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群鴉盛宴

  第191章 群鴉盛宴

  浮島的第一個清晨,來得無聲無息。

  高天之上的夜色並非如人道維度那般被旭日粗暴地撕開,而是像一幅浸了水的濃墨畫,被無形的清水緩緩稀釋、洗滌。

  那些巨大得不近情理的星辰,一顆顆斂去光華,輪廓變得模糊,最後消融在逐漸轉為靛青色的天幕里。

  那條瑰麗的紫色星河,是最後一道不肯離去的風景,它掙扎著,色彩由深變淺,最終化作一縷輕煙,散入無垠的蒼穹。

  沒有鳥鳴,沒有雞啼,只有高空凜冽的罡風,吹過遺蹟斷壁殘垣時發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嗚咽聲。

  篝火早已熄滅,只留下一堆堆尚有餘溫的灰燼。宿醉的商隊成員們橫七豎八地躺著,鼾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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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駝峰是第一個醒來的,他坐起身,宿醉帶來的頭痛讓他下意識地按住了太陽穴。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在晨光中睡得毫無防備的同伴,又看了看遠處那幾處新添的、用石塊壘起的簡陋墳瑩,眼神複雜。

  他沒有叫醒任何人,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浮島邊緣,從懷裡掏出那張泛黃的照片,借著初升的、不知來自何方的天光,靜靜地看著。

  王義一夜未眠。他並非不想睡,而是右臂上那個新生的符文印記,整夜都在微微發燙,像一個不聽話的暖寶寶,將一股股陌生的信息流,斷斷續續地灌入他的腦海。

  他靠在100式支援戰車冰冷的後艙門上,閉目養神,實則是在梳理那些關於光影士兵的召喚與維持法門。

  這東西比他之前得到的所有神通都要複雜,更像是一門需要學習的「學問」,而非即取即用的「能力」。

  他現在非常確定,這次吸收的這玩意,就是因為天演儀本身的「智能」,所以才如此的不同。

  「早。」林薇薇的聲音傳來。她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作訓服,頭髮也重新束成了利落的馬尾,除了眼底一絲淡淡的青色,看不出昨夜的疲憊。

  但是王義通過望氣神通,看得出來林薇薇身上的靈氣運轉和平時略有不同。

  她昨晚應該沒睡。

  當然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修士實力越強,就越沒有必要休息。

  林薇薇和王義已經到了練氣中期,閉目養神就可以恢復大部分的精力。

  但是還是練氣初期的王承彥和陳冬冬依然需要睡眠。

  「早。」王義睜開眼,「你也沒睡?」

  「睡不著。」林薇薇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個水囊,「我把昨晚的戰鬥記錄和天演儀的數據都整理了一遍。結論很不樂觀。」


  「說來聽聽。」王義接過水囊,喝了一口,冰涼的清水讓他精神一振。

  「天演儀的能量來自地脈,但現在我們飛在天上,它只能依靠自身儲備的靈氣維持飛行和屏障。根據它的自我診斷報告,這種狀態最多還能維持十四天。」林薇薇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而按照我們目前的速度和航線,抵達自在天,最快也需要二十天。」

  王義的眉頭皺了起來:「也就是說,我們飛到一半就會掉下去?」

  「理論上是這樣。除非我們能找到補充靈氣的方法,或者————」林薇薇看向浮島中央那座袖珍了許多的天演儀,「或者讓它進入更深度的節能模式。但這會進一步削弱屏障的強度。」

  「真是麻煩不斷的旅程。」王義苦笑一聲,將水囊還給她。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如同悶雷滾動的聲音從遠方的天際傳來。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原始而又蠻荒的壓迫感。

  艾爾莎本來正在閉目養神—准金丹實力的她自然也是不需要睡覺的,所以她的耳朵像雷達一樣不斷轉動,監聽著周圍的聲音。

  這時候她突然抬起頭:「這動靜————不對勁。」

  幾乎是同時,負責警戒的石質魔像齊齊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天演儀的球體上,光芒一閃,一道光幕投射在眾人面前。光幕上,無數密密麻麻的紅點正在迅速接近,匯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紅色浪潮。

  「那是什麼?」陳冬冬也被驚醒了,她看著光幕上的景象,小臉煞白。

  「翼龍。」艾爾莎的臉色沉了下來,「是遷徙的翼龍群。媽的,怎麼會在這時候遇上它們。」

  駝峰也聞聲趕了過來,他只看了一眼光幕,臉色就變得和艾爾莎一樣難看:「所有人都起來!準備戰鬥!是食腐翼龍!」

  他的吼聲驚醒了所有沉睡的人。倖存的商隊成員們一個激靈,紛紛從地上爬起來,睡意和醉意瞬間被冰冷的現實驅散得一乾二淨。他們手忙腳亂地沖向自己的車輛,拉開槍栓,將黑洞洞的槍口指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很快,那片「紅色浪潮」的真面目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片由無數翼龍組成的、望不到邊際的飛行軍團。

  它們並非地球上古生物那般,而是真正的「妖」。它們的體型大小不一,小的翼展不過三四米,大的卻如同小型的飛行舟船,翼展超過二十米。

  它們的皮膚並非光滑的,而是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如同角質般的鱗片,在天光下反射著金屬般的光澤。

  它們的腦袋狹長,喙如彎鉤,裡面布滿了利齒,一雙雙渾濁的黃色豎瞳里,只有最原始的貪婪和飢餓。


  這支龐大的遷徙隊伍,像一條流淌在天空中的血色大河,而正在飛行的浮島,恰好擋在了它們的河道中央。

  翼龍群顯然也發現了這個懸浮在空中的、散發著誘人靈氣的大「點心」。

  最前方的幾頭巨型翼龍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猛地改變方向,朝著浮島俯衝而來。它們的本能告訴它們,那座石頭島上,有能讓它們變得更強大的「食物」。

  「開火!」駝峰聲嘶力竭地吼道。

  命令一下,浮島之上瞬間變成了一個喧囂的鋼鐵叢林。十幾挺安裝在卡車頂部的重機槍同時發出了怒吼,密集的彈雨組成一道道交錯的火鞭,狠狠地抽向沖在最前面的翼龍。

  「噠噠噠噠噠!」

  大多數翼龍的表皮顯然沒有見過鋼鐵的子彈,迅速被撕裂,和身體一起被打得粉碎。

  然而少部分「老資歷」皮厚肉糙,子彈只是撕裂了翅膀上的薄膜,影響了翼龍的飛行姿態。

  但是這些天生在空中飛行的妖獸,一瞬間便完成了飛行姿態的調整,想來在他們漫長的生命中,像這樣被破壞氣動的時候多得是。

  這些老翼龍有條不紊的向著遺蹟地面俯衝。

  王義還以為屏障能阻擋他們,結果這些傢伙平安無事的穿過了屏障!

  「換穿甲彈!給老子換穿甲彈!」一名車長探出頭,對著機槍手大吼。

  機槍手手忙腳亂地更換彈鏈,然後繼續射擊,滾燙的彈殼叮叮噹噹地掉落在古老的石板上,與那些沉睡了萬年的符文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一頭已經俯衝到車隊跟前的翼龍被集火,堅硬的鱗甲終於被撕開,一條翅膀被打得血肉模糊,它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拍在地面上,在慣性的作用下在地面上滑行,揚起大量的煙塵。

  但更多的翼龍已經衝到了近前。它們用鋒利的爪子撕扯著車輛的頂棚,用彎鉤般的巨喙啄擊著一切看起來能吃的東西。一名商隊成員躲閃不及,被一頭翼龍的翅膀掃中,整個人像個破布娃娃一樣飛了出去,撞在遠處的石柱上,生死不知。

  「薇薇!」王義吼道。

  「明白!」

  林薇薇早已就位。100式支援戰車的炮塔無聲地轉動,鎖定了空中一頭體型最為龐大的翼龍。那頭翼龍似乎是這波攻擊的頭領,正盤旋在浮島上空,發出尖銳的嘶鳴,指揮著同伴。

  下一刻,一種與重機槍完全不同的、沉悶而又富有節奏感的聲音響起。

  那是30毫米機關炮的咆哮。

  電光彈在空中劃出致命的軌跡,精準地鑽入了那頭巨型翼龍的腹部。


  沒有劇烈的爆炸,但翼龍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即,大片大片的血肉和內臟從它的腹部爆開,如同下了一場血雨。

  它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便直挺挺地從空中墜落,沉重的屍體砸在浮島的邊緣,將一塊古老的石雕砸得粉碎。

  機關炮的威力震懾了整個翼龍群。它們混亂地盤旋著,不敢再輕易靠近。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喘息之機,異變陡生。

  浮島中央,那座袖珍的天演儀,表面的光芒開始瘋狂地閃爍起來。那個冰冷的機械合成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它的語調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和錯誤代碼。

  「檢測到————高————高能————動·————擊————」

  「目標————生體————結構————瞬間·————崩解————」

  「能量————形式————無法————歸類————歸類————失敗————」

  「邏輯————沖·————系統————錯誤————錯誤————」

  「嗡一」

  一聲刺耳的長鳴之後,天演儀上所有的光芒,連同整個浮島屏障的光暈,在一瞬間全部熄滅了。

  浮島猛地一沉!

  巨大的失重感傳來,所有人都東倒西歪。王義死死抓住戰車的扶手,才穩住身形。他驚駭地發現,那十二具原本如同山巒般可靠的石質魔像,也隨著天演儀的宕機,雙眼光芒黯淡,變成了一動不動的石雕。

  「怎麼回事?!」駝峰在無線電里驚慌地大喊。

  「天演儀————它又死機了!」林薇薇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它無法理解機關炮的攻擊方式!」

  這台古老的修仙計算機,在見識到現代工業暴力美學的極致體現後,脆弱的「世界觀」再一次崩潰了。

  浮島失去了動力,開始緩緩地、卻又無可挽回地向著下方那片無邊無際的腐海墜落。

  高度的降低,讓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菌類氣息再次瀰漫在空氣中。下方的腐海,再一次「活」了過來。

  無數巨大的、色彩斑斕的菌株破土而出,如同怪異的花朵般綻放。緊接著,億萬計的、如同彩色塵埃般的孢子,從這些菌株上噴射而出,匯聚成一片濃厚的、五彩斑斕的雲霞,迎著正在墜落的浮島升騰而起。

  「戴上呼吸面罩!」王義大喊,同時拉下了自己的面罩。

  空中的翼龍群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懵了。它們盤旋著,一部分被那升騰的孢子云驚嚇,開始向高處飛去。但另一部分,卻像是受到了某種致命的誘惑,一頭扎進了那片五彩的雲霞之中。


  王義的望氣神通看得分明,那些沖入孢子云的翼龍,它們身上原本屬於妖物的靈氣,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被一種陰冷、混亂的木行靈氣所侵染、同化。

  幾秒鐘後,那些翼龍從孢子云中沖了出來。但它們已經不再是之前的模樣。它們的眼睛變成了毫無生氣的慘綠色,暗紅色的鱗甲上長出了一叢叢細小的、發光的蘑菇,翅膀揮動之間,灑下大片的孢子。它們的動作變得僵硬而又詭異,不再是野獸的本能,而是被一種統一的、冰冷的意志所操控。

  它們變成了腐海的傀儡。

  「它們————它們被感染了!」陳冬冬指著那些變異的翼龍,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被腐海控制的翼龍群,並沒有再次攻擊浮島,而是發出一陣陣怪異的嘶鳴,猛地向著下方的腐海森林俯衝而去。

  它們用鋒利的爪子,從那些巨大的菌株上,撕扯下一塊塊巨大的、如同肉瘤般的菌絲團塊那是腐海的「塊莖」。

  然後,它們再次升空,像一群最原始、最瘋狂的轟炸機,將那些散發著惡臭、還在不斷蠕動的菌絲塊莖,朝著正在墜落的浮島狠狠地投了下來。

  「轟!」

  第一塊菌絲塊莖砸在浮島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它沒有爆炸,而是像一坨活著的爛泥,迅速攤開,無數細小的菌絲如同毒蛇般鑽出,瘋狂地侵蝕著地面上的符文。一股股黑色的濃煙從被侵蝕的符文上升起,帶著刺鼻的酸腐氣味。

  「別讓那些東西碰到車!」駝峰大喊,同時操控著車頂的機槍,對著另一塊正在下落的菌絲塊莖瘋狂掃射。子彈將塊莖打得四分五裂,但那些碎片落在地上,卻變成了更多的小型污染源,迅速蔓延開來。

  「這樣下去不行!」林薇薇操控著100式戰車,一邊規避著從天而降的「生物炸彈」,一邊用機關炮點射那些被感染的翼龍,「我們必須讓天演儀重新啟動!」

  王義看著那塊已經徹底黯淡下去的、如同廢鐵般的球體,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形成。

  這台古代計算機之所以崩潰,是因為它無法理解現代科技。它的資料庫里,只有靈氣、法術、符文這些概念。那麼,如果——如果我能給它建立一個新的「知識庫」,用它能理解的方式,去解釋這一切呢?

  「薇薇,掩護我!」王義大喊一聲,不顧從天而降的菌絲塊莖,朝著大廳中央的天演儀沖了過去。

  「你要幹什麼?!」林薇薇驚呼。

  「給一個老古董,上一堂現代工業啟蒙課!」

  王義衝到天演儀前,無視了那冰冷的金屬外殼,伸出右手,重重地按在了上面。他將自己全部的靈氣,連同「臨時管理人」的那一絲權限,毫無保留地注入其中。


  他要強行進入這台超級計算機的「內核」,在它徹底報廢之前,嘗試和它進行一次前所未有的「溝通」。

  他的意識瞬間被拉入那個由無數光點和邏輯迴路組成的冰冷空間。天演儀的「意識」如同一顆即將熄滅的恆星,在空間的中央微弱地閃爍著。

  「聽著!」王義的意念化作洪鐘大呂,在整個空間中迴響,「你所無法理解的力量,並非虛無,也非混沌,而是另一種形式的「道」!」

  他調動起自己貧瘠的、來自人道維度的知識,開始了一場豪賭。

  「你們的修士,煉化天地靈氣,儲于丹田,是為內丹」。而人道維度的凡人,開採地脈濁油,萃取其中「火行精粹」,存於機括之內,驅動鋼鐵之軀,是為「外丹」!」

  「你們的符文,刻於法器之上,引動天地之力。而我們的電路」,蝕於矽晶之中,驅使雷霆之能,可於瞬間演算周天萬物!」

  「那撕裂翼龍的鋼鐵雷霆,並非魔法,而是機關術」的極致!是以外丹」之力,驅動連弩機括」,發射出的金鐵之矢」!其理,與你們的飛劍、神雷,並無不同,只是道途殊歸罷了!」

  王義將自己對現代工業的理解,用最古老、最玄奧的「機關術」和「煉器術」的概念,強行進行轉譯和包裝,再灌輸給天演「儀。

  他不知道這台古老的計算機能否理解這種近乎於「欺騙」的解釋。這就像是給一個只認識算盤的老帳房,解釋什麼是CPU一樣,充滿了荒謬和不確定性。

  冰冷的意識空間裡,那顆即將熄滅的「恆星」,在接收到這股全新的、被「翻譯」過的信息流後,閃爍的頻率,似乎發生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變化。

  然後,一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緩慢、都要艱澀的機械合成音,在王義的意識深處響起。

  「正在————重新————演算·————」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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