裸露在空氣中。她的背上,被劃開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她沒有退,那雙冰藍色的狼瞳里,燃燒著一種艾爾莎從未見過的、
名為「守護」的瘋狂火焰。她用三條腿支撐著身體,用牙齒,用僅剩的右爪,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地擋在艾爾莎面前。
最終,當黎明的第一縷微光照進巢穴時,戰鬥結束了。大長老瞎了另一隻眼睛,夾著尾巴逃走了。它的幾個爪牙,則永遠地留在了這裡,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而銀,則渾身是血地倒在艾爾莎面前,進氣多,出氣少。她的血,幾乎將身下的雪地都染成了紅色。
艾爾莎哭著爬過去,用自己小小的身體,徒勞地想為姐姐堵住那些不斷流血的傷口。
她將自己妖丹里那微弱的、純淨的能量,毫無保留地輸送給姐姐。
就在那時,她看到,銀那雙已經開始渙散的冰藍色狼瞳,看著她,緩緩地眨了一下。
那眼神里,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一種讓艾爾莎至今都無法忘懷的、如釋重負般的溫柔。
「從那一刻起,我就堅信。」艾爾莎的聲音將王義從那段血腥的回憶中拉回,「我姐,她不只是一頭野獸。她的身體裡,一定也住著一個和我一樣的、會思考、會難過的靈魂。只是————只是被那層野獸的皮毛給鎖住了。」
「難道不是你美化了回憶嗎?」王義冒出一句,然後看了眼艾爾莎嘴巴里噴出的妖火,果斷改口,「原來如此,所以你之後才加入欽天監啊~」
「對。」艾爾莎點了點頭,從欄杆上跳了下來,在陽台上踱著步,「狼嚎冰原那種地方,連根靈草都長不出來。我想要幫她,就必須出來。欽天監雖然規矩多,但只要你肯賣命,肯拿功勳去換,什麼天材地寶都有。開靈智的九竅玲瓏丹」、洗經伐髓的脫胎換骨液」、還有那些能穩固神魂的珍惜草藥————我拼了命地做任務,受過傷,中過毒,好幾次都差點死在外面。攢下來的所有積分,幾乎全都換成了這些東西。」
她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那幫傢伙都以為我艾爾莎是個只知道花天酒地的敗家娘們,把積分都拿去換了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他們哪裡知道,那些東西,最後都進了我姐的肚子。」
「等一下!」王義打斷艾爾莎的話,「怎麼跳躍到欽天監階段了?剛剛不是你姐姐要死了嗎?她怎麼活下來的?」
艾爾莎這次倒是沒有生氣:「妖怪生命力很頑強啦,而且,說不定那時候我的妖丹滋養了姐姐,所以才讓她下定決心要偷走妖丹。你別說話,聽我繼續說。」
「好。」王義乖巧的點頭,「您請。」
「我記得第一次,我攢了足足三年的功勳,換了一顆啟靈仙葩」,偷偷帶回冰原給她服下。那東西藥力霸道,她根本承受不住,當場就開始了第一次失敗的化形。」
艾爾莎的思緒,又飄回了另一個風雪之夜。
那一次,銀的身體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滾,全身的骨骼都在發出「咯咯」的錯位聲。她的身形在狼與人之間瘋狂地扭曲、變化,最終,變成了一個半人半狼的、無比醜陋的怪物。她的皮肉開裂,靈氣在體內橫衝直撞,經脈寸斷,整片雪地都被她痛苦的咆哮和暴走的妖氣攪得天翻地覆。
艾爾莎,頂著那狂暴的妖氣風暴,沖了過去。她用自己的身體,緊緊地抱住那具正在不斷抽搐、掙扎的怪物身軀,任由那些不受控制的利爪在自己身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她將自己的妖丹之力,化作最溫柔的水流,一點一點地去梳理、安撫姐姐體內那些暴走的經脈。她把臉貼在姐姐那布滿了扭曲血肉的、滾燙的額頭上,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低語。
「姐,別怕,有我呢。」
「沒事的,不疼了,很快就過去了。」
「你不是怪物,你是我姐姐,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姐姐————」
那一夜,艾爾莎幾乎耗盡了自己所有的妖力。銀終於恢復了狼形,昏死在她的懷裡。
而艾爾莎自己,也因為靈力透支,差點修為倒退。
「那之後,我又花了五年時間。」艾爾莎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卻也有一絲藏不住的驕傲,「我查遍了欽天監所有的典籍,請教了無數丹道大師,終於找到了一個更溫和、也更穩妥的法子。我用上百種靈藥,調配成一種特殊的藥浴,整整泡了她七七四十九天。」
「最後一天,月亮最大的時候,她成功了。」
艾爾莎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燦爛的笑容。那是王義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純粹的喜悅。
那天晚上,巨大的星辰在墨藍色的天幕上閃爍,皎潔的星光灑在雪地上,將整個世界都映照得一片銀白。
銀就站在那片銀白之中。她褪去了厚重的狼毫,化作了一名身姿高挑的、有著一頭璀璨銀髮的女子。她的容貌,與艾爾莎有七分相似,卻更多了幾分冰雪般的清冷與孤傲。她的身後,同樣拖著一條毛茸茸的、銀白色的巨大狼尾。
她赤著腳,踩在冰冷的雪地上,好奇地打量著自己全新的雙手,感受著這個全新的世界。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艾爾莎,試探著,用一種還很生澀、卻異常清悅的聲音,叫出了她生命中的第一個詞。
「————妹。」
那一刻,艾爾莎覺得,自己之前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罪,全都值了。
她衝過去,緊緊地抱住自己的姐姐,在雪地里又笑又跳。她們聊了一整夜,從冰原上的星星,聊到欽天監里的趣聞;從雪兔的味道,聊到人道維度的美食。銀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像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而艾爾莎,則像一個最耐心的老師,不厭其煩地為她解答著每一個問題。
「我以為,我們以後可以永遠在一起了。」艾爾莎臉上是和她性格完全不匹配的問完笑容,「我帶著她離開冰原,帶她去欽天監,讓她也成為一名修士。我們一起出任務,一起喝酒,一起去看遍這三界六道————」
陽台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王義看著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輕聲問了一句:「後來呢?」
「後來————」艾爾莎的身體微微一顫,她別過頭,不再看王義,只是望著遠方那片寂靜的星河,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後來,她認識了一些人。一些————不該認識的人。」
「酆都的人?」
「嗯。」艾爾莎從鼻腔里發出一個沉悶的音節。她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仿佛感覺到了寒冷,「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找上她的,也不知道他們對我姐說了些什麼。等我發現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
她不願意再回憶下去。那些畫面,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每一次想起,都會在她的心上劃開新的傷口。她只記得,那個她最信任、最深愛的姐姐,用最溫柔的笑容,對她說了最殘忍的話,然後,取走了她身體裡最重要的東西。
那一天,狼嚎冰原下了一場紅色的雪。
「算了,不說這些了。」艾爾莎猛地站起身,用力地甩了甩頭,仿佛想把那些痛苦的回憶都甩出去。她臉上又掛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熟悉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卻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陽光。
「今天折騰了一天,累死了。為師要去睡覺了!」
王義:「裝什麼呢,准金丹的老登,你根本不用休息。」
「咕咕嘎嘎!我就是想睡覺怎麼了!」艾爾莎瞪了王義一眼,「師父說累了,就是累了。」
王義:「懂了,師父就是知錯,改錯,就是不認錯!」
艾爾莎無視了王義的新三國爛梗。
「明天還要參加那個什麼————乾坤挪移大陣呢!」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對著王義揮了揮手,轉身便向屋裡走去,「小子,你也早點休息。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天塌下來,有我們這些當師父的頂著呢。」
她的背影,在柔和的光暈中,顯得有些蕭瑟。
王義看著她走進屋子,關上門,陽台上重又恢復了寂靜。他拿起那杯早已涼透的青銅杯,將裡面的水一飲而盡。
他忽然明白了,為何艾爾莎總是那副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模樣。或許,那只是她用來包裹自己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的,一層厚厚的、堅硬的殼。
而那把鑰匙,那個能打開這層外殼的人,卻親手將她傷得最深。
他抬頭,再次望向那片瑰麗而又陌生的星河。
「酆都————嗎?」王義情聖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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